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爾是一名人魚,家裡往上數5代全都是正兒八經的人魚家庭。
不出預料,她以為她會過完幸福而圓滿的一生。
而這一切,伴隨著一場星艦墜落淪為夢幻泡影。
在她18歲生日那天,正在國外出差的父母調休回國,搭乘星艦迎接女兒的成人禮。
然而海瑟在機場等了很久很久,始終沒等到那班航班歸來。
最後,她接到了機場打來的緊急電話。
那艘星艦遭遇了罕見的宇宙風暴,沒能及時逃逸,在臨近星球墜毀了。
從此,海瑟爾失去了家人。
當然,她的生活也沒有想像中的艱苦。
星艦墜落獲得的保險補償款,加上潮汐王座對於孤兒家庭的補助,足夠她還算有餘裕地過完大學生活。
——如果她沒有因為那場事故而自閉,那或許會好很多。
人魚是感性的種族。
大家總是有說不完的喜怒哀樂。
歌聲成為了族人們宣洩情緒的方式,人魚動聽的歌喉交錯縈繞在瑪里卡多世界的每個角落。
工作的煩悶,生活的苦楚,爭吵的怒火,大多伴隨著歌聲宣洩出來。
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大家又能重新起航。
但,海瑟爾卻看不見「陽光」。
或者說,在接到父母死亡的消息後,她已經沒辦法對他人的情感感同身受。
她本就有點輕微的臉盲。
在瑪里卡多超凡學院就讀期間,開學了整整一個月,甚至記不住任何一張同班同學的臉。
加上她的情感如同凋零的玫瑰,很快,她就感受到了差距。
當大家因大賽的勝利而放聲大笑時,海瑟爾曾短暫地生出激動的心情。
可還沒等到她露出笑容,那心情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當舍友因為爺爺病逝而難過時,她也難以出於同理心給舍友安慰。
有朋友吐槽說,她有時候就像個冰冷的機器,提供不了太多情緒價值。
但很快,她朋友又改口了:
「錯了,a比你更花言巧語,它甚至能和我聊澀澀話題。」
每當這時,海瑟爾都有些茫然。
她也想有情緒。
但很遺憾,她感受不到。
或許因為沒法從她這裡得到該有的情緒價值,海瑟爾的朋友越來越少。
好在她也算衣食無憂。
在從瑪里卡多超凡學院畢業的那年,她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離開學校。
在原本的公會待了幾年,這天,她收到了公會的消息。
公會長那邊說,她雖然很有發展前景,但與公會的文化格格不入。
海瑟爾知曉他們的意思。
其實就是說她不合群。
畢竟哪怕她跟在隊友身邊,也沒有多少人喜歡一個不會給出太多情緒反饋的機器人。
哪怕一開始覺得,「機器人」也挺好,至少在公會時不會出錯。
但時間久了,就會有人將「機器人」當成機器人。
很顯然,海瑟爾還是有自我保護意識的。
當出現這種徵兆時,她會毫不猶豫地反擊。
有時候,就會讓一些人下不來台。
她其實也不太明白,她也沒有做錯什麼事,為什麼最後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但毫無疑問,解除與大魔法之間的聯繫,是已經確定下來的事。
公會那邊已經在跑流程了,海瑟爾會將自身的大魔法從公會裡抽離。
【可我還想衝擊傳奇,但就現在這情況,我還有機會嗎?】
瑪里卡多超凡學院比不得大名鼎鼎的斯翠海文。
那是只有潮汐王座里最精銳的天驕才能去就讀的超凡學院。
但海瑟爾也是以首席的身份畢業的,五年時間,她也到了該積累實力、準備衝擊傳奇的階段了。
可臨門一腳遇上了這事,她多少有點困擾。
苦惱不至於。
更多是沒辦法更進一步,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了。
其實,一直到今天,她的想法都很簡單。
【如果我未來能在超凡道路上走得更遠一點,會不會有辦法取回自己的感情?】
