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其實他很早就察覺到其中異常了。
莉莉安的生命力手術刀精細到什麼程度?
這麼說吧,她的聖職狂野治療,幾乎都是基於生命力手術刀開發的。
如果說肉山的畸變法術,是直接長效甚至從血脈層面讓人扭曲病變。
那生命力手術刀就是一剎那間的爆發,讓肢體局部病變,從而折損超凡者戰鬥力。
這種可控病變,讓當時未進化為天發殺機的伊文殺意波動,全程示警就沒停過。
那時伊文就在想,這種力量太奇怪了。
說白了,精細化操控確實吃天賦,但就如同天賦超越的醫生,也需要上手術台磨礪一般——
沒有人引導,她是如何邁上這條路的?
要知道理論上只要是生物,就不可能不吃這套打法。
能限制她的只有攻擊距離,以及似機械生命這樣沒有生命力概念的存在。
可,伊文還是很疑惑。
畢竟黑歷史日記里,並沒怎麼提過莉莉安孤兒院的事。
只知道她有段時間回去悼念病逝的親人。
再後來,諾拉她們在參加了斯瓦努格公國戰後,莉莉安就悄無聲息地和諾拉她們告別,離開了隊伍。
伊文當年將其理解為:旅程有人趕來,自然也有人離去。
如今,斯瓦努格公國深淵之門提前敞開。
早了兩年爆發的戰鬥,改變了很多事。
莉莉安得了資源,超凡領域也相較黑歷史日記里提前了很多。
他本以為,局勢會有所好轉。
但看起來,有些事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至少……
方才稚子夢沒吭聲,就說明救下吉賽爾的代價,大到無法支付。
吉賽爾輕輕撫摸著莉莉安的臉頰:
「就算長大了,你也需要有朋友陪伴。」
「婆婆很高興,在我離開以前,你有了新的同行者。」
莉莉安沒吭聲,只是將頭埋在老人膝蓋上,低聲地抽泣。
吉賽爾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婆婆也知道大家對你的意義,你利用了你會長,從天國守門人那得來資源,誰都可以有理由指責你。」
「但我們不能。」
悶悶的聲音響起:
「我不在意這些。」
「但我不想拖你後腿,莉莉安,你會在公會裡有新的人生,對不對?」
「我不要。」
吉賽爾笑了笑,用一種伊文根本看不分明的複雜笑容,溫柔地說:
「離巢的幼龍得學會長大,但你的人生里不止有我們,你會學會依靠朋友,對嗎?」
「我……會的。」
「真乖,所以,讓我在離開前,親手擦去你留下的污漬吧。」
吉賽爾抬頭看向伊文,輕聲說:
「你是如何認為的呢?」
「有必要解釋嗎?」伊文淡淡地說。
吉賽爾笑得更輕鬆了。
她早就看出來了。
伊文從未對這件事有過任何想法。
莉莉安為這件事困擾,但他並不在乎。
好自信的小哥。
他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前往任何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不……
應該說,比起自信,更像是……
【傲慢嗎?但也不錯】
「不過,您說的一句話,我認可。」
伊文頓了頓,才輕聲說:
「我並不介意我的愛人和朋友們依靠我,而這,正是我在超凡之路上高歌猛進的理由。」
吉賽爾忍不住發出酣暢淋漓的笑。
至此。
纏繞在莉莉安身上的鎖鏈,再也限制不住她了。
「抬頭。」
吉賽爾對莉莉安說。
莉莉安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淚水打濕的臉。
吉賽爾將額頭輕輕點在莉莉安額頭。
一道溫柔的生命力,輕輕讓渡到她體內。
莉莉安掙扎了起來。
可吉賽爾卻說:
「不要亂動,你不想讓婆婆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對嗎?」
莉莉安的掙扎漸漸停止了。
