朱由榔俯視著跪伏在下首的李定國。
先是看了一眼地面之上著那頂沾滿泥漿的鐵盔,又看向那顆低垂而下的頭顱,看著李定國斑白的鬢髮。
李定國到今年,不過只有三十六歲,尚處而立之年。
可是他的雙鬢早已染霜,華發早生。
朱由榔緩緩起身,而後邁步向前,徑直走到了李定國的身前,托起了李定國的雙臂。
「晉王請起。」
李定國感受到朱由榔雙臂的力度。
這份力度,比起當初在昆明城西大營之外更為穩重,也更為有力。
李定國沒有抗拒,順著朱由榔的力道站起了身來。
「陛下……」
李定國站起了身,重新抬起了頭。
正對上一雙沉穩銳利的雙目。
李定國的心中微凝,這雙眼睛之中,比起昔日,更添了數分堅毅,讓李定國不由微微愣神。
「晉王。」
朱由榔凝視著李定國發愣的雙眸,再度開口,也拉回了李定國雜亂發散的思緒。
李定國那張滿是污血的面容神情複雜,他的牙關緊咬,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
「兵戰兇險,陛下萬乘之軀,怎能輕易犯險。」
李定國的心中百味陳雜。
自古功高莫過於救駕。
而如今……
卻是駕來救他。
李定國的心中並不慶幸,甚至沒有因為得以轉敗為勝而感到半分的喜悅。
他的心中,在聽聞到前線的軍兵見到天子的龍纛之時,便已經是被驚懼所填滿。
「王尚禮已經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張勝引兵繞小道犯昆明。」
朱由榔鬆開了李定國的臂膀,而後向下握住了李定國的雙手,鄭重其事道。
「朕知道,你在前線肯定也已經得到了張勝繞道而來的消息,定然憂心昆明,立即領兵回返馳援。」
朱由榔抬頭,目光越過了李定國的肩膀,看向遠處的山坡之下。
「交水戰後,各營軍兵必然皆是疲憊,回師而來一路急行更是耗費精神。」
李定國也是下意識的回頭。
渾水塘的大戰已經落下了帷幕。
前路斷絕,後路來人,張勝帶來的秦軍在渾水塘這樣的谷底根本就是無處可逃,不是死便是降。
此刻渾水塘的泥地之上,黑壓壓的秦軍軍兵頹然的跪倒在地等待著屬於著他們的命運。
一眾身著赤色甲袍的明軍軍卒,或坐或立,皆是疲憊不堪。
「朕雖不知兵,但是卻也能想到,孫可望既然派遣張勝領兵襲擊昆明,其人能力必然卓著,麾下軍將也必然為軍中精銳。」
「若是回援之軍與其在中途遭遇,恐有未逮。」
朱由榔收回了目光,溫聲道。
「所以在張勝兵退之後不久,朕便率領昆明城中軍卒一路銜尾跟蹤,靜待時機。」
李定國的神色變幻,看著朱由榔的眼神不由的變得凝重了起來。
安龍殿宇之間,歸化寺面君,昆明議政之事,仍舊曆歷在目。
再到此時此刻,注視著朱由榔堅毅的雙眸。
李定國原本堅定的心中,到底是產生了些許動搖。
或許劉文秀說的沒有錯。
天子英武,堅毅果決,有太祖遺風……
「微臣失察,若非陛下領兵馳援,險些釀成大過。」
還是關心則亂,交水戰後他根本沒有多少的時間思索,只想趕快領兵回援,很多細節都沒有注意。
李定國的心中越發的沉重,這樣的錯誤,他本不該犯。
不過旋即,李定國便已經從這樣的心緒脫離出來。
李定國的目光向右,看向一直以來站立在朱由榔旁側的靳統武,而後才轉頭看向了朱由榔,他再度開口,語氣這個時候卻是不由自主的加重。
「但是陛下完全可以派遣靳統武或是黔國公領兵尾隨,無需親身犯險。」
李定國此刻終於是從驚訝與自責之中回過了神來,他凝視著朱由榔,堅決道。
「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
「陛下萬乘之軀,一身系就天下之安危,關乎家國之社稷,承載著億兆百姓之景望,今後絕不可再以身犯險……」
李定國的心緒止不住的浮動,他難以冷靜。
御駕親征的風險極大,土木堡的舊事在前。
他雖然感念皇帝竟然親領軍兵前來馳援的恩德,但是卻不願意再出現這樣的事情。
「晉王。」
朱由榔的聲音提高了一度,語氣嚴肅,打斷了李定國後續的言語。
李定國聞言止住了後續的話,神色微微一怔,眼神訝然。
「朕,都明白。」
朱由榔凝視著李定國的雙眸。
「但是,晉王……」
「朕曾經說過。」
李定國的神情疑惑,先是有些茫然。
而後身形突然一震。
他記起來。
在城西大營的那一晚的深夜。
中軍大帳內,朱由榔曾經說過的話。
「若軍情所需……」
「朕,亦可擐甲執兵,御駕親征,立於陣前!」
原本李定國只以為是一句激勵之言。
然而,現在再回首望去,才知道那句話並非是一句虛言,而是一句誓言。
此時此刻,朱由榔披掛甲冑,已經踐行了他的言語。
身後數以千計的甲兵與那杆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槊杆的長槊,皆是佐證。
「誠然,朕確實可以派遣黔國公或是靳統武領兵馳援。」
「但是……」
朱由榔加重了語氣,堅定道。
「眾將同心併力,為護華夏江山社稷,不惜捨生而忘死。」
「值此危難之際,朕,又如何能夠安坐於那廟堂之上?!」
朱由榔的目光真誠。
一直以來,他所有的行為,所有的話語,都是帶著目的。
但是此時此刻,他說的這一句話,卻是並沒有半分的假意,半分的籌謀。
宮廷與戰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的地方。
只是看著書中的描寫,永遠都難以體會戰場的恐怖。
這一次,真正的經歷了這一場大戰,朱由榔再度的與這個世界相融了一分。
那些現在倒伏在坡下那片泥濘戰場之上的軍兵。
他們從來都不是為了錢。
如果真的是為了錢。
他們何必在西南,拿著一個月八錢的軍餉,而且還常常缺乏。
只要轉投清軍,一個月再如何都有二兩的錢糧。
他們為的,是頭上的束冠,是身上的衣袍。
「甲申國難,建奴一路南下攻城略地,直至今日,尚能安身之處,已不過雲南、貴州二省之地。」
「千百年來,每當有異族南下侵入中原,總有漢家兒郎不懼生死,向北反撲,面北而死,前赴而後繼。」
「朕,身為天子,又豈能安坐於深宮之間?」
朱由榔目視著李定國,一字一句道。
「萬民,不願為亡國之民。」
「諸臣,不願為亡國之臣。」
「朕……」
「亦不願為亡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