就算現在沒有,以後……以後也可以。
「所以我做錯了什麼嗎?」
在潮汐王座的公會公證所,海瑟爾有些疑惑的問。
公會長想起先前自己對海瑟爾的暗示,再到明示,最後恍然的海瑟爾拒絕之事,表情莫名的有了幾分變化。
「我讓你去和公會的客戶對接,你難道就不能多點表情?」
「知不知道你那冷淡臉都快嚇走客戶了,現在還來問我為什麼,收拾收拾滾蛋吧!」
海瑟爾不置可否:
「會長,首先您同意讓我加入公會時,是讓我從事超凡理論研究方向,工作內容里也更沒有讓我去逗客人開心這一點。」
「其次,我是人魚,不是機器,無法同時擔任科研、營銷、雜工等職務,還得在討您歡心之前,給您的客戶提供情緒價值。」
「況且在我加入公會時,便已經說明情況了,我無法感受和做出感情。」
「您是知曉這件事的,為何現在又以我做錯了不在職責範圍內的工作為由,讓我離職。」
「您這樣說,還不如直接說,我拒絕了您的追求,您惱羞成怒了。」
這一刻,公會長的表情終於扭曲了起來:
「你還敢說這件事?我說你工作不靠譜難道不是事實?還是你……」
「差不多可以了,先生,這裡是公會大廳,話不要說得太過分。」一道無奈的聲音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你誰啊?敢來管老子的事,信不信我……」
公會長一抬頭,見到身前穿著白衣的男子,臉色變了變:
「原來是【療愈者】閣下,抱歉,抱歉,在公正所大聲喧譁是我的不對,我這就走。」
說完,他臉色很差,轉頭便離開了。
一旁的海瑟爾奇怪的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
「你是治癒師嗎?」
只要交錯的姓名,沒有取錯的外號。
前東家稱呼這位年輕男子為【療愈者】,那他大概率就是很高超的治癒師。
男子笑容溫和:「是的,像你這麼年輕,就已經零階90%的天才,在咱們世界還挺少見的。」
「好奇怪呀,你是治癒師,為什麼我前會長看起來這麼怕你。」
男子想了想,露出個輕鬆的笑容:
「因為我雖然是治癒師,但為了治好一些極端的病,我會採取同樣極端的手段。」
「久而久之,我的名聲就成現在這樣了。」
海瑟爾歪了歪頭:
「你也是人魚嗎?」
「是。」
「那你能治好我的情感缺失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來我公會,我正好缺一個足夠冷靜的助手,我覺得你很合適。」
海瑟爾看了一下醫生的境界,發現比自己還高一點。
看起來是有衝擊傳奇希望的。
加上又是同族人,想了想,她說:
「你會像我前會長那樣嗎?」
醫生眨了眨眼,好笑地聳聳肩說:
「我可沒色迷心竅,再說了,我對女性其實不太信任,還是個不婚主義者。」
「疊加了這麼多buff嗎?」
「哈哈,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發誓,我會傾盡全力治好你情感缺失的症狀,雖然可能會很殘忍。」
「好。」
「咦?真答應了啊?」
「不行嗎?」
「可以,事已至此,我們先去公證所辦理加入公會的事項,之後一起吃飯吧,有想吃的東西嗎?」
「沒有,你選就好。」
兩人從公證所走出已是深夜。
有那麼一瞬間,海瑟爾覺得今天月光很亮。
走著走著,路過一處廣場。
醫生發現海瑟爾抬起頭看向廣場大銀幕。
他沿著她目光看去:
「咦?【無限月讀】項目的公投結果出來了嗎?」
「嗯,你估計沒怎麼關注,結果早就出來了,據說那一位會對整個世界展開一場精神上的催眠與救贖。」
醫生想了想,說:
「如果是那種存在,沒準能一瞬間就將你的心理疾病治好。」
「誰知道呢?我是感覺有點不靠譜的。」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突然插入兩人之間:
「各位,我是一名還算不錯的心理醫生,請問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醫生和海瑟爾只覺得那聲音很悅耳,轉過頭時,便見到了一位英俊的青年站在他們身邊。
不是人魚,應該是純正的黃金人族。
而且……
醫生驚呼:「真俊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和我差不多的容顏。」
然後醫生就看到了海瑟爾莫名的表情。
他臉不紅心不跳:
「怎麼,我這麼說有什麼問題嗎?」
「我忽然覺得新公會長有點厚臉皮了。」
「哈哈哈,多謝誇獎。」
「我沒在誇獎。」
那名插入兩人對話的青年笑了笑說:
「所以,你是患上了心理疾病嗎?」
海瑟爾想了想,點點頭。
只見那青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既然如此,抬頭看看月亮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醫生和海瑟爾下意識看向月亮。
片刻後,兩人低下頭,那青年已消失在兩人眼前。
醫生擦了擦眼睛:
「人呢?」
「不知道,但他離開時屏蔽了我們的感知,很強啊,強得嚇人。」
「哼,但也是個騙子,還說看向月亮,一切就能好起來,真是個怪人。」
海瑟爾若有所思,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但伴隨著醫生輕鬆地呼喚:
「走吧,我帶你去一家寶藏小店。」
她漸漸忘了方才的異常。
【一年後】
醫生:
「不錯不錯,海瑟爾,不愧是以首席畢業的優秀學生,配合我做超凡治療什麼的,你完全合格。」
海瑟爾:
「醫生,你怎麼鼻青臉腫了,是治療太過狂野,挨揍了嗎?」
醫生:
「亂講,你看錯了。」
他將手往鼻青臉腫之處一抹,再放下來,已經恢復了原樣:
「其實我是想和你說,選擇你來當助手,是最明智的選擇。」
【兩年後】
「恭喜你,我親愛的海瑟爾,終於追上了我,抵達零階之巔。」
這天,海瑟爾走進公會大門時,一個紙禮炮忽然響起。
海瑟爾愣愣地看著醫生開心地笑容,然後看向大廳處的蛋糕:
「怎麼感覺蛋糕有些丑?」
醫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其實是我訂的蛋糕不小心摔壞了,只能自己想辦法做,不過我不記得你幾歲了,只記得生日。」
「你記得我生日?」
「嗯,所以今天開心點吧,叔叔阿姨看到你露出笑容,也會開心的。」
海瑟爾這才想起來,她曾和醫生說過,自己在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失去了父母。
雖然她從未提過自己的生日,但去年忌日時,她有去給父母掃墓。
沒想到醫生就這樣記下嗎?
「嘿嘿,蠟燭我就插了一根,當然,你也可以告訴我你幾歲了,明年我會按標準的來。」
【明年嗎?】
有那麼一瞬間,海瑟爾忽然有點期待了。
「想知道嗎?」
「嗯嗯。」
「我不告訴你。」
看著醫生有點苦惱的表情,海瑟爾有那麼一瞬間,心潮泛起了一絲漣漪。
【四年後】
「恭喜你,今天生日了!」
熟悉的禮花再次響起,這一次,海瑟爾沒有去年那般拘謹。
看著醫生一如當年一般溫柔的笑臉,她遲疑了一下,說:
「醫生,我要邁入傳奇了。」
醫生愣了一下,大喜道:
「這可是大好消息呀,唉,也對,畢竟去年我就感覺到你的治療手段已經超過我了。」
「當時你用的甚至還是我自己都沒來得及交給你的技術。」
「真不愧是我們公會最厲害的天才。」
海瑟爾頓了頓,說:
「現在這件事重要嗎?」
「不重要嗎?」
「會長,我晉升傳奇了,你要是半年內沒辦法晉升,未必守得住會長的位置。」
海瑟爾皺了皺眉:
「要不我退出公會吧,這樣就不影響你了。」
啪!
