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黃老爺和笨賊
哈拉和林大火十日後。
作為兇手,聖卿一手製造了蒙古近年來最大的一場風波。
刺王殺駕,死者上百人。
窩闊台大業未成,忽必烈野心未竟。
雖然大肆報復了一通,可那八思巴潤出國去,還是讓他好氣之外又是好笑。
這兔崽子一路學我,到最後,還能是原來的樣子麼?
別成了天人之境的東方不敗,由男變人妖了吧!
這一路廝殺,也是讓聖卿精神疲乏,心中空落之際,卻也想念自家小徒弟,還有她表姐。
便即快馬加鞭,直取嘉興。
冬日的嘉興天氣久違的晴朗,日初長,好風光。
不同於北地的蕭瑟萬狀,此時江南萬匯皆得意,競芬芳。
「風月無情人暗換,舊遊如夢空腸斷...」
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飄在煙水蒙蒙的南湖上。
歌聲發自一艘小船之上,船里坐著一青一白兩個少女。
她倆和歌嬉笑,蕩舟採蓮。
宋人無論達官貴人,或是里巷小民,無不以唱詞為樂。
是以柳永的詞一出,吳越山水,柔情蜜意,盡數融入長短句中。
小船在碧琉璃般的湖面上滑過,程英隨手採蓮,儀態賢淑,此時剛過十月,荷葉漸殘,蓮肉飽實。
程英挑出蓮子,輕輕剝開,往後一扔。
「啊嗚!」
陸無雙在划船,張開血盆大口,嘎吱嘎吱吃了起來。
突然少女圓臉一皺,吐了吐舌頭。
「表姐,有苦芯!」
「苦點好,去火。」
「你咋跟我師父說一樣的話呢?」
小舟從荷葉叢中盪將出來,程英面色素白,輕語微笑:「我和大哥都很關心你啊。」
陸無雙一身白袍,背著刀劍,撅了噘嘴。
「唉,師父走了一個月啦!怎麼一直不回來呢?」
程英道:「大哥的消息也沒斷,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呀。」
陸無雙笑道:「我看是都怕他才對。」
「這話也沒錯。」程英笑道,「尤其是當今官家。」
陸無雙一拍大腿,道:「對啊,我早就瞧他不爽利啦!若我有師父那般武功,早就把他掀了,自己當皇帝,天天三宮六院豈不美哉!」
程英臉色一紅,道:「你這話也能說得出口!」
陸無雙嘿嘿一笑:「開個玩笑嘛~」
「多少真話是通過玩笑說出來的?」程英淡淡一笑,「大哥刺王殺駕的影響太大了,所有人都對他忌憚極了。」
「怕師父一生氣也弄死他們?」
「嗯,更怕底下人有樣學樣。」
陸無雙「哦」了一聲,聳聳肩:「那不是活該嘛。」
程英皺眉看她一眼,從小舟中拿起一個蓮蓬,往她頭上擲去。
陸無雙頭一仰,已咬住蓮蓬,沖她直挑眉毛。
程英被她的憊懶逗得哭笑不得,只能搖了搖頭。
此時天色向晚,綠楊青草間已籠上淡淡煙霧。
忽聽一道長笑傳來:「蓮子看著很好吃,正好我肚子餓了,能不能討一點?」
程英聞言一愣,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她面容瘦削,皮膚白皙,眉如籠煙,眼窩微陷,愈顯得雙眼極大。
她目光卻凝注在來人面上,眼眶一紅,神色似哭似笑。
「大,大哥,你...」
話還沒說完,就聽呼啦一聲,陸無雙縱身而起,三下兩下點水而去,朝聖卿撲去,口中嗚嗚大叫。
啪!
