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你們博學塔來了個特使,連伯爵都不打招呼,這是瞧不起誰?
而且在場的不是博學塔的副院長,也不是院長,更不是那位特使本人。只有兩個導師。
伯爵沒有明說,但他掃了卡爾文和女導師一眼的時候,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克勞斯挑了挑眉,看向博學塔的方向。
沒有幫腔,也沒有圓場。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了兩聲。
是一個後勤部的年輕守夜人,端著一個銅質托盤進來了。
托盤上幾杯熱紅茶,冒著白霧。
守夜人一言不發,彎著腰,把紅茶逐一送到每一位在座者面前。
經過飛升會那個男人身邊時,男人連看都沒看一眼,女人倒是微微點了點頭。
經過伯爵身邊時,守夜人的手明顯頓了一下,大概是被那身華服的氣場壓了一瞬,但他很快穩住,放下茶杯,退了出去。
卡爾文等茶都上完了,才開口。
「伯爵大人。」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單片眼鏡在燈光下閃了閃。
「博學塔也只是奉命行事。帝國中樞空降特使過來,我們做地方導師的,也只能按照上面的指令配合。」
他停了一下,稍稍放低了聲音。
「當然,伯爵您歸來的消息一到,我和塞琳娜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
塞琳娜。
陸淵想了一下,應該就是那個女導師的名字。
塞琳娜·溫特微微側頭,算是無聲的附和。
卡爾文接著說。
「正副院長目前還在維護裝置的正常運轉。這不僅關乎中樞交代的任務,同時也是為了青銅城的安全考慮。」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審慎。
「至於特使本人,坦率地說,他的行事風格我們也無權置喙。」
陸淵端起面前的紅茶,抿了一口。
茶還燙。
不過這卡爾文還真滑啊,幾句話就把自己摘了個乾淨。
陸淵在心裡給卡爾文記了一筆。
伯爵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
但他也沒繼續在「程序問題」上糾纏,而是直接換了一個方向。
「那就說點實在的。」
伯爵身體微微前傾,手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到底做了什麼?貴族那邊傳來不少家族子弟失蹤的消息。博學塔總不至於不清楚。」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帝國貴族從不參與這種事情。」伯爵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你們想做什麼,要給我一個交代。」
卡爾文沉默了幾秒。
陸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隨即鬆開。
「中樞的任務如今已經完成。」
卡爾文沒有正面回答。
「根據特使的指令,凡是主動參與到本次計劃中的貴族,都應當為帝國讓步。」
伯爵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伯爵盯著卡爾文看了兩秒。
然後坐直了身子。
「既然是他們自己不知死活,那便由他們自己承受。」
他端起面前的紅茶,吹了吹,淺淺喝了一口。
「把相關經過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給我,我要全部。」
卡爾文點頭。「自然。」
不再追問。
體面地放手了。
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
侍從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走到伯爵身旁,微微彎腰,在伯爵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伯爵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侍從退回原位,重新站在伯爵身後。
而陸淵再次將視線放到這位侍從身上,終於灰白色文字浮現。
【檢測目標:青銅城居民(信徒超凡)】
【信奉帝國某種存在的人類,似乎有著極為不錯的實力。】
『不是五階,不過至少擁有四階的實力。』
陸淵看著眼前的灰白文字,心中默默估算著。
「最後。」
伯爵放下茶杯,看了看飛升會和教會的方向。
「你們兩方似乎有事要跟守夜人談,我不摻和,但既然人在這裡,省得回頭又鬧出摩擦。」
他微微抬手。
「自行開始。」
飛升會率先開口了。
是那個削瘦的男人。
他直勾勾地盯著克勞斯。
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紅色微光。
「我們需要你手裡的東西。」
他身旁的女人沒有說話,但她顯然皺起了眉頭,很明顯她沒意識到,為什麼說的這麼直白。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繃了起來。
康拉德靠在牆上,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一分,雷蒙德手裡的筆記本翻了一頁,像是在記什麼,但目光並沒有落在紙面上。
克勞斯面對飛升會的咄咄逼人,什麼反應都沒有。
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然後轉頭看向艾格妮絲。
「你們呢?」
艾格妮絲坐在那裡,不急不慌。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和陸淵之前在地下見到她時的方式差不多,公事公辦,不帶多餘的情緒。
「教會希望守夜人能夠共享手中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
「當然,教會會做出相應的補償,具體條件,可以由克勞斯副總長提出。」
