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到拐角。
雷克走在最前面,觸鬚貼著銅壁邊緣無聲蔓延。
行軍燈的光打過去,照進左側一個岔口。
陸淵看到了。
岔口通往一段封死的豎井底部。
豎井不高,大約四五米,頂部被銅板和碎石封死。
裡面堆滿了食屍鬼的屍體。
大食屍鬼,小食屍鬼,層層疊在一起,從豎井底部一直堆到中段。
屍體互相嵌合,角質層咬合著肢體,像人為擺放過一樣,壘成了一道粗糙的階梯。
屍體表面乾癟,像被從內部抽乾了水分。
角質層塌縮,貼著骨骼輪廓,皮膚緊繃得幾乎透明。
空氣中有濃郁的死亡氣息,悶在豎井裡,但沒有腐臭。
陸淵皺了皺眉。
沒有腐臭,說明屍體的里的血肉都被抽取了。
死亡的氣息本身就在驅趕活的食屍鬼,所以這段管網一路走來異常安靜。
伯倫見狀開口了。
「用食屍鬼屍體築台階,通往上方。同時利用死亡氣味驅趕活的食屍鬼,不讓它們靠近。」
他頓了一下。
「一舉兩得。」
克勞斯沒有評價。
目光掃過那些乾癟的屍體,沒什麼表情。
雷克的觸鬚從幾具大食屍鬼的角質縫隙間縮回來。
「這些屍體裡面有什麼在孕育,很弱,但氣息特殊。」
他的觸鬚在屍堆上方懸停了一瞬。
「能搬走的搬走。」雷克接著說,「搬不走的就地燒毀。讓後勤來挑,大食屍鬼的角質層和骨架或許有不錯的鍊金素材。」
克勞斯皺眉看著屍堆。
「這麼多食屍鬼…他們從哪收集的?」
很顯然,沒人能回答。
豎井裡安靜了一會。
行軍燈的光在乾癟的屍體表面晃了晃。
克勞斯最後點了點頭。
「回頭安排人處理。」
陸淵的視野邊緣,灰白文字跳動。
【環境感知:未知生命正在孕育...】
【一個很弱小,但又很特殊的存在,距離來到這個世界還有一段時間。】
陸淵看到這行字愣了一下。
『弱小?看來也是,環境感知甚至都沒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屍堆,心中想到。
『那應該不是什麼厲害的東西。等今天后勤下來搬運的時候,這些屍體要麼燒要麼拖走,裡面孕育的東西大概率也就跟著死了。』
陸淵沒再多想。
四人踩著屍體堆成的階梯往上走。
鞋底踩下去,傳來黏膩的觸感。
角質層碎裂的聲音和濕潤的皮膚擠壓聲混在一起,死亡氣息被腳步攪動起來,悶在豎井裡散不出去。
伯倫走在最後,拐杖點在一具大食屍鬼的胸腔上,發出沉悶的空響。
「年輕的時候也沒幹過這種事。」老頭嘟囔了一句。
爬了大約兩層樓的高度。
一道鐵質網格橫亘在豎井中段,將上下隔成兩部分。
網格焊得不算精細,但足夠結實,能承受人的重量。
網格上方,就是灰契會真正的據點。
克勞斯翻上網格平台,站定。
陸淵緊隨其後。
據點比預想的要寬敞。
豎井上半段被完全改造過。
鐵質網格充當地板,四周豎井壁上釘著簡易架子和掛鉤。直徑十多米,比想像中寬敞。
行軍燈的光掃過去。
正中擺著一張簡易鍊金台。
檯面上有灼燒焦印,乾涸的液體漬,散落的粉末。
操作痕跡很新,有些粉末還沒被潮氣浸透。
鍊金台旁邊放著幾隻密封的白色小瓶。
克勞斯走過去,拿起一隻,拔開瓶塞。
瓶中液體散發清冽光澤,像液態月光。
克勞斯湊近聞了一下。
「琉璃水。」他眼前一亮,「而且純度不錯。是不錯的鍊金材料。」
「陸淵,你過來取一瓶,這東西在帝國很罕見,我沒記錯你鍊金技術應該也不錯。」
陸淵聞言一愣,不過身體還是很誠實的走了過去。
畢竟能作為異化錨點的鍊金材料,陸淵到現在一個都沒見過。
順手拿起一瓶。
【檢測目標:琉璃蟲分泌物(罕見)】
【琉璃蟲分泌物稀釋版,可以拿來煉製不少的稀有藥劑。】
陸淵看著灰白文字,眉頭微挑,原來如此,然後順手塞到腰間的挎包里。
而克勞斯則把瓶塞重新塞回去,放回原處。
伯倫對此絲毫沒有興趣,反倒是對下面的食屍鬼屍堆,戳了又戳。
陸淵收好『琉璃水』之後,目光繼續掃過據點。
豎井壁一側,十具人形硬殼依次擺放。
半透明的灰白色,像生物蛻下的外殼。
內壁光滑,大小恰好容納一個成年人。
陸淵蹲下看了一眼。
很明顯這是灰契會成員的「床」。
蛻殼入睡,醒來後重新覆蓋,琉璃水賦予的液化能力讓這種休眠方式成為可能。
克勞斯也注意到了。
走過去,一具一具數過去。
一共十具。
「居然一口氣出動了十個?」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青銅城裡一定有他們非常在意的東西。」