聖卿一手牽著馬,一手抵在她額頭上,無奈道:「毛毛躁躁的,沒個正行。」
陸無雙高興地不知把手放在哪,只是嘿嘿傻笑。
聖卿從她嘴裡摘下蓮蓬,笑道:「你這是什麼吃法?」
「哎呀,我覺得有意思嘛!」
「不苦?」
「一點也不苦,嘿嘿。」
就在這時,小舟靠岸,程英左手拎著個小酒壺,右手挽著個籃子,俏步走來。
聖卿抬眼看她,輕聲道:「妹子,你清減了。」
程英垂首低聲道:「還好。」
「哪裡好啦!」陸無雙叉腰叫道,「師父你走的這些天,表姐可是吃不好睡不好嘞!
當然清減啦!」
程英本就低著頭,聽得陸無雙的話,雪白的耳根子浸紅如血,更是抬不起頭來。
遲疑一下,她才來到聖卿身旁,將酒遞給他。
「大哥,這是我親手釀的「桃花釀」,你嘗嘗。」
聖卿喜道:「好哇,正好趕路口渴!」當即拔開酒塞,一飲而下。
「唔!入口柔,一線喉!」聖卿眼睛一亮,「桃花香氣撲鼻,酒氣還濃,真是好酒!
」
「好酒,當然是好酒。」陸無雙道,「黃老爺可最愛「桃花釀」,這一壺原本是帶給他的呢。」
聖卿笑道:「哦?黃老前輩也來啦?」
陸無雙道:「來啦,現在在城中喝酒呢!」
聖卿搖晃一下空酒壺,說道:「我將人家最愛的酒喝了個乾淨,是不是不好?」
「沒事的。」程英紅著臉說道,「等我再給師父釀就行。」說罷,仍是垂著頭,嬌怯不勝。
夕陽西下,湖邊清風拂過。
一個是拈花微笑、明眸流盼的少女,另一個卻是長身玉立、神情瀟灑的青袍。
陸無雙撓頭站著。
聖卿微微一笑,說道:「妹子,謝啦!」
「不用謝。」
聖卿牽馬而行,朗聲道:「走吧,我可困死了,得好好睡一覺!」
程英和陸無雙趕忙上前,幫忙牽馬的牽馬,拿傘的拿傘。
三人說說笑笑,朝著湖邊小屋走去。
吃過了晚飯,聖卿便直接睡了好幾個時辰。
等他醒來時,晨光順著窗楹流瀉進來,身體傳來陣陣倦怠之意,尤其是腦袋,最近使用「打神」頻繁,卻是愈發的頭痛。
窗外楊柳依依,鳥鳴聲婉轉清脆。
就在這時,窗戶被頂開。
黃驃馬伸頭進來,朝他「咴兒咴兒」直叫,煞是歡快。
又把頭朝外一擺,要叫他出去兜一圈。
顯然,這貨在草原跑美了,現在還想出去玩。
聖卿沒理會它,自顧自地起床洗漱。
「大哥,黃驃馬再叫,是不是要餵它草料了?」
「不用管它,等會兒無雙餵。」
房門打開,程英依舊一襲青衣,挽著個小籃子走進來。
人都說「淡極才覺艷」。
程英明明素麵朝天,可明眸亮齒,纖腰裊娜。
走進屋裡,也不看四周,眼中似乎只有聖卿一人,走到他身邊,將籃子放在桌上。
聖卿挑眼一看,笑了:「蓮子?」
程英輕輕地「嗯」了一聲:「大哥,你昨天說要吃,我今早就去南湖給你采了最新鮮的。」
聖卿一嘆,說道:「辛苦你了。」
「你才辛苦呢。」程英頭也不抬地說道,「我頭回見大哥這麼累。」說到這裡,她轉過頭來,嫣然一笑,「我剝蓮子給你吃啊。」
從籃子裡取出一個蓮蓬,劈開蓮房,剝出十幾顆蓮子,再將蓮子外的青皮撕開,取出蓮子中苦味的芯兒,然後遞在聖卿手裡。
聖卿嚼了幾口,但覺滋味清香鮮美,向程英一笑,點了點頭。
「果然新鮮。」
程英開心了,又剝了幾枚蓮子遞給他。
聖卿將蓮子拋入口中,嘎嘣脆,說道:「夠啦,夠啦。」
「夠了麼?」程英又遞給他幾粒,「我覺得不夠呢。」說著話,順手將剝好的蓮子放到小碟里,方便他隨吃隨拿。
聖卿取水燒了壺茶,分她一杯。
程英起身端來早飯,放在木桌上,順手將茶壺、杯盞朝邊上挪了挪。
