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直接在腦海出現的，並不是之前深陷其中的場面。
而是一段記憶。
而且，不是以勞琳娜為主的記憶。
陸淵「看」到的畫面，是從下往上的。
視野很低，像是蹲在某個狹小的空間裡向外張望。
四周是透明的弧形壁面，帶著微微的折射，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是玻璃。
自己視角主人，此刻在一隻玻璃瓶里。
瓶口沒有蓋子，頭頂是敞開的，能看到上方昔黃的燈光。
然後一張臉俯了下來。
被玻璃壁面扭曲過的輪廓，但陸淵還是認出來了。
栗色的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淺褐色的眼睛，白皙的臉。
是勞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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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在玻璃的折射下變得很大，占據了整個視野上方。
她手裡拿著幾卷書卷，靠在工作檯邊上，然後低頭看進瓶子裡。
就這麼看著「自己」。
陸淵在這一瞬間明白了，他正在經歷的，是一隻知識衍生蟲的記憶。
勞琳娜留下的東西，是這隻蟲子的記憶，等等知識衍生蟲為什麼會有記憶？？？
一個晃神的功夫，一股劇烈的理智衝擊襲來，這讓陸淵腦袋一沉。
【理智：-3...88/120】
不行，要穩住理智。
這個時候，勞琳娜開口了。
聲音從瓶口傳進來，被玻璃壁面折射得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導師的實驗方向有問題。」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對瓶子裡的東西說話。
對「自己」說話。
「他讓你們和人相互反哺，蟲子吃宿主的知識，宿主從蟲子的排泄中獲取新知識。聽起來很完美，對吧？」
勞琳娜的嘴角扯了一下，表情有點嚴肅。
「但代價是宿主的大腦被啃得千瘡百孔。那些學生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她把一卷書展開，豎在瓶口前面，讓「自己」能看到上面的內容。
「如果換一種思路呢？」
她的手指點著書頁上的一行字。
「不讓你進人體， 體外餵養，體外束縛，用我自身的知識作為錨點，先建立契約，再餵額外的知識。」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馴化，圈養。」
「如果能做到的話...知識就可以被提純，儲存，被隨時釋放，而且不用拿人命去換。」
勞琳娜說完，沒有立刻動手。
她看著瓶子裡的「自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翻開第一卷書，開始讀。
聲音不快，一字一句，像是在給一個聽不懂的孩子念故事。
是最基礎的鍊金學常識。
元素分類，材料特性，反應條件。
陸淵能感覺到，勞琳娜的話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從這隻蟲子的感知中傳遞而來。
隨著勞琳娜的聲音落下，瓶子裡的「自己」變得越來越活躍。
不是興奮，是飢餓被餵食之後的本能反應。
那些被念出來的知識，像是食物的氣味，從瓶口飄進來。「自己」在不自覺地朝著聲源靠近，身體的蠕動頻率在加快。
畫面開始抖動。
然後破碎。
黑暗持續了兩三秒。
第二段畫面涌了進來。
【理智：-5...83/120】
還是瓶子裡的視角。
但瓶子換了。
比上一次的大，而且瓶壁上貼著一張標籤，陸淵從內側看過去，能看到反過來的字跡，是勞琳娜的筆跡，但內容看不清。
勞琳娜的臉再次出現在瓶口上方。
這一次，她的表情完全不同了。
眼睛充滿期待。
那種陸淵在鍊金坊見過的神情，她做出了什麼東西，驗證了某個猜想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克制不住的興奮，但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
「第二十一次實驗。」
她的聲音比上一段畫面里快了一些。
「我似乎發現了，一種全新的知識運用方式，如果真的能夠成功的話，或許能作為新途徑也說不定。」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整理思路。
「根據自身的知識儲備，能夠馴服...不對，是契約的知識之蟲！這個方法是有效的，只是這似乎是有上限的。」
她伸出手指在瓶口邊緣敲了敲，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我以鍊金學作為錨點，最多能契約十二隻，這個數量遠遠少於我的預估。」
勞琳娜稍稍停頓了一下。
「但是——它們能儲存的知識量，居然比得過我了。」
陸淵能從蟲子的感知中察覺到，這隻瓶子裡不只有「自己」一個。
旁邊還有其他同類，蜷縮在瓶底的不同角落，安靜地搏動著。
每一隻都帶著不同「味道」的知識氣息。
勞琳娜的手指又在瓶口敲了兩下。
「不過目前體外知識餵養還是太慢了...」
她皺了下眉，像是在思考某個技術難題。
「得找找其他辦法。把知識提純，加快餵養速度。」
說到這裡，她臉上還是掩蓋不住笑意。
「這個方案興許可行，如果真的能夠達成平衡的話，請叫我勞琳娜超級無敵天才知識新途徑締造者創始人女王大人。」
陸淵聽著這段記憶，眼角忍不住抽了抽，這如果被勞琳娜知道了，自己會被殺人滅口的吧...