克勞斯把茶杯放回桌面,看向飛升會。
「所以...憑什麼呢?」
語氣和善,甚至帶著一點微笑。
「而且你們飛升會入駐青銅城的手續,我到現在都還沒核實。」
他看了伯爵一眼。
「趁著伯爵大人在場,不拿出來嗎?」
飛升會的男人眼中紅光一閃,但面上不見怒色。
「飛升會並非長期入駐青銅城,伯爵既然已經到了,手續自然會在後續補齊。」
他說話無所顧忌。
「而且根據我們最新收到的手諭,飛升會有權對任何被判定為污染物或潛在污染物的存在進行處理。」
克勞斯放下紅茶。
面容上的和善絲毫未減。
「所以證據呢?」
飛升會的男人瞳孔里的紅光又閃了閃。
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繼續說什麼。
他沒有拿出手諭。
或者說,他根本拿不出來。
克勞斯不再看飛升會,轉向艾格妮絲。
「教會提出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正式了一些。
「下次可以請你們主教親自過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們詳談。」
艾格妮絲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飛升會的男人終於繃不住了。
臉上的陰沉藏不住了。
「克勞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什麼意思?」
克勞斯完全無視了這句話。
他把目光轉向伯爵,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伯爵大人,您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伯爵起身了,很明顯飛升會的後續補齊,是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伯爵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杖點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散會。」
他的目光掃過飛升會兩人。
「飛升會,你們跟我走一趟。」
語氣不容拒絕。
銀質手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伯爵的侍從已經先他一步走到了門口,替他拉開了門,臉上的笑容始終如一。
飛升會的男人沒有再看克勞斯。
只是起身的時候,朝克勞斯投來一瞥。
「會有證據的。」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女人比他先站起來。動作乾脆,椅子沒發出聲響。
兩個人一前一後跟著伯爵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走廊遠去。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的人少了一半。
剩下的是克勞斯、霍格爾、陸淵、康拉德、雷蒙德五個守夜人,外加教會的艾格妮絲和她身後兩個修士,以及博學塔的卡爾文和塞琳娜。
氛圍鬆了一截,可以說正事了。
克勞斯放下茶杯,看向卡爾文。
「既然教會的人也在。」
他的語氣乾脆了很多。
「博學塔那邊的捕撈計劃,進展怎麼樣了?」
卡爾文從懷裡取出幾張折好的紙。
展開,一共三份,分別推到克勞斯和艾格妮絲面前。
自己手裡留了一份。
「計劃定在明晚。」
他的語氣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面對伯爵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謹慎。
「但情況有變。」
他用食指點了點紙上的某處。
「所有參與捕撈的人員,必須低於三階。」
克勞斯眉頭皺起,顯然這和之前的說辭不一樣,而且三階和二階的理智天差地別。
這讓原本的計劃瞬間有些亂套。
「為什麼?」
「裝置的共振閾值有上限。三階以上的超凡者進入捕撈區域,精神波動可能導致通道產生波動。」
卡爾文皺了皺眉。
他的單片眼鏡在燈光下一閃,聲音壓低了。
「通道的另一頭是知識之海。如果產生波動,可能引來大海深處的東西。」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會議室安靜了大約兩秒。
艾格妮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身後的兩個修士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克勞斯沒有追問「大海深處有什麼」。
不需要追問。
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知識之海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
「也正是因為這個限制,原本定在今晚的計劃不得不推遲到明晚。」
卡爾文把紙上的內容朝克勞斯的方向轉了轉。
「給你們時間準備,圖紙上標註了守夜人和教會的站位圖,以及本次任務的詳細流程。具體內容,會後可以自行查看。」
克勞斯低頭掃了一眼圖紙,沒有當場細看,而是折好收進了內袋。
艾格妮絲也收好了手裡那份,插進袖中。
卡爾文坐直了身子。
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最後一段話。
「我希望這次任務能夠順利完成。」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這不僅僅關乎立場,也不僅僅是中樞的命令。」
他摘下單片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為了這次計劃犧牲的人夠多了。」
鏡片擱回鼻樑。
「如果失敗了,一切都將化為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