「哦,對了。」聖卿吃了口粥,道,「你營衛失和,元氣不足,等會兒我給你治一治。」
程英捋捋頭髮,笑道:「好呀,還是大哥厲害,用眼就能看出毛病。」
「順手的事。」聖卿盛了碗湯,邊喝邊說,「你那桃花釀真不錯,有時間教教我。」
「有。」程英恬靜柔和的說道,「大哥什麼時候想學,都行。」
頓了頓,她有些期期艾艾地問道:「大哥,你能待多長時間?」
聖卿放下碗筷,看她一眼,笑道:「嘉興很好,沒有大事的話,我想在此建個小院長
居。」
程英聞言大喜:「真的?」
「我雖然有時啊撒點小謊,可這次說的卻是真話。」
聖卿伸手過來,認真道:「不信你搭一下我的脈搏,看看是不是真話?」
程英伸出小手一搭,半晌方才吁了口氣道:「真的呀!」又面露懊悔之色,「大哥,正常不應該聽心跳麼?」
聖卿不禁啞然失笑。
程英也覺羞慚,面紅過耳,輕笑起來。她笑容極美,如此綻顏一笑,窗外湖景也似失了顏色。
「師父,表姐,不好啦!」
忽聽咚咚腳步聲傳來,就見陸無雙跑進屋內,急得跳腳,說道:「咱們遭賊啦!」
「賊?」聖卿有些發愣,「有人敢偷到我頭上來了?」
「是啊!」
「少了什麼?」
「桃花釀少了好幾瓶,九花玉露丸、蛇膽鍛骨丸各少了一瓶!」
聖卿「咦」了一聲,問道:「什麼人偷的?」
陸無雙道:「早上我去地窖取酒,只是轉個身,幾瓶酒便沒有了!等返回屋內,發現九花玉露丸、蛇膽鍛骨丸又被盜走!當真可惡!」
聖卿但覺有趣,站起身來:「走,咱們看看這個笨賊到底是何方神聖。」
三人一同來到酒窖,聖卿打眼一掃,在房頂上發現了一小片凹陷。
這凹陷極淡,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陸無雙仰頭看去,問道:「師父,這是什麼?」
「這是氣功高手運氣於背,將身子貼在房頂所留下的印子。他趁你轉身的剎那,偷酒、上房、藏身,嘿嘿,這功夫了不得啊!」
「嚯,這人輕功如此厲害,要是不偷酒,摘我的腦袋...」陸無雙打了個冷戰,喃喃道,「我是不是也發現不了?」
「啊呀!」程英上前捂嘴,「烏鴉嘴!」
聖卿笑了笑,一揮手:「走,去外面看看。」
三人朝門外走去。
只是眼望四極,不知方向,二女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聖卿。
聖卿隨意指了個方向:「走這裡。」
二女知道他素有神奇,便也不疑,嘻嘻哈哈地跟了上去。
如此走了數里,忽聽琴聲傳來,有人縱聲唱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而琴韻悲切,叫人止不住要流淚。
程英一聽,驚呼道:「啊,師父!」
就在這時,又聽一人高聲叫罵:「好你個黃老邪,又跟我玩兒這一套是不是?」
隨後便聽「呸呸呸」幾聲,竟是吐起了口水。
只聽錚的一聲,琴弦竟然斷了。
就聽一道清冷的聲音怒道:「你這人,焚琴煮鶴,口吐濃痰,當真噁心!」
「那咋啦?」那人笑嘻嘻的,沒個正行,「管你是琴啊還是鶴的,最後不都要到嘴裡評價?既然說的話你不覺得噁心,怎麼吐痰就不行啦?」
清冷聲音沉默了,半晌後才呵呵一笑:「老頑童,還真有你的。」
那人哈哈一笑,說:「你誇我我也不當真!唯有這桃花釀最真!」
說話間,就聽噸噸噸聲響,顯然那人仰頭大喝起來。