陸淵沒有接話。
在據點內緩步走了一圈。
散落的補給殘骸,幾個已經乾癟的水囊,一些用途不明的小型詭異物件。
其中一具人形硬殼和其他的略有不同。
殼體內側嵌著一塊東西。
陸淵蹲下來,伸手取出。
巴掌大小的銅片,表面蝕刻著細密圖案。
陸淵把銅片翻過來看了看。
蝕刻的是青銅城內城的局部結構圖。
線條簡潔精確,標註了街道和建築群方位。
但圖的右半邊被整齊切掉了。
看樣子,另外半張圖,應該在逃跑的領頭者手裡。
陸淵目光落在圖的左半邊。
那裡一個位置被特別標註,是內城市政廳,最底層。
一個被封死的區域。
旁邊畫著一個他看不懂的特殊符號。
「克勞斯,你知道這是什麼符號?」
陸淵將銅片遞過去。
克勞斯接過,看了幾秒,面色微沉。
「市政廳底下…」
沒有多說,銅片收進內袋。
伯倫湊過來,老頭聽到了「市政廳」三個字,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問。
克勞斯下令。
「據點保持原樣,不破壞任何東西,後續安排人來徹底排查。」
他看了看豎井下方的屍體階梯。
「先去確認銅柱。」
克勞斯看向伯倫。
「第三個推算坐標點,從這裡過去多遠?」
伯倫想了想,拐杖在銅面上敲了一下。
「按照當前的位置,按管網走,大約二十分鐘。」
「走,雷克開路。」
四人重新踩著屍體階梯下到管網層。
雷克走在最前面,蟲子構成的觸鬚不斷環視前方通道。
伯倫按方位指路,四人沿銅質管網快速行進。
這段管網比之前的更深更舊。
銅板表面銘文紋路幾乎完全黯淡,偶爾有一絲暗金色微光從深處閃過,隨即熄滅。
部分區域的銅板出現了鏽蝕,表面粗糙發黑,傳導脈絡完全斷聯。
伯倫邊走邊皺眉,拐杖在銅面上敲了兩下。
「這片區域完全脫離了封印體系的覆蓋。」老頭語氣不太好聽,「城牆符文的力量傳不到這裡,有點奇怪。」
克勞斯沒回應,步伐不變。
大約走了十五分鐘,雷克停下了。
「到了。」
前方是一處類似結構的較大空間。
伯倫率先蹲了下來。
拐杖豎直撐在地面,雙手覆在杖頂,閉上眼。
藍白色微光從拐杖底端滲入地面,沿著銅板接縫向下蔓延。
幾秒後睜開眼。
「銅柱在裡面。」
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對。」
伯倫站起來,走到牆壁底部,用拐杖撥開一塊鬆動的銅板。
下面的土石層暴露出來,痕跡很明顯,被翻動過的泥土顏色偏深,質地偏松,和周圍板結的土層對比鮮明。
伯倫捻了捻泥土,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很新,幾天之內的事。」
他轉身去檢查銅柱本體,拐杖貼著銅柱表面緩慢移動,藍白微光滲入銘文紋路。
「符文完整,沒被破壞。」伯倫的聲音沉了下來,「但根部有輕微的外力刮蹭痕跡。是取東西時留下的。」
他直起身,看著克勞斯。
「很明顯,這裡的東西被取走了。」
克勞斯面色不變,語氣冷了一分。
「第四根大概率也沒了。」
四顆種子,毀掉一顆,守夜人手裡只剩一顆,灰契會至少拿了兩顆。
灰白文字在陸淵視野邊緣浮現。
【青銅城現狀:+3…20/50】
陸淵沒出聲。
他注意到克勞斯從內袋取出了據點那塊銅片,靠近銅柱。
銅片上蝕刻的紋路微微泛出暗金色光澤。
伯倫也注意到了。
接過銅片,湊近銅柱比對,藍白微光從拐杖滲出,流入銅片表面。
老頭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
「銅片上的蝕刻紋路和銅柱銘文有關聯性。」伯倫說,語氣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制式不完全一樣,但像是出自同一類之手,很奇怪的紋路,我完全沒見過。」
他抬頭,看著克勞斯,順帶將銅片遞了回去。
「克勞斯你說,灰契會會不會是在研究銅柱本身,種子只是順帶發現的?」
克勞斯看著手中的銅片,沒說話,只是塞進內袋。
陸淵在心裡記下。
『很顯然克勞斯知道什麼,而且灰契會這夥人圖謀不小,不過從當時對種子的企圖來看,種子似乎還勝過他們的謀求?』
克勞斯轉身。
「回去,該看的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