伴隨著溫柔的生命力不斷朝著周邊擴散,窗台的綠芽多了幾分新葉,門外的樹木鮮花盛開。
莉莉安身上的氣息正不斷高漲。
吉賽爾腐朽的氣息也不斷瀰漫。
淚水模糊了莉莉安的視線。
「真是的,這麼多年了,還哭得像個小花貓。」
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同根同源的力量,將托舉你進入傳奇,去吧,孩子,真正邁入遠航者之門。」
此時莉莉安身上的氣息已悄無聲息地抵達零階之巔。
伊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在朝著傳奇前進。
這時,莉莉安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伊文,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伊文猜到了莉莉安想說什麼。
「你擔心你晉升傳奇會影響到黃金黎明樹中屬於我的二元對立的根基?」
伊文笑了笑:
「沒必要擔心這些,我覺得我能壓得住你。」
他頓了頓,又開口說:
「或者我換句話說,莉莉安,接下屬於你親人的饋贈,不需要顧慮我。」
「如果我為了黃金黎明樹而讓你放棄這最後的禮物,那我就沒資格成為你們的公會長。」
莉莉安咬著唇,艱難地點點頭。
這一刻。
徜徉於她身體內的生命靈光,瞬間收束為一個整體。
沖天而起的生命力引得賽里斯首都的天空都變了色。
孤兒院外。
署長安東尼的身影察覺到異常氣息,瞬間出現於此地。
直接在上界晉升,很可能會對周邊造成不可變的超凡影響。
不過。
賽里斯又多了一名遠航者,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作為前輩,他會守在這裡,保護晉升時的超凡氣息不失控,影響到他人。
這時。
一隻手拍了拍安東尼的肩膀。
他差點嚇得跳了起來。
一回頭,便看到了個熟悉的面孔。
中年男子站在那裡,輕聲說:
「離開吧,這裡我會看著的。」
安東尼敬了個禮:
「麻煩您了。」
說完,便消失在此地。
中年人惆悵地看向生機盎然的孤兒院,低聲說: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老師,你有點太過分了。」
說著,他大步朝著孤兒院邁去。
與此同時。
大廳之內。
莉莉安明明已到了晉升的關鍵時刻,還像個沉睡的小獸一般,緊緊抱著吉賽爾。
吉賽爾看向伊文:
「送她回你們公會吧。」
伊文點點頭,走上前去:
「莉莉安?」
莉莉安沒回復。
片刻後,伊文伸出手,輕輕抓住她手腕:
「不要讓長輩的心意白費。」
那死死抓著吉賽爾的手,終於慢慢失去了力氣。
伊文將她抱起。
維多利亞出現在莉莉安身旁。
「維多利亞,開啟傳送,我們把她送回黃金黎明樹下。」
小小隻的維多利亞點點頭。
先前他們進入世界碎片還需要學院的傳送陣,或是卡爾文的世界樹之奇旅來幫忙。
但當維多利亞在黃金黎明界晉升之後,她就可以輕鬆穿行於兩界了。
「慢著。」
見伊文準備離開,吉賽爾忽然開口說:
「孩子,讓你的眷屬送她回去,我還有一點事想和你說。」
伊文遲疑了一下,看著因傳奇,與世界碎片接駁,被大量世界信息沖刷而緊閉雙眼的莉莉安。
他點點頭,看向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你照顧好她。」
「好的,主人。」
維多利亞小小的身子抱起莉莉安飛入了傳送光芒之中。
見兩人消失於原地,伊文才轉頭看向吉賽爾:
「您想和我說什麼?」
吉賽爾笑得很輕鬆:
「二元對立本就難得,可你卻連眷屬都帶著二元對立的特性,更是罕見啊。」
「還好吧,就是有點吃資源。」
「這倒也是,我觀那叫維多利亞的小姑娘,一身傳奇之軀,還輔以擬造大陸……以前我可沒見過這麼稀罕的東西。」
