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倒了大半,書散落一地,有幾本被枝條穿透,紙頁和灰綠枝條攪在一起。
弗蘭茨把能翻的書一本本翻過,翻到第五本的時候停了一下,湊近看了看書頁上沾著的灰綠粉末,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皺了皺眉。
「有股甜味。」他低聲說了一句。「不像正常的植物。」
陸淵檢查書桌殘骸和柜子。
帳本,家族信件,礦產交易記錄,無關的社交往來函件。
密封信件的封蠟是鷹紋,家族標誌。
拆開看了幾封,全是正常的商業函件。
沒有異常。
壁爐台上有一個小鐵盒,上鎖。
陸淵掏出銅針,花了幾秒撬開。
裡面一疊票據。
三個月內的多筆大額資金往來,金額不等,對象全是化名,沒有一個真名。
還有一個空皮夾子。
陸淵翻了翻,內襯上有壓痕,曾經夾過卡片或者硬質紙片,但東西已經不在了。
'有人提前清理過。'
翻了約二十分鐘。
除了地下室的植物纖維碎片和書房的這些票據之外,沒有任何直接指向灰契會的證據。
也沒有任何能解釋木質化異化來源的東西。
霍格爾看了看搜出來的東西,面色很冷。
「乾淨得過頭了。要麼自己清過,要麼有人幫他清過。」
「審那個侄子。」陸淵皺著眉。「管帳的那個。」
霍格爾點頭。
「走。」
一樓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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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人被壓成一排。
兩個管家跪在左邊。
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歲,緊繃著一張老臉,女的四十上下,縮著肩,不停發抖。
幾個被繳了械的私兵蹲在右邊。
都很年輕,面色蒼白,手被反綁在身後。
最右邊坐著一個人。
被單獨摁在椅子上。
埃里克。
二十出頭,瘦削,棕色短髮。
馮·林德的遠房侄子,男爵身邊管帳的。
他沒有發抖,但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霍格爾蹲下來。
和他平視。
語氣帶著若有無的壓迫感。
「你叔叔出賣帝國和詭異做了交易,變成了一棵樹,然後我砍了他的頭,然後那棵樹也死了。」
霍格爾眼神閃過一抹寒光,停了一下。
「你有一次機會。」
「只有一次。」
埃里克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說。」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什麼都說...」
霍格爾沒有催。
埃里克看著霍格爾不急不慢的樣子,一咬牙開始交代。
先是灰契會那條線。
男爵和灰契會搭線,目的很明確,走私礦石避稅,提供倉庫位置,負責部分銀錢周轉。
埃里克管帳,每一筆和灰契會之間的往來他都清楚。
金額、時間、對接人的化名。
他報了七個化名,三個倉庫。起止日期。
霍格爾一邊聽一邊記。
這些是實打實的灰契會協助者證據。
倉庫、資金、對接人,足夠串起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還有。」
埃里克咽了口唾沫。
「半年前有人找上了叔叔,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他的目光飄了一下。
「我沒見過對方,叔叔不讓我參與,每次那個人來,叔叔都讓我迴避。」
「但資金流向我清楚。」
「每月月初,一筆固定的30金盾從一個不可溯源的帳戶打入,叔叔提現之後親自出門,回來的時候帶一隻黑色木盒。」
他比劃了一下。
「巴掌大小,木質的,封口塗蠟。」
霍格爾停筆。
「裡面什麼東西?」
「我偷看過一次。」
埃里克的聲音更低了。
「一小瓶深綠色的濃稠液體。」
他皺了皺鼻子。
「我聞道過一股甜味。」
「我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從哪來,幹什麼用。」
他低下頭。
「只知道叔叔之後就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沉默了兩秒。
「還有一句話。」
埃里克越說越快。。
「叔叔有一次喝醉了之後說的。」
「『等那棵樹醒了,青銅城裡的老鼠全都得給我跪下。'」
霍格爾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那棵樹。」他重複了一遍。
沒有追問是哪棵樹,沒有追問「醒了」是什麼意思。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你手上過的帳,經手過的人,你都交代清楚了?」
埃里克點頭。
「參與資金轉運的是誰?」霍格爾聲音不大。
「管家路德維希。」埃里克偏了偏頭,示意左邊跪著的男管家。「他負責男爵日常安排,也跟灰契會來訪的人接觸過。還有約恩。」
他的目光移到最右邊的一個私兵身上,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壯漢,方臉,脖子上有道舊疤。
「三號倉庫那批貨是他負責看管,裝過什麼他清楚。」
霍格爾的目光在男管家和那個叫約恩的私兵身上各停了一瞬。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知道。」埃里克說。
「安娜只管內務,私兵里剩下兩個就是看大門的。」
「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我只要一個痛快...」
