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倫的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副總長去最好。有些話我不方便說。"
管網的話題擱下來了。
談話間隙,陸淵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站在伯倫椅子旁的開爾身上。
開爾離他不到兩米,那種氣息上的變化直接就撞過來了。
他身上多了一種很微弱,很新的東西。
不過和伯倫身上那種沉穩的幽藍銘文氣場比,顯得十分稚嫩。
灰白文字跳了一行。
【檢測目標:開爾(知識超凡·銘文學·入門)】
【一個在門外站了很多年的孩子,終於被允許走了進去。】
陸淵嘴角動了一下。
"開爾,這是踏上超凡途徑了?"
開爾點了點頭,手指去撥工具箱的搭扣,沒出聲。
伯倫聽到這句話,嘴角忍不住上揚,笑了笑。
他的手抬起來,在開爾肩膀拍了拍。
"這小子也終於爭氣了,前兩天的事,總算踏上了銘文學的路子。"
開爾脖子縮了一下。
"也就剛入門..."
"挺好的。"陸淵看到開爾入門,由衷的為伯倫感到開心。
開爾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趕緊低回去。
跟著伯倫這麼久,總算跨過那道門了。
管網那次伯倫精神透支的事,大概就是最後那一下推力。
陸淵給伯倫倒了杯水,沒什麼好東西,伯倫接過來不嫌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肩膀微微前傾,拐杖往身前立了立。
"今天來,還真不全是為了問你這些。"
看了開爾一眼,又看回陸淵。
"按規矩,新人踏上銘文學之後矮人一族那邊該有人來做石板測評,推薦方向。我早就發了呼叫了。」
「但最近博學塔那邊氣息不太對,整個青銅城的超凡氣息跟著亂了,矮人一直沒人來,我自己的老關係也不在附近。"
陸淵表情沒什麼變化。
博學塔氣息不對。
"你手上不是有銅哨?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行。"
正好他自己也想找矮人問問,能不能接點任務什麼的。
陸淵走到桌邊拉開抽屜。銅哨躺在角落,拇指長,粗糙,表面的符號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金。
拿起來,走到窗口,推開一指寬。外面的空氣灌進來,帶著青銅城清晨特有的金屬味和遠處炊煙的氣息。
把哨子放到唇邊。
吹響。
聲音不大,像銅管被敲了一下,短促,沉悶,然後消散在空氣里。
伯倫和開爾看著他。
窗外沒有反應。分部內院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和平時一樣。
陸淵把哨子放回桌上。
剩下的,就是等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陸淵正把那支銅哨放回桌上。
隨著他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昨晚那個鼻血守夜人,漢克。
他臉上的血色比昨晚回來得多,不再是那種慘白的樣子。
左手拎著一瓶果酒,酒瓶瓶頸被粗麻繩纏了兩圈,末端打了個結,像是自己系的。
「隊長。」
漢克咧嘴笑了一下,舉了舉那瓶酒。
「後勤那邊給我配了瓶更強一點的穩定藥劑,早上喝了,反正三天不讓出任務,閒著也是閒著,帶了瓶果酒您可以嘗嘗。」
他頓了一下,語氣輕鬆裡帶著點認真。
「順便,當時您說「有時間聊聊理智修煉的心得」那句話,我可當真了。」
陸淵笑了一下,側身讓他進來。
漢克邁進門,眼睛先往屋裡掃了一圈,然後在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伯倫和站在伯倫旁邊的開爾時,腳步頓了一瞬。
下意識把後半句話收住了。
陸淵見狀順勢介紹。
「伯倫,知識超凡,銘文學,三階,未來的大銘文師,已經上報了,所以你知道也沒事。」
「開爾,伯倫的徒弟,前兩天剛踏上銘文學這條路。」
陸淵停了一下。
「都是自己人。」
漢克這才把肩膀放下來,對著伯倫點頭。「伯倫先生。」又對開爾點了一下。「小兄弟。」
伯倫也點頭回禮,目光在那瓶果酒上停了半秒,沒說話。
開爾小聲喊了一句「漢克哥」,不太敢大聲。
漢克走到桌邊,找了張椅子坐下,把果酒瓶往桌子中間一放,伸手抽掉瓶塞。
一股甜香從瓶口散出來。
「都來嘗嘗?」
漢克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一眼陸淵桌上,桌上就三隻杯子。
「行吧。」他自己嘀咕了一聲。「開爾小兄弟,委屈你跟師父合用一下。」
開爾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喝。」
漢克笑著已經給他倒了一點,就半指高。
然後給陸淵和伯倫各倒滿一杯,最後給自己倒,動作很熟,看得出這酒他平時沒少開。
開爾拿起那隻倒了一點的杯子,剛想湊到嘴邊。
伯倫伸過去一隻手。
沒說話,就是伸過去,輕輕把開爾的杯子往旁邊挪了一下。
沒挪遠,就是從開爾自然順手的位置,挪到他得再伸一下手才夠得著的地方。