一雙手搭在了海瑟爾肩膀上。
醫生認真地看著她:
「公會長這個身份,重要嗎?」
「不重要嗎?」
「說重要也不重要,留下來吧,海瑟爾,如果我沒追上你的腳步,你就是我們公會下一任的公會長。」
醫生放聲大笑:
「離開幹嘛?你當不當公會長,又不影響我做事。」
【二十年後】
又是海瑟爾的生日。
這天,因為潮汐王座與歌者在年前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本該是春天,這場生日卻飄滿了大雪。
海瑟爾今年沒有過生日。
因為公會成員在參與的那次大戰後,損失慘重。
很多人已經沒辦法繼續當資深超凡者,接二連三的退出公會。
在這哀鴻遍野的時期,海瑟爾早早就告訴醫生,沒必要準備她的生日。
而此時,已經是海瑟爾成為公會長的第19個年頭。
回首往昔,她在醫生的掌聲中接過了公會長的職位,好似還在昨天。
看著這飄搖的大雪,她忽然有些心戚戚。
「我親愛的公會長,多少也得將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啊。」
一道輕鬆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條圍巾圍在了海瑟爾的脖頸上。
她回過頭來看向醫生:
「你怎麼出來了?」
醫生失笑著搖了搖頭:
「雖說受了傷,但還是得出來走走,才能更有活下去的動力啊。」
「你職業核心受損了。」
「嗯,上次衝擊傳奇失敗,還想著等戰鬥結束了,再衝擊一次呢。」
「所以你該好好休息。」
「別說這些了,讓我陪你再看一看雪吧。」
醫生坐在海瑟爾身旁,看著遠方:
「今年將公會住址搬到陸地上,倒是難得和你一起見了一次雪景。」
海瑟爾有些沉默。
二次衝擊傳奇,能邁過去的概率本就低一些。
再加上醫生職業核心受損……
其實海瑟爾隱隱有些感覺,他可能邁不過那道門檻了。
海瑟爾不喜歡雪。
看著雪,她就想到了血。
父母屍體送回來時,他們臉上的血,她是怎麼也擦不乾淨啊。
但今天……
【算了,陪著他看看雪吧】
兩人就這樣在山頂看了一整夜的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毫不相干的話。
【百年後】
「抱歉,可能暫時就陪你走到這裡了。」
已經多了幾縷白髮的醫生躺在病床上。
從百年前開始,【潮汐王座】和【歌者】之間的戰爭時不時就爆發。
他斷斷續續的也參與了幾次大戰。
雖然沒像上次那般遭遇重創,但積勞成疾,再衝擊傳奇的事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病床前。
海瑟爾靜靜的坐在那,看著病床上生機凋零的醫生,她雙手輕輕握著他的手:
「別說話了,好好治療,我再去給你找能延壽的至寶。」
醫生搖了搖頭:
「不要再找了,再找,就影響你繼續走下去了。」
他的手有些顫抖的想撫過海瑟爾青春依舊的頭髮,但最後,他縮回了手,故作大方的笑了笑:
「好歹也是你前公會長,總不能阻止你繼續前進吧?」
「沒關係的。」
「有關係。」醫生輕聲地說,「我說過的,我不會讓你重蹈覆轍的。」
海瑟爾愣在那裡,良久才想起,多年前她問過醫生,說他會不會向前會長那樣。
「你還記得當年的事嗎?」
「將你拉入公會,就得守約啊。」
醫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作為零階,我就到此為止了,這些年救下的人不少,作為醫生,也沒有遺憾了。」
忽然,他露出了萬般遺憾的表情:
「啊,不,也許還是有遺憾的吧。」
「本來向你許諾,能治好你情感缺失的病的……」
可惜,一直到現在,都沒見到她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真遺憾啊。
「好想見一見你的笑容……」
他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
忽然,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了他臉頰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渾渾噩噩的雙眼亮了起來。
然後,他終於得見了那張容顏。
那是他只在夢裡能看得到的人魚小姐的笑臉。
那張明媚綻放的笑容裡帶著悲色,滾燙的眼淚落在了他臉頰上。
她哭了嗎?
是在為我的離去而傷感嗎?
挺好……
這樣一來,也算我最後的治療完成了。
多少年了?
時間過了太久,連你都忘記了,我最初是以什麼樣的名號打響名聲的。
【雖然這樣的治療有些殘忍】
【但,人魚小姐,海瑟爾啊,請今後好好的生活下去,然後,去拯救更多的人吧】
可惜。
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好想……好想再看看她的臉。
當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之時,醫生渾濁的視線里,忽然多出了一抹銀光。
那黑海之中,一輪銀白色的月亮緩緩升起。
【月色真美啊!】
真是熟悉。
就好像……
兩人初見的那個晚上。
滴答。
滴答!