「以您的閱歷也沒見過嗎?」
「活得長了一點,不代表什麼都見過,似你這類眷屬很常見,但眷屬還能額外晉升傳奇,就很少見,這也是我為何提醒你好好安排三個眷屬的緣故。」
此時吉賽爾雖然笑得輕鬆,但身上那垂垂老矣的氣息越發明顯了。
一直被壓抑於身體內的扭曲世界樹的生命力正在被激活,並不斷吞噬她的生機。
而伊文則儘可能用輕鬆的話說:
「您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準確的說,她們叫眷獸,而不是眷屬。」
「一個樣。」
「還有,並非三個。」
「嗯?」
「算上我,是十三個,您剛剛見到的維多利亞,是蟲族女皇。」
「她看起來可不像蟲族女皇。」
「要是像了,那不就代表我忙活了這么半天,都白費了嗎?」
「你比外邊傳聞的更厲害。」
「還行吧,總之,像您先前見過的雙生子眷獸,她還能製造五對。」
饒是生機枯竭,已經越發提不起力氣,吉賽爾也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片刻後,她失笑道:
「看來我留你下來,倒是作對了一件事。」
「什麼?」
「我給你提供一具傳奇屍體,你再把這東西拿走吧。」
吉賽爾朝前方吹了口氣。
一瞬間。
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裡。
一顆遠比先前扭曲世界樹更強大和邪惡的巨樹橫貫天際。
毫無疑問。
那有扭曲世界樹紮根的地域,是次級世界。
並非大祭司的擬造大陸,而是無限接近於巔峰的次級世界。
只是此刻。
那次級世界明明生機盎然,卻透露著一種腐朽與衰敗。
「您一直在和這種力量相互對抗嗎?」
「挺多年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
她打了個響指。
一瞬間。
那完整的世界上剝離出一塊乾枯的大陸。
只見那大陸化作一道流光不斷坍縮,最後化作一光團,落在她手上。
「拿著這個,這樣,你另外兩個眷獸也可以嘗試晉升傳奇了。」
「我拒絕,不過我可以將這東西交給莉莉安。」
「不,不是給莉莉安,是給你。」
「我拒絕,我沒有厚顏無恥到需要用您留給莉莉安的遺產,來助我晉升。」
吉賽爾搖搖頭:
「你就當收下婆婆的禮物,以後多照顧一點那孩子,不行嗎?」
伊文也搖頭:
「當然不行,有沒有這東西,我都會照顧我的朋友。」
吉賽爾又說:
「那我換個說法,我需要親手擦去那孩子身上的污漬。」
「什麼意思?」
「她和你的眷獸不一樣,她先一步晉升傳奇,一定會影響到你們大魔法的穩定,畢竟你才是大魔法的基礎。」
「然後呢?我說了我不在意這個。」
吉賽爾笑了笑:
「但我在意,我不能讓她反客為主,她也不願意。」
「孩子,她和你的眷獸真不一樣。」
「你的眷獸是你的化身,她們晉升傳奇,不會直接影響到大魔法,反而會加深大魔法底蘊。」
「可只要你還沒晉升傳奇,她就有反客為主的可能。」
「只憑那蟲族女皇,壓不住她晉升後對大魔法的改變。」
「哪怕你先前狩獵了一名傳奇,還得了他的擬造大陸也沒用。」
「我先前遠遠觀察了你那眷獸,不出意外,二元對立的特點,讓她們必須同步完成晉升。」
「你沒法同時掏出兩個擬造大陸。」
「拿著這東西,去晉升吧。」
她用認真到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哪怕不考慮其他的,我也希望那孩子能挺直腰杆子,行走於陽光之下。」
伊文沉默良久。
這時。
門口忽然傳來中年男子的聲音。
「她讓你收下就收下,第一寶鑽,你得了的那大祭司的擬造世界,充滿了扭曲的尤克特拉希爾之力。」
「那片擬造大陸沒那麼好利用起來。」
「但老師長期以來一直以純粹生命力與其對抗,若非侵蝕過深,她其實不至於走向絕路。」