開爾的手僵在半空。
伯倫還是沒說話,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開爾把手收回來,老老實實站回去。
漢克看見這一幕,憋著笑沒出聲。
陸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果酒偏甜,酸度不高,有一點點澀味在舌根停了一下。
「不錯。」
他放下杯子。
漢克一下笑出聲。
「隊長這酒您都說得出「不錯」兩個字,我老家的兄弟喝到這個能說上半天。」
他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落在桌上。
克勞斯的小冊子,半開的工具箱,一支銅哨。
「隊長,您這屋的陳設還真是簡陋...」
漢克微微搖頭。
「一本書,一個工具箱。看來傳言是真的。」
開爾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被挪開的酒杯,咽了一下口水,低頭。
陸淵笑了笑。
「我的什麼傳言?」
「說你是一個從那個教會裡出來的,苦行者。」
漢克喝了一口酒,嘆了一聲。
「昨晚嚇我一跳,這一覺醒來還以為自己廢了半條命,三天不出任務,閒的沒事幹,幸虧附近一家酒館這兩天來了幾位吟遊詩人,晚上過去聽聽曲子,打發時間。」
陸淵點頭。
「嗯?吟遊詩人?」
「對,到處游離的一行人,其中不少都已經踏上了超凡,不過大部分都是精通音樂的那種。」
陸淵聽到這裡眼前一亮,因為古樂理這項技能,陸淵已經沒有提升的辦法了。
吟遊詩人既然精通音樂,那是否會一點古樂理,或者知道一點什麼?
就這樣,簡單的閒聊之後,氣氛慢慢淡下來。
漢克把酒杯放下,手在杯子外壁上搓了兩下,像是在決定怎麼開口。
「隊長。」
他抬頭看陸淵,又瞥了一眼伯倫和開爾。
「那理智的事,要是方便的話,確實想跟您聊聊。」
陸淵早已經看出來了漢克的意圖,點了點頭。
漢克還是有點猶豫。
陸淵再示意了一次,都是自己人。
漢克這才把肩膀真正松下來,雙手搭在桌面上。
「我這人不藏著掖著,隊長您別笑話。」
「我走的是詭異超凡,方向嘛,具體的就不說了,反正不算強。天賦也一般。」
「升到二階已經是我這輩子的極限,至於三階。」
他搖頭笑了一下。
「三階想都別想。」
陸淵這次沒接話。
漢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繼續說。
「每次出任務我都是滿配藥劑出門,不滿配扛不住,詭異那玩意,污染一沾上就往腦子裡鑽,靠意志硬扛的下場。」
他停頓了一下。
「隊長您在分部待的時間也不短了,我那些兄弟,從一階到二階,死在詭異手裡的不算多,多的是什麼?」
「是理智出現動盪,但人還活著,最後轉向後勤已經算是好的結局了。」
漢克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惆悵。
「最難的是後勤都轉不了的...」
伯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拐杖頭上無聲地敲了一下。
開爾的酒杯早就從嘴邊放下來了,也忘了喝,眼睛盯著漢克。
漢克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而且藥劑這東西,喝多了會產生依賴。」
「所以我很早就在找別的路子。」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數。
「提升理智,這條路走到黑,統共就這麼幾種。」
「第一,極品藥劑。一瓶夠你下半輩子的薪水,以我當前的薪水來說,幾年才能買上一瓶。」
「第二,就是天賦, 天賦這東西是娘胎裡帶的,沒就是沒。」
「第三,途徑強,換途徑又不可能,踏上哪條是哪條。」
「第四,道具。看運氣,守夜人里雖然可以兌換,但就這點積分想換到好的,太難...」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最後還剩一條,修煉法。」
漢克的手放了下來,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守夜人內部有針對我這個途徑的修煉法,不止一套。」
「我每一套都試過。」
「一套都沒入門。」
房間安靜了一下。
「隊長,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漢克看著自己杯子裡的酒。
「修煉法沒幫我漲理智,反倒是我對詭異的抗性,好像還降了一點。」
「我問過一些前輩,前輩說不是法子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我又找了好幾位前輩,有的說「你得找跟自己契合的」,有的說「你這路我沒走過,幫不上」,還有的。」
他停了一下。
「還有的就是本身天賦好、途徑強,人家那條路我根本複製不了。」
「這次任務就是最直接的。」
漢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樑。
「十個兄弟里我傷得最重,要不是隊長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