滴答!!
忽然,一陣巴掌聲響起。
世界天旋地轉。
身體的刺痛和疲倦漸漸遠去,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心間瀰漫。
醫生愣愣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不知何時,那月亮再沒了先前的銀色光華。
然後,一陣好像存在於遙遠記憶里的聲音響起:
「兩位,該醒醒了。」
醫生茫然地看向聲音的所在。
一個在100多年前,曾在他們面前出現過一次的騙子青年,正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眼前的兩人。
「這、這是什麼?」
一旁的海瑟爾眼中的悲傷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震驚:
「我這是回到過去了?」
「不,先生,女士,我只是讓你們做了個一眼百年的夢,這個項目不是你們以95%的公投通過的嗎?」
伊文指著廣場上公投大屏幕的結果。
上邊赫然印著兩行字:
【即日起取消人造人魚計劃】
【無限月讀計劃公投通過,今日起實施】
伊文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容:
「歡迎脫離鏡花水月,回到人世間,兩位,希望你們能珍惜接下來的時間,本次治療順利結束。」
兩人驚在原地。
難道他們是被修改了意識,植入了一段新的人生嗎?
醫生莫名地看向海瑟爾。
然後,他看到了她臉上還帶著沒消散乾淨的悲傷。
一如夢境最後,她看向他的臉。
醫生心頭一跳。
「難道說……」
「歡迎回來。」這一刻,海瑟爾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新的百年,請多多指教了,公會長。」
莫名的,醫生心裡歡呼雀躍起來。
什麼狗屁的對女人的警惕?
什麼狗屁的不婚主義者?
滾你媽的!
這一刻,他心裡前所未有的確定,他從來不是不相信愛情。
他只是覺得,那種深刻的愛情,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罷了。
醫生頓了頓,遲疑了片刻,語出驚人道:
「那什麼,海瑟爾小姐……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什麼?」
「要不要我們試著領個證?」
「……」
話一出口,醫生恨不得給自己臉上來一巴掌。
這麼急不可耐,是生怕人不被嚇跑嗎?
然而,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海瑟爾臉上卻綻放出一抹他記憶里見過最美麗的笑:
「嗯!」
「啊?」
「所以……要帶我回去拿一下新的身份證嗎?」
醫生傻乎乎地站在那:
「這樣真沒問題嗎?」
這一次,話剛說完他就先給了自己一嘴巴子。
死嘴!
不該動的時候又亂動!
海瑟爾輕笑了一聲。
「想再等等也不是不行。」
「啊,別,我剛剛說錯話了!」
醫生著急忙慌的跑了上去。
跑著跑著,醫生仰起頭看向天上那輪月亮。
那個計劃叫什麼來著?
無限月讀?
據說是靈性之月超凡成果【鏡花水月】幻術的運用。
他想,他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這個幻術了。
……
與此同時。
另一邊,魚人統帥康納微微低下頭,眼中鏡花水月的螢光漸漸消散。
伊文出現在了他身邊:
「如何,康納統帥,技術安全性驗證得如何了?」
魚人統帥康納停頓了良久,然後說:
「確實是頂尖的幻術,還有……多謝。」
一旁的安德魯好奇道:
「所以,康納,你閒著無聊沉入鏡花水月的世界是幹嘛?」
康納搖頭晃腦:
「幫第一寶鑽測試一下幻術的上限,真強啊,像我這種普通傳奇,甚至難以抵抗他幻術的影響。」
「你覺得強到了什麼程度?」
「你想說什麼?」
「有沒有可能成為當世最強?」
「我不知道,我見過的傳奇沒有你多。」康納實話實說。
安德魯點了點頭。
他知道康納這句話的意思。
至少在康納見過的幻術手段里,他沒見過在這種境界就能發揮出如此可怕影響力的手段。
所以才會說「我不知道」。
安德魯低聲說:
「所以你覺得他能除掉我們的夢魘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能。」
「罷了,讓第一寶鑽試一試,就知道結果了。」