「唯有你得了她的擬造大陸,才能正面對抗扭曲的尤克特拉希爾之力。」
「二元對立會將這種力量轉化為你的真實底蘊,收下吧,她也算你學姐。」
「你就當是學姐留給你的日用品。」
中年男子大步邁了進來,看向吉賽爾時,眼神很是冷肅:
「你要死了呢,老師。」
吉賽爾笑了笑:
「怎麼?這麼期盼著我死嗎?」
「我只是覺得你有夠大方的。」
「為什麼這麼說?」
「小暮還活著的時候,你那麼重男輕女,現在倒好,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都能這麼疼愛。」
「你在怨我?」
「我有不怨你的理由嗎?」
「也是,沒能保護好那孩子,我很抱歉。」
「我懶得聽你抱歉。」
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冷笑著從吉賽爾手裡搶走那個光球,塞到伊文手裡:
「拿著東西出去,接下來是我的時間。」
正當中年男子這樣說時,樓道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歐若拉和稚子夢走了下來。
中年男子看向歐若拉身後的女孩,有些驚訝,又露出幾分忌憚。
「伊文,什麼情況?」歐若拉開口說。
「兩個孩子已經走了。」稚子夢也跟著說道。
中年男子死死盯著稚子夢。
稚子夢淡淡地說:
「別這樣看著我,肉體的死亡是必然,你也不是沒見過扭曲世界樹,他們的肉體必死。」
稚子夢頓了頓,然後說:
「不過沒關係,靈魂我帶走了,你知曉我能力,他們在神職範圍內。」
中年男子忍不住說: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沒未來身啊。」稚子夢說,「沒有未來身,就代表污染無論再怎麼深,也無法觸及真正的未來,只止步於現在。」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然後說:
「還能這樣做?那她呢?」
「你剛剛不是還想讓人死嗎?怎麼這時候又來和我說這些?」
「稚子夢,我在問你,能不能救她,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救不了,剛進來時,我就看到了,半神啊,就算在我神職範圍內都很困難,不在就更不用說了。」
「沒有可能了?」
「沒有一丁點可能。」
中年男子痛苦地閉上了眼。
吉賽爾輕笑了一聲說:
「早和你說了,別抱太多希望,這樣就不會有絕望,這都是命。」
中年男子看向三人,說:
「能稍微出去一趟嗎?我和她再聊一聊。」
「好。」伊文向兩人示意了一番。
兩人便一起走到門外。
見無關人等合上了門,中年男子再忍不住,譏諷地說:
「真是想給你找個活命的機會,你都抓不住呢。」
吉賽爾無奈:
「我都快死了,你身為我的弟子都不能說上幾句好話嗎?」
「怎麼,現在覺得我是你弟子了?我也沒見你顧慮我的感受啊。」
「什麼感受?」
「你不會是將小暮死亡後的悔恨,用在了那孩子身上吧?」
「你為什麼這麼想?」
「畢竟你重男輕女嘛,老師,你可沒少和我妻子說,希望她是個男孩。」
吉賽爾頓了頓,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真是這樣想的。」
「為什麼不這樣想?」
「你說是就是吧。」吉賽爾越來越虛弱了,「還有,你並沒和她結婚。」
男子聞言,更是咬牙切齒了:
「你明知道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當年上前線時,沒有先和她結婚。」
吉賽爾緩緩閉上眼睛:
「無所謂的,用現在孩子們的話說,你們這叫事實婚姻,你們的孩子也茁壯成長了。」
「這種時候你要死了,怎麼還反倒寬慰起我了?」