霍格爾沒有立刻行動。
他走到男管家面前。
蹲下來。
「路德維希。你管日常,灰契會的人來找男爵你見過幾次?」
男管家的嘴唇發顫,顯然知道如今逃不掉了。
「三...三次。」
「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四個月前。後面兩次月初。」
「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戴了帽子,很矮。」
霍格爾又看了那個叫約恩的私兵一眼。
「三號倉庫裝過什麼?」
約恩的臉色發白。
「木箱。密封的。」他的聲音很小。「不讓打開。但搬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有液體晃動。」
「琉璃水?」
約恩的頭低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叫什麼。我只管搬,我...我也要一個痛快...」
霍格爾沒有理會,只是站起身。
核實完了。
埃里克的交代和這兩個人的供詞互相印證。
他把本子塞進口袋。
然後一把抓住埃里克的領子,把人從椅子上拽起來。
埃里克還沒來得及反應,但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掙紮起來。
霍格爾無視埃里克的掙扎,拖著他上了二樓。
書房門口。
那團枯死的殘骸還蜷在正中央。
「那就是你叔叔。」
霍格爾單手將埃里克拎了起來,面對著那團幾乎看不清樣子的枯樹。
「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霍格爾說著把埃里克直接摁了上去。
那僅剩的乾枯的枝條足夠尖銳。
只是瞬間便貫穿了埃里克的身體。
埃里克的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
眼睛瞪得很大,渾身發顫,喉嚨里發出一陣嗚咽之後。
然後再也沒有了亮光。
霍格爾面無表情的鬆開手,直起身。
他走下樓。
男管家路德維希被拖到二樓走廊,老頭到死都沒吭一聲,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盯著天花板的方向。
約恩則不甘心的掙扎。
壯漢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裡被堵著,發出含糊的嗚咽。
康拉德從後面按住他的肩膀,霍格爾的刀很快。
屍體拖進書房。
三個人。
全部是埃里克交代出來的直接參與者,交叉核實後確認。
霍格爾彎腰,用殘骸旁邊的碎布擦淨刀刃,收回鞘里。
女管家縮在牆角,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
幾個年輕私兵的臉色灰白,其中一個的褲腿濕了一塊。
康拉德看了霍格爾一眼。
「這幾個怎麼辦?」
霍格爾掃了一眼女管家和兩個私兵。
「不是直接參與者,封上嘴,捆上,押回分部,後續怎麼處理讓克勞斯定。」
康拉德點頭,從腰間解下繩子,動作利索。
全程不到十分鐘。
現場的痕跡被重新布置。
所有屍體集中在書房和二樓走廊。
場景呈現為:男爵深夜異化暴走,府內人員被失控的木質結構殺死。
克勞斯事先擬好的悼文模板用不上了。
暗殺變成了處決。流程也跟著變。
明天一早,青銅報社刊發的不會是「不幸遇難」的訃告,而是一份守夜人的公開通報——
馮·林德男爵違背帝國條例,私自接觸異化源,導致自身異化失控。失控過程中,府內多名人員遇害。守夜人巡查發現異常,依法處置,擊殺異化體。
措辭不需要修飾,事實本身就是最好的遮掩。
沒有人會追問一個異化體的細節。
善後完成之後。
四個人在一樓大廳碰了頭。
霍格爾靠在牆邊,弗蘭茨站在門口,康拉德蹲在地上擦手上的血。受傷的守夜人被安置在隔壁房間,肩膀上的傷已經做了簡單包紮。
霍格爾看向陸淵。
「地下室呢?」
今晚克勞斯把陸淵塞進這條線,就是為了這一刻。
陸淵把地下室的發現逐條說了。
琉璃水殘留,四五口木箱,內壁掛著灰綠色的乾燥粉末,和之前灰契會據點的成分一致,只可惜東西已經被搬走了。
說到這裡,霍格爾點了下頭。
意料之中。
「還有別的。」
陸淵從口袋裡取出那塊拇指大小的木質碎片。
「酒架後面的暗格里找到的。也是某種植物的組織,已經死了。」
霍格爾接過去,在指尖翻了翻,遞給弗蘭茨。
弗蘭茨湊到壁燈下看了兩秒,又聞了聞。
「和樓上那棵樹的味道一樣。」他眉頭微皺起。
陸淵接著說。
「暗格位置還殘留著一道氣息,有點奇怪,我不能確認是誰的。」
「有人刻意掩蓋過,但地窖是密封空間,沒散乾淨。」
霍格爾沒有立刻接話。
弗蘭茨把碎片還給霍格爾,靠回門框上,叼了根沒點的菸捲。
「所以灰契會那條線是坐實了。」霍格爾開口,語氣很慢。「倉庫、資金、對接人,侄子交代的東西加上地下室的琉璃水殘留,夠了。」
「但男爵身上的異化不是灰契會的手筆。」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植物纖維碎片。
「灰契會在帝國的檔案之中,可不具備這種能力。」
康拉德抬起頭。「那男爵到底腳踩幾條船?」
沒有人回答。
「回去報克勞斯。」霍格爾把碎片和票據收進內袋。「剩下的讓他判斷。」
他掃了一圈。
「弗蘭茨留守,等後續的人來接手。」
弗蘭茨點了下頭,菸捲在嘴角晃了晃,沒有異議。
書房封鎖,整座府邸列為禁區,男爵殘骸和地板上的木質粉末取樣封存。
康拉德走在最前面。
陸淵和霍格爾在後面。
剛走出男爵大門的時候。
霍格爾看著陸淵說了一句。
「你的途徑可真不一般。」
陸淵稍稍沉默,沒有回答。
兩人並肩走過一盞煤氣燈,康拉德在前面停了停,示意陸淵兩個人動作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