安德魯眼中多了幾分憂色,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平靜下來,轉而好奇的看著魚人統帥: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故人罷了。」
「可你笑得很開心。」
「看到故人可不就開心了嗎?」
「沃倫那個老傢伙要來找你了,你記得小心應對。」安德魯低聲提醒。
康納點頭。
與魚人派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但怎麼打交道,怎麼迷惑他們,是另一回事。
看著安德魯繼續去跟進第一寶鑽那邊的工作,康納朝著自己辦公室走去。
他也有自己的戰爭。
沃倫,魚人派老古董之一。
境界傳奇巔峰。
雖比不得魚人派後來起家的那兩名半神,但他卻是主導魚人加入潮汐王座的核心人員。
比他更核心的,不是老死,就是戰死。
只能說,能活就是牛逼。
到了現在,沃倫在魚人派的地位之高,就連境界比他高的那兩位半神,對他也是畢恭畢敬。
當然。
對於魚人而言,他是長者,是智者,是庇護者,是領航者。
但對於人魚而言就不一樣了。
他是老不死,是狡猾的狐狸,是不知羞恥侵占人魚利益的野狗,是間接導致潮汐王座遲遲沒能恢復的幕後黑手。
按理說,康納是魚人,對此人應該有幾分尊重。
但這幾年,康納知道自己在瑪里卡多次級世界的做法,已經將自己的立場暴露出來。
沃倫知道自己傾向人魚派。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立場有所偏向,還是已經全面倒向人魚派。
這次過來,他就是想確認這件事。
康納不喜歡沃倫。
他知道,那個老頭子是個絕對的種族主義者。
在他眼裡,魚人的利益高過天。
就算個別時候選擇隱忍,也只是為了族人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嚴格來說,康納也曾是沃倫此番操作的受益者。
但此刻,他們形同陌路。
「我以為,同為魚人,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更好的明天。」
「可當我看到你時,我又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是我一廂情願。」
「康納,告訴我,你到底是覺得人魚那邊更符合你的利益,還是人魚那邊更符合你的理念。」
「我不逼你,只是作為一個老人,我想從你這裡得到一個明確的回覆。」
康納知道沃倫的意思。
如果是因為利益,那魚人派可以投資更多,將他拉入自己陣營。
如果是因為理念,那魚人派就算投資再多,最後大概率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康納嘆了口氣:
「沃倫老爺子,不要逼我了,如果我想走的更遠,我就必須向人魚派靠攏。」
沃倫從口袋裡取出一顆真言水晶,點點頭:
「看來你沒騙我。」
「我沒必要騙您。」
康納心裡舒緩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沃倫這個老東西,一定會用類似真言水晶的手段,確定他說的話的真實性。
至於結果……
他早知曉答案,一定是真話。
康納想走得更遠,就確實該向人魚靠攏。
但也是假話。
因為他用真話隱藏起了自己更認可人魚理念的事實?
【眼下還不是和魚人派全面衝突的時候,蟄伏起來,積蓄力量,不要影響到女王的布局】
【誘導沃倫認為我是為了利益才倒向人魚,是最好的結果】
可沒想到,此話一出,沃倫眼中卻閃過了一絲傷感。
康納隱隱有些不敢。
然後他就聽到沃倫說:
「康納,我一直認為,我為魚人付出了一生,這樣就可以讓大家都能聯合起來。」
「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同胞們與我行漸遠了呢?」
康納微微一愣: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沃倫死死地盯著他,說:
「康納,你太關注提升境界,而忽視了與人溝通的細節。」
「您這是認為我對魚人不滿?」
「我知道你沒有。」
「那您為何……」
「可是你已經認可了人魚的理念,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那瞬間,康納本能地想解釋自己不是這樣想。
可最後卻因為真言水晶,將那句話哽在了嗓子眼裡。