「畢竟你是我的關門弟子啊。」
「快死了才能多坦率一點嗎?」
「或許吧。」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你希望我說什麼?」
「暮歌的事,你就不想問問我找到她時,說了什麼話嗎?」
「暮歌……是誰?」
這一刻。
中年男子再也忍不住痛苦,聲音沙啞地說:
「那是你最愛的女兒的名字。」
「……我,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正常,想起來,你就會被反向污染了。」
「我的女兒,叫暮歌嗎?」
「對。」
「那你呢?」
「你連我名字都想不起來,還認為我是你弟子嗎?」
「我很抱歉。」她聲音更虛弱了,「我只記得你姓氏。」
「看來鑽研生命力讓你能短暫抵抗那些東西,不然,你應該連我姓什麼都不該想起來。」
「……坎貝爾,對嗎?」
「是,老師,我是你弟子,坎貝爾。」中年男子聲音沙啞,「當然,你現在應該叫我深紅龍座,老師,我已經超越你了。」
「深紅龍座……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吉賽爾喜笑顏開,「你在第二次滅絕令後晉升了,你說的對,你確實超越我了。」
深紅龍座眼角落下淚水:
「老師,距離我們發布第二次滅絕令,打贏異種戰爭,已經過去4397年了。」
「43……97年?」吉賽爾喃喃地說,「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是,老師,戰爭已經結束很久了,久到第三次滅絕令都快下了。」
這一刻,垂垂老矣的吉賽爾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先前溫和的臉,在這一刻瞬間化作滔天殺機。
「扶!我!起!來!」
「您坐著。」
「讓!我起!來!」
「我說,讓您坐著。」深紅龍座不容置疑地說,「老師,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一次不需要您奔赴戰場,那是我們這些人的事。」
吉賽爾意識已經模糊。
但她仍喃喃地說著「讓我起來」。
深紅龍座輕輕靠在她耳邊,說:
「老師,前往星星的所在吧。」
「星星?」
「賽里斯的天空沒有諸神,只有點燃星海的群星,我們叫他們星靈。」
「星靈……星靈計劃成功了?」
「成功了,很多扛不住的老一輩都魂歸星靈了。」
「……是啊,連大魔法和公會體系都完善了,那個孩子,他的大魔法,我如今都看不懂了。」
「前往星星的所在吧,老師,化作庇護賽里斯的星星,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那……你呢?」
「什麼?」
「你是暮歌留給我的遺物。」她說起「暮歌」兩個字時,口齒有些生澀,「你呢?你怎麼辦?」
「老師,你也是她留給我的遺物。」深紅龍座低著頭,「所以去星星那裡陪著小暮吧,我不能看著你徹底沉淪。」
他停頓了很久很久,然後才低聲說:
「不然,我會殺了你的。」
「好……」
深紅龍座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的神之力溝通了諸天星辰,然後伸出手,緩緩蓋住了吉賽爾的眼睛:
「賽里斯的群星啊,請替我見證……」
「一切,獻給星星。」
沙啞聲中。
從天而降的星光穿透了樓層,落在了吉賽爾身上。
無形無質的魂魄在星光的接引中,欲脫離她的身體。
深紅龍座知道,似小暮和老師這樣,深受賽里斯神性大地下鎮壓著的那些東西污染的存在,是不允許如其他星靈那樣,來到大地上的。
就如同他也不允許前往星星的所在一般。
都說凡人害怕和親人生死相隔,對於他而言,無法前往的星星的所在,不也和冥府無異嗎?