清冷聲音忽然一笑,說道:「老頑童,這麼多年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那人笑道:「黃老邪,你倒是蒼老了很多。」
「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又不是神仙,豈能不老?」
「欸,一說到神仙,你知道最近出來的那個神仙麼?」
清冷聲音笑道:「說神仙神仙到,你看你身後。」
那人一呆:「啊?」
清冷聲音提高音量,笑道:「李無敵,你來便來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嘿,莫非老夫不成?」
只聽林葉颯然一響,聖卿寬袍大袖,帶著二姝飄然踱出,微笑道:「見過黃島主。」
對面柳樹下坐著一人,青袍長須,蕭疏軒舉。
正是「東邪」黃藥師。
黃藥師望見聖卿那一襲相同的青袍,微微一怔,隨即眼眸幽深,似乎陷入了回憶。
程英見狀,趕忙上前叫了聲「師父」,這一聲將黃藥師驚醒了過來,點點頭,正要對聖卿說話。
刷!
忽見一道黑影落了下來,擋在二人中間。
黃藥師哭笑不得,罵道:「老頑童,你在弄什麼鬼?」
「黃老邪你先一邊去!」
周伯通叉腰撅腚,將一張白髮白須的胖臉伸到聖卿面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打量著他。
聖卿歷經兩世,見過高手不知凡幾,可從沒遇到如此有意思的人。
便也不動,只是笑著負手任他觀瞧。
過了好一會兒,周伯通這才緩緩退後,蹙眉撇嘴,露出苦惱之色,敲了敲額頭,搖頭道:「不妙,不妙啊!」
聖卿奇道:「怎麼叫不妙?」
周伯通道:「你這小子將我師兄的全真教弄成了江湖笑柄,把我丘處機師侄打得裸衣
而逃。於情於理,我都得找回場子,你說是不是?」
這老者說話的時候,撓頭晃屁股,說完最後還問問聖卿的意見。
陸無雙忍不住了,咧開嘴,嘎嘎樂了起來。
聖卿不僅沒笑,反而認真地點點頭:「此言在理。」
「你看,我就說長得這麼漂亮的人兒,說話一定也好聽!」
周伯通歡喜地連連拍手,扭頭看了眼黃藥師,略略略地吐舌頭。
「比那個黃老邪可強多了!」
黃藥師冷哼一聲,昂頭望天,並不理會。
周伯通哈哈一笑,轉頭看向聖卿:「喂,李無敵,我且問你一句。」
聖卿道:「您說。」
「你給沒給師兄上柱香?」
聖卿笑道:「上了。」
周伯通兩眼一瞪,怪叫道:「真上了?」
「當然是真的啦!」陸無雙走上前來,叉腰道,「俺們還摘了些茶葉呢!」
「茶葉?」老頑童搔搔頭,忽然叫道,「葉蟬茶?!」
「對啊,有個叫李志常的小輩跟您老一樣表情。」陸無雙嘻嘻笑道,「他喝了一杯,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哎呀,給他喝啥呀!」老頑童心疼地直跳腳,「這可是鍊氣化神的絕頂寶貝,最能消除隱患,沒到那份上的人,喝了就是浪費啊!」
聖卿皺眉道:「周前輩此話何解?」
周伯通撓頭一笑,忽地眼睛一亮:「李無敵,你若想知道,那便先打一頓再說罷...」
他說打便打,手一揮,從背後掏出個酒罈電射過來,勁疾絕倫。
聖卿眉頭一挑,心中很是驚詫:「太極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