【該死,他怎麼發現的?】
「你是想問我怎麼發現的,對嗎?」
沃倫嘆息著搖頭:
「康納,作為長者,我必須勸告你一句。」
「面對長者,尤其面對一個兩面派的長者,要始終保持謙卑的心。」
「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傻子,會被單純的文字遊戲欺騙。」
「哪怕是真言水晶,也只能佐證我們排除掉部分錯誤答案。」
「可若覺得說出的話是事實,我只能告訴你,這樣的人,在星界中活不下去。」
「就算得了氣運眷顧,晉升成偉大者,也一定會隨著氣運退去而隕落。」
「你不該在我面前玩文字遊戲,這已經告訴我你的立場了。」
康納沉默。
何等敏銳的老東西。
見他這幅模樣,沃倫眼中最後一絲希冀漸漸消散了。
他滿心遺憾地說:
「現在,讓我教你第二課。」
「無論我有多確定你的立場,你也應該咬死不承認。」
「這樣至少能為你,為你的派系拖延更多時間。」
康納嘆了口氣。
一招棋差,滿盤皆輸。
他被明牌了。
康納嘆了口氣,說:
「我尊重您對魚人的愛,在這點上,你確實是個可信的長者,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
「這句話,您可以用真言水晶來測試。」
沃倫搖了搖頭。
也不知是在說自己相信康納,還是在說沒有測試的必要。
康納也不管沃倫怎麼想,誠實地道出自己信眾所想:
「可是,沃倫大人,排除掉魚人的身份,僅僅作為人,我們也該有正確的三觀和理念。」
「沃倫大人,您和兩位半神試圖將再造魚人繁榮的潮汐王座當成了什麼?」
「當成是自己的所有物嗎?」
沃倫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鯊魚牙:
「每個選擇倒向人魚派的魚人都是這樣說的,但你是境界最高的一個。」
「是啊。」康納喃喃地說,「您應該沒少聽過,但為什麼大家從來沒想過改正?」
沃倫說:
「為族群謀取更多利益,並不需要理由。」
「糾正一下,不是謀取,而是竊取,是玩弄權術。」康納平靜地說,「需要我提醒您上一任魚人統帥在瑪里卡多幹了什麼嗎?」
沃倫沒吭聲。
康納笑了笑:
「如果您不願意說,我來說。」
「他打著魚人入學率低的名義,讓人開設只有魚人能讀書的中學。」
「然後以此為名,給自己鍍金身。」
沃倫嘆息:
「愛護同胞,有什麼問題嗎?」
康納說:
「如果瑪里卡多是個繁榮的次級世界,我會相信您的說法。」
「但沃倫大人,我就是瑪里卡多人。」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瑪里卡多半神追隨者人魚之歌隕落後,這個世界就逐漸陷入荒蕪。」
「生活在偏遠海溝的人魚和魚人,入學率都很低,一輩子被困在海溝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我那前任所謂的照顧魚人,本質是一場政治作秀。」
「他若是掏出自己的全部積蓄,辦理魚人學院,我或許會不理解,但也會尊重他。」
「因為他真的竭盡全力為這片土地服務。」
「可他不是。」
「他辦理的魚人學校,其實吃的是當地其他公立學校的教育資金。」
「換句話而言,高舉著魚人大旗,行損害瑪里卡多其他同胞的利益之事。」
「同樣的教育資金,用在其他公立學校上,會讓更多的學生得到更好的教育,獲得向上攀登的階梯。」
「夠了!」沃倫聲音裡帶著幾分慍怒,「所以你想說什麼?」
康納憨厚的鯊魚臉上,露出一口尖牙:
「一百零一年又三個月零五天前,我還是一個憤世嫉俗,覺得自己是因為魚人的身份,才被困在海溝里。」
「我知道我家貧,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海溝。」
「可那天,我和其他幾名貧困戶的孩子收到了陌生人的贊助。」
「八百!」
「每人每月八百通用幣的贊助,作為我們日常開銷!」
他的聲音漸漸柔和了下來:
「五年,從我初中到高中畢業,這筆錢每月準時轉交給村長,因為村里只有作為鯊華魚人的他有通訊器。」
「後來,我考上了瑪里卡多超凡學院,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我興奮地找村長要恩人的聯繫方式。」
他喃喃地念著他想了很久很久才發送出的簡訊。
【先生,我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我是瑪里卡多次級世界海爾那海溝卡西村的康納·萊茵,是五年前被您頂點幫扶的五個人之一】