吉賽爾的靈魂,已經在星光的牽引下逐漸脫離身體。
這一刻,恍惚的她反而清醒了過來。
她眼神溫和地看著自己這位關門弟子:
「我們先行一步,想我們時,就看星星吧。」
「嗯。」
「還有,可以的話,幫我照看一下莉莉安那孩子,你應該知道,我並非是在贖罪。」
「我知道。」
「你妻子也知道。」
「我曉得。」
「所以你也別總那麼嘴硬,抓住那幾句話不放。」
「你憑什麼覺得我沒有關照那孩子?」深紅龍座譏諷道,「不然你以為,巨龍教派為什麼對她挺不錯的?」
「原來真是你啊……」吉賽爾輕笑了一聲。
莉莉安進入斯翠海文並選擇巨龍教派後,她就隱隱察覺到,自己的弟子可能在背後干涉了。
「可惜了。」吉賽爾說。
「可惜什麼?」深紅龍座問。
但吉賽爾的話,他已經聽不到了。
星光已護送著她遠航。
深紅龍座緩緩閉上了眼。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有實無名的妻子。
在他跟隨人聯的前輩,前往前線打響第二次異種戰爭時,有和暮歌提過要不要先結婚。
但暮歌拒絕了。
那時,深紅龍座很迷茫。
因為當時暮歌和他的孩子已經快出生了。
在一個又一個將耳朵靠在妻子肚子上、傾聽兩人愛情結晶的夜晚,他都無比期待著那孩子的降生。
也,無比期待兩人的盛大婚禮。
但那時,暮歌卻眨了眨眼,說:
「如果你想結婚,就快點打贏戰爭,回來看我和孩子吧。」
就這樣,他抱著淡淡的遺憾,邁入了戰場。
他知道的。
暮歌想和他說的話。
【活著回到我們的身邊】
異種戰爭並不好打。
因為你很難將你的對手理解成生靈。
他依稀記得自己去某個次級世界調查。
據說那裡察覺到一種可能存在的痕跡。
彼時,他翻閱著調查員的日記。
上邊這樣記載著:
【一切的改變從風開始】
【那天,世界忽然發現自己聽錯了風的聲音】
【風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均勻且悠長,像是偉岸存在的脈搏輕輕跳動】
【人們捂著耳朵,卻無法阻攔聲音落入意識深處】
【那時的城市寂靜無聲,沒有尖叫,也沒有警報】
【第一波攻擊來得如此平靜,無人意識到入侵已開始】
【有人在午睡中忽然落淚,說不出為什麼】
【有人在街頭停下腳步,感覺自己正在變薄,像是紙張上的字跡,被浸入水中後,字跡洇開,輪廓也模糊起來】
【還有人聽到了低語,不知從何而來,不像任何一種語言,卻緩緩勾住思維里最柔軟的角落,然後輕輕一拽……】
【大家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單純的攻擊無法瞄準那異種,我們只能在飽和打擊中無能狂怒】
【武器成了祂的傳聲筒】
【當地星界網絡上出現無法刪除的信息】
【明明是文字,但看到那文字的人,腦海里卻出現了一段音頻】
【那音頻一遍遍播放著,像刻入脊髓的聖歌】
【於是感染開始了】
【大家的瞳孔里多了什麼東西,看著鏡子時,便忍不住開始發笑】
【同步的微笑,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像是造物主在重複捏著同一個人形】
那便是深紅龍座和他同伴遇到的第一個異種。
代號「低語者41」。
一種能伴隨著風聲,悄無聲息在人類意識里慢慢溶解的不可名狀。
在一個特別安靜的夜裡,他能聽見最後幾個未被感染的人類牧師正在祈禱。
他們不知道向誰祈禱,因為所有的神都已經開始用低語回答。
然後……
牧師們笑了。
他們轉過頭看向當時的他和夥伴。
若非後來軍方察覺到不對,派出增援,對此界發動了滅絕令,連他們都得陷在裡邊。
這樣的戰爭,深紅龍座打了29場。
彼時,成功凝聚了屬於自身的大魔法的他,終於遵守了約定,回到她的身邊。
如果老師當時沒有被異種的力量侵蝕,這本該是無比幸福的結局。
可……
當他回來時,看到的卻是另一個被老師斬掉的異種。
那無形無質的身軀,在權柄的力量下被具現化出來。
然而,成功將其斬殺的吉賽爾,卻沒能抗住異種體內匍匐的另一個異種的存在。
她的權柄因力竭而逐漸被蠶食,連帶著他的妻子也深受污染。
老師將和小暮最後的對話時間留給他。
於是,他帶著妻子去了很多地方。
那是他原本想帶她去度蜜月之地。
他看著她像逐漸枯萎的花朵般日漸凋零。
有一天。
她忽然對自己說:
「其實那天我拒絕和你結婚,我就後悔啦,但我現在想想,也很不錯。」