緊接著，畫面又碎了。
這一次黑暗持續了更久。
但陸淵卻不太好受，因為在陷入黑暗的這段時間裡，一股股無形的碎片記憶，蜂擁而來。
這段記憶與人類並關係，反而是一種模糊的「理解」。
這讓陸淵現在知道知識衍生蟲是什麼，知道勞琳娜的契約思路，知道更多。
這種非人的體驗，讓陸淵額頭布滿冷汗。
沒等陸淵反應。
第三段涌了進來。
【理智：-8...75/120】
畫面一出現，陸淵就感覺到了不對。
不再是實驗室的安靜氛圍。
而是慌張。
視角還是在瓶子裡。
但瓶子在搖晃。
玻璃壁面的折射中，勞琳娜的臉一閃而過。
她的表情和前兩段完全不一樣——眉頭緊鎖，嘴唇繃成一條線，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興奮，只有一種陸淵認得的東西。
做了決定之後的那種平靜。
而且是不好的那種。
瓶子被放下了。
「砲」的一聲，輕微的震動從瓶底傳上來。
然後勞琳娜的手伸了進來。
指尖精準地捧住了「自己」。
被提起來的感覺很奇怪，從蟲子的感知來說，像是整個世界忽然翻轉了，光線從四面八方湧進來，不再被玻璃壁面過濾。
陸淵第一次從蟲子的視角看到了完整的實驗室。
就是他現在站著的這間房間。
但還沒有被搬空。
柜子里塞滿了東西，牆上掛著鍊金陣圖，窗邊的小桌上放著茶具和半塊沒吃完的麵包。
勞琳娜舉著「自己」，舉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這東西不是我能碰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都瘋了。」
陸淵不確定她說的「都瘋了」指的是誰。
學生？導師？還是她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勞琳娜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自己」按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視野瞬間變暗。
不是閉眼的那種暗。是所有感知同時被切斷的那種暗。
「自己」穿過了皮膚。
穿過了骨骼。
進入了一個陸淵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見過的世界。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是知識之蟲本能的感知，一片浩瀚翻湧，由無數信息編織成的海洋。
但這裡不是知識之海，因為知識的氣息太過相同，所以這裡是勞琳娜的大腦？
她在做什麼？不等陸淵想明白，眼前知識之蟲的視角讓陸淵一時間晃了神。
準確來說是讓知識之蟲，陷入了瘋狂。
因為一個十八歲的鍊金天才的全部記憶和知識，從蟲子的感知來看，像是一座點亮了無數燈火的城市。
陸淵能感覺到蟲子的本能在瘋狂叫囂，想吃。
這裡全是食物。
無窮無盡的食物。
但它一遍掙扎著，一遍克制著。
很明顯是契約束縛著它。
勞琳娜的精神錨點像一根拴在脖子上的鏈條，死死拽著，不讓它動嘴。
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自己」向下推。
不是勞琳娜的力量。
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自己」被推過了勞琳娜記憶的最底層，穿過某個不應該存在的縫隙——
墜落。
無盡的墜落。
色彩從四面八方湧來。
文字構成的綾麗大海在視野中鋪開，無邊無際。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無數的光在水底流動、碰撞、交織。
知識之海。
陸淵的意識在蟲子的記憶里劇烈震顫。
他來過這裡。
那股氣息——無窮無盡的知識匯聚成的氣息，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蟲子在下沉。
越沉越深。
身體攜帶的東西，勞琳娜的全部研究數據，關於知識衍生蟲的一切，在下沉的過程中逐漸從「自己」身上剝離。
宛若冰在熱水中融化，一層一層溶進了這片大海。
但在最後一刻。
在「自己」即將徹底消散之前。
一段聲音從蟲子攜帶的最後一絲記憶中傳出來。
是勞琳娜的聲音。
她清除了自己在腦子裡，所有有關知識之蟲的記憶。
只留了一句。
「只有踏足過那裡而不死的人，才能在我這裡尋到一絲痕跡。」
然後蟲子的意識徹底消散了。
畫面斷裂。
陸淵猛的回過神來，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腰撞在身後的木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冷汗從額角滴到石板地面上。
腦子裡翻湧著大量碎片。
蟲子的感知殘餘、勞琳娜的聲音、知識之海的色彩。
【理智：-10...65/120】
【禁忌學-求知者：+2.5...25.9/100】
【藥物學：+1...34.4/50】
【新知識條目解鎖：知識之蟲途徑（基礎）】
【警告：你的存在，引來了某種存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