【我從村長那拿到了手機,想和您報個喜訊】
【我沒辜負您的期望,我考上了瑪里卡多超凡學院的戰士學院,最好的專業!】
【我至今不知道您的名字,但我真的很感謝您,讓我在父母過世後的這些年,不需要靠百家飯長大】
【謝謝您,替我遮住了年少時的自卑】
「您知道嗎?那天我捧著村長的通訊器樂了很久,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康納嘴角的笑容都遮不住了。
沃倫嘆了口氣:
「他是魚人嗎?」
康納笑了笑,說:
「後來,村長才告訴我說,我的恩人,是一位走出海爾那海溝的人魚。」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繼續在一線扶貧。」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忽然很羞愧。」
「因為我曾深深地憎恨著人魚,不是因為我被人欺負,事實上,在我離開海爾那海溝以前,我甚至沒見過人魚。」
「可我就是恨。」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其實恨我為什麼不是人魚,不是潮汐王座名正言順的主人翁。」
沃倫眼中的沮喪漸漸消失了,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問: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
康納輕聲地說:
「我的村長其實有點魚人至上主義,可在我準備出海溝讀書時,他卻真心誠意地告訴我,讓我不要被一些言論所影響。」
「他給了我一筆現金,是恩人讓他轉交給我的。」
「恩人並沒有直接和我電話溝通。」
「但村長都告訴我了。」
「他說我考試成績不錯,但去了超凡學院,哪兒都要用錢。」
「他說海溝里的孩子,不該被生活壓力干擾到學習。」
「他說少年謀生不易,說瑪里卡多派系之斗比較嚴重,他就不私下打擾我了。」
沃倫低聲嘆息:
「難怪你不願意加入我們,如果當時是我們資助你就好了。」
康納大笑:
「您覺得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難道不是嗎?」
「前魚人統帥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康納認真地看著沃倫說,「他的死忠便是魚人學校的校長,他告訴魚人的孩子,讓他們離開海爾那海溝,不要再回來了。」
「……」
「沃倫大人,接受教育的目的,是讓家鄉擺脫貧困,而不是擺脫貧困的家鄉。」
沃倫此時的嘆息聲達到了極致:
「其實現在派系鬥爭沒那麼厲害,畢竟女王誕生了。」
言下之意是,康納要是願意回來,派系鬥爭能更弱,他可以放權。
康納聽明白了,但他卻搖了搖頭:
「您知道嗎?當利維坦議會的大長老知曉此事後,曾問過我,要不要做血脈調整,化作人魚。」
利維坦議會大長老,人魚派核心中的核心。
也是沃倫長老的死敵。
沃倫皺眉,很顯然,康納沒有變。
「但我拒絕了。」
康納溫和的眼神漸漸變得尖銳:
「我知道變成人魚我的處境會好很多,至少不用被打成兩面派。」
「但我依舊決定這樣做。」
「我就是要以魚人的身份邁入傳奇,我倒要看看,權與力的風景到底有多迷人,才能讓你們如此瘋狂。」
沃倫好奇道:「現在呢?」
「沒我想像中的迷人。」他淡淡地說,「沃倫大人,不,沃倫長老,我真的很高興。」
「很高興能在伊文閣下的鏡花水月里,重走了這一段人生。」
「這讓我越發堅定了一件事。」
「什麼?」沃倫說。
「我要革你們的命。」這一刻,康納溫和的聲音里掛起凌冽冬風,「與人魚無關,與魚人更無關,現在的魚人派才是大家的膿瘡。」
這一刻,沃倫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看著面無表情的康納,他說:
「說得好,魚人又多了一個頂尖天驕,可喜可賀。」
「不,我是你們的敵人。」
「但依舊是魚人,這就夠了。」沃倫嘖嘖稱奇,「就算是敵人又如何,能得見魚人天驕再起,當真是人生幸事。」
沃倫頓了頓,然後又補了一句:
「如果你覺得你是對的,康納,來證明給我看。」
「不會太遙遠的,老東西。」
「哈哈哈,你看你,明明早就想罵我老東西了,又何必猶猶豫豫?」
沃倫蒼老的臉上露出桀驁不馴地笑:
「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