他問:「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等我前往星星之所,又是天各一方啊。」
「旅行到了最後,不辦一場婚禮嗎?」
「不辦啦,你總不能到最後還要勉強我吧!」
「不辦就不辦。」
「哼哼,你倒是做得不錯。」那時的妻子,眨著眼看著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然後。
她單膝跪在地上,將草捲起,做成一個丑巴巴的戒指:
「在星星的見證下,我,不會與你長相廝守……」
「所以,你願意,永遠不和我在星星上相見嗎?」
那時,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在想什麼了。
只是回過神來時,枯草做的戒指已經戴在了手指上。
她俏皮地說:
「我就當你答應了。」
從星星上傳來的接引之光引導著她前進。
在最後,妻子對他說:
「還有,你不要太責怪媽,雖然她總說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
恍惚中,深紅龍座回過神來。
他看著已是寂靜無聲的孤兒院。
一代半神落幕,次級世界幾乎被吞噬殆盡,孩子也被趕盡殺絕。
連苦心凝聚的對抗異種的生命力,都給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
到頭來,她什麼也沒給自己留下。
「真是個好老師啊。」深紅龍座喃喃道。
但他其實知道老師和妻子的意思。
或者說……
他一直都知道的。
從始至終,吉賽爾都希望妻子是男孩子。
因為……
【暮歌那麼內斂的性子,要是男孩就好了,當女孩容易被欺負】
妻子如此。
莉莉安更如此。
神靈無法前往星星之所。
所以他們也將永不相見。
只是,為什麼早知會這樣,他還是感到如此孤獨呢?
就在他露出苦澀的笑容時,忽然,周邊出現一條裂隙。
觀星者緩緩從其中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深紅龍座,故作吃驚地說:
「你還在這裡愣著幹什麼?」
「什麼?」
「老東西,我喊上幾個四階的好友,賽里斯的星空又多了一顆璀璨的星星,這不得去整點神酒慶祝一下?」
深紅龍座愣了愣,然後就被觀星者拉著往裂隙里走。
在裂隙對面。
他看到了幾名相熟的好友正坐在那裡,神酒濃郁的香氣蔓延開來。
片刻後。
他終於露出笑容。
「你說得對,賽里斯的天空又多了一顆璀璨的星星,確實值得慶祝。」
他頓了頓,又對觀星者說:
「還有,至少在年輕人眼裡,我看起來比你年輕,小東西。」
觀星者得意洋洋地說:
「你懂個屁,不讓自己看起來老一點,怎麼在年輕人那裡維持住權威?」
「滾!」
「滾就滾,滾去喝酒。」
……
吉賽爾和兩個孩子的葬禮,是在第二天舉辦的。
他們的屍體被焚燒殆盡,埋入陵園。
靈性之月公會全體成員都出來參加葬禮。
臨近結束時,莉莉安才見到喝的醉醺醺的深紅龍座趕來。
見著莉莉安,深紅龍座撇了撇嘴,說:
「看來你已經打通傳奇之門了啊。」
「打通了,等開始融合擬造大陸,就能完成終極一躍。」
「恭喜。」
「我也很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來參加葬禮。」
深紅龍座罵罵咧咧地說:
「我和那老傢伙的關係可不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想,婆婆一定很希望你來這裡見見她。」
深紅龍座頓了頓,然後說:
「你也別怪那老東西嘴碎,天天說希望你是男孩子。」
莉莉安愣了片刻,然後失笑道:
「你覺得我會誤會婆婆嗎?」
「什麼?」
莉莉安淡淡地說:「我懂婆婆的意思,她覺得我要是男孩子,就沒那麼容易被人欺負。」
深紅龍座愣了片刻,然後忍不住大笑。
妻子臨死時留下的話,深紅龍座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可沒想到,這孩子很早就已經想明白了。
這時,他忽然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說:
「你呢?」
「什麼?」
「都到現在了,你還叫她婆婆嗎?」
「不叫婆婆,叫什麼?」
「你真拿她當婆婆嗎?」
「為何會這樣問?我可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你當然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但你也確實沒將她當成養育你的婆婆。」
「……」
她乾澀地笑了笑,說:
「可以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東西,才害她變成這樣的嗎?」
「不可以,那些東西對現在的你們而言,還是有點太早了。」
「請告訴我。」
「她不會希望你現在就對上那些東西的。」深紅龍座搖晃了一下酒瓶,「處理那些雜碎,是我們大人要想的事情,我們還沒死呢。」
「您不說,我也會自己想辦法去找的。」
「哦?」
「您看起來並不想阻止我。」
「作為她的關門弟子,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你。」
「確實。」
深紅龍座深深地看著面色平靜的莉莉安。
他說了,莉莉安從沒有將吉賽爾當成是婆婆。
所以,他也沒有阻攔。
因為……
沒有任何人,可以理所當然地阻止一個女兒向殺害母親的兇手復仇。
這場葬禮一直舉辦到黃昏。
靈性之月公會的眾人紛紛離去。
離開之前,伊文來到喝得醉醺醺的深紅龍座面前。
「貴安,深紅龍座閣下。」
「她已經回去了,你怎麼還留下來?」
「只是有點事想和您問問罷了。」
「你儘管問,我不一定答。」
「害死吉賽爾閣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不是知道的嗎?扭曲世界樹啊!」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
「呵,小子,好好加油吧,這不是你們該處理的事,而且……」他頓了頓,「你的同僚比你更有資格來問我,那是什麼東西。」
伊文搖了搖頭,說:
「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畢竟她要報仇嘛,比你更合情合理。」深紅龍座搖晃著空酒瓶說。
伊文輕笑了一聲,說:
「不,您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從那些東西傷害了我的人的所愛時,它也自動成為了我的仇敵。」伊文淡淡地說,「而我向來認為,對待敵人要如秋風掃落葉,永絕後患。」
「好小子,殺氣挺重。」
「可惜,您不告訴我。」
「離開吧,告訴你這些事的權限也不在我這。」
「我會自己調查出來的。」
「那你好好加油吧。」
深紅龍座看著從墓園裡離開的伊文。
良久,他輕笑了一聲說:
「以他的晉升速度,沒準第三次異種戰爭,真能派得上用場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早就沒有神酒的空酒瓶。
忽然。
他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向天際。
陵園很安靜。
燈光昏暗,讓他能清晰看到天際,他愣了愣:
「天狼星又開始閃爍了?」
天狼星,天生殺伐之星。
在賽里斯的星靈里,天狼星的閃爍,代表又一個能承載星靈力量的星之子誕生了。
而能承載這份力量的星之子,必然是殺意滔天之輩。
他砸吧砸吧嘴,說:
「該不會是伊文那小子吧?」
不過,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不,不是他,沒準是莉莉安那孩子,喪母之痛,不共戴天啊。」
不過深紅龍座還是有些疑惑。
畢竟,他有托人告訴過莉莉安,吉賽爾回歸了星辰。
按理說,她就算恨意滔天,也很難動搖天狼星。
畢竟,那是殺星啊。
「算了,不想這麼多了。」他搖晃著酒瓶離開。
良久。
墓園裡。
一個身影走出。
來到一座墓碑前。
那個影子將一顆棒棒糖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聲音沙啞地說:
「兄弟,我找到他的氣息了。」
潺潺月光照在棒棒糖和墓碑上。
墓碑上刻著:
【伊文·凱尼斯之墓】
然後。
月光映照在一張扭曲的臉上,照亮了那血紅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