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導師拎著箱子跟在她身後,原路往回走。
灰霧還在身上,銘文繞著他們散開,一路沒有再出什麼岔子。
走出那片銅牆覆蓋的區域,塞琳娜停了一步。
那四個守夜人還靠在牆邊,昏得人事不知,呼吸倒是平穩,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塞琳娜看了他們一眼,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也沒打算拿他們怎麼樣。
契約做到這一步就算完了,壁上之人叫停,她反倒落了個乾淨。
什麼都沒做成,可也什麼都不用擔了。
"動作快點,換班的人快來了。"
塞琳娜拎起箱子,帶著幾位導師沒入了管網層的黑暗之中。
博學塔塔頂。
護衛者一直坐在原處沒動。
那具巨大的頭骨上,黑色的絲線已經纏了一層又一層,密得幾乎看不見骨頭本來的顏色。
絲線上長出的黑色眼珠一顆挨一顆,全盯著壁上之人意識離開的方向。
護衛者就這麼等著,沒等多久。
頭骨深處,那團灰白色的霧氣忽然涌動起來,壁上之人的意識回來了。
霧氣重新在頭骨內部凝聚,緩慢地旋轉著,收攏成一顆小頭顱的形狀。
它剛成形,那些黑色的眼珠就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壁上之人的霧氣面容頓住了。
它看見了,纏在頭骨上的絲線,布滿四周的眼珠,護衛者此刻散出來的那股氣息,全是殺意。
短暫的沉默。
那顆灰白小頭顱從頭骨中浮了出來,懸在護衛者面前三步的位置,高度與他齊平。
霧氣凝成的五官面朝著他,沒有開口。
護衛者也沒開口。
他就坐在那裡,白髮垂肩,黑色的眼珠從他的肩膀、胸口、手背上冒出來,一顆接一顆,全部注視著那顆小頭顱。
塔頂的空氣沉得幾乎凝固。
護衛者的眼皮終於動了,慢慢抬起來。
"你去了哪?"
三個字,聲音不大,可話里的意思已經擺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給不出一個合理的交代,那今天就是個了局,你我都別想活著從這塔頂走下去。
壁上之人的霧氣面容沒有變化。它看了護衛者兩眼,這才開口。
"吾察覺到了一件東西。"
它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來,和上一次一樣平靜,可語速比上一次快了半拍。
"這座城的封印之下,鎮著一件與吾同源之物。"
護衛者的眼神沒有動,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壁上之人繼續說。
"吾困於此軀,孱弱日深。那件東西既與吾同源,若能取而用之,或可稍緩如今的窘迫。"
它頓了頓。
"故而趁方才之機,遣了意識前去一探。"
護衛者沒接話,他的目光鎖在那顆小頭顱上,等著後面的。
壁上之人的霧氣面容緩緩皺起了一絲紋路。
"到了近前,方知此物已生出自身之意識。吾碰不得它,強取只會反噬。"
它看著護衛者,聲音放低了幾分。
"故而收手,退回。"
塔頂又靜了下來。
護衛者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叩著,兩息一下,兩息一下。
壁上之人說的話,每一句都對得上。
它確實去了一個青銅城感知不到的地方,確實沒在城內任何角落冒頭,回來之後也確實沒有變強,說法圓得住。
可護衛者也清楚,眼前這位,從來都不會把話說全。
它說"同源之物",到底是什麼?它說"碰不得",是真碰不得還是一次碰不了?它說"收手",收的是這一次,還是徹底放棄了?
護衛者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不再追問,因為有一點護衛者確實沒說謊,青銅城如今能躲過自己全力查看的地方只有兩處,一處就是那處銅牆,另一處就是深淵。
至於為什麼不繼續追問,很簡單,因為自己會讓守夜人查看,其次這事情不能這麼算了。
壁上之人似乎也察覺到護衛者不打算繼續往下問,霧氣面容微微偏了偏。
"吾有一事相商。"
護衛者沒表態。
"此城封印將崩。"壁上之人的聲音平平的,把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又擺了出來,"吾與汝困於此間,你我內耗至今,不過是同歸於盡。"
護衛者依然沒有開口。他聽著。
"吾可立約。"壁上之人說,"戰事將至,互不趁機下手。吾在力所能及之時出手相助,絕不另起事端。"
"戰後呢?"護衛者終於接了一句。
"戰後之事,戰後再議。"壁上之人答得乾脆。
又是一陣沉默。
護衛者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繼續和壁上之人耗下去,他只剩一次出手的機會。
不管殺沒殺得掉對方,他自己也會跟著被拖進去。
可如果立了這道約,雙方在戰鬥期間互不動手,他反倒能騰出精力來對付外面的威脅。
封印崩的時候,他能出手不止一次。
他抬起頭,看著那顆懸在面前的灰白小頭顱。
護衛者知道這筆買賣里一定藏著什麼。
這位壁上之人從來沒有做過賠本的事,每一句話背後都有它沒說出來的東西。
可眼下的局面,不容他挑。
"只限戰時。"護衛者開口,聲音沉得發悶,"戰後一切照舊。"
"自然。"壁上之人的霧氣面容微微抬了抬,隨即恢復了平靜。
兩人開口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無的力量已經連接到了二者身上,顯然契約生效了。
塔頂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些許。
護衛者的黑色絲線從頭骨上緩緩鬆開了幾圈,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也一顆顆閉合,縮回了他的體內。
壁上之人的灰白小頭顱緩緩後退,重新沉入了那具巨大的頭骨之中。
兩個原本鎖死的存在,被一座即將崩塌的城逼到了同一條線上。
護衛者重新閉上了眼。
塔頂恢復了沉寂,和方才一樣安靜,只是空氣里那層隨時會碎的緊繃已經散去。
護衛者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畢竟眼下再壞的結果能壞到哪裡去呢?
不過一死而已。
與此同時地下深淵。
那道身影在動,陸淵還沒看清它的動作,腦子裡那幾行灰白文字已經先跳了出來。
【環境感知:檢測到高階污染源,請立即遠離。】
緊接著,第二條浮了出來。
【檢測目標:?(異化)(禁忌)】
【一個不知由何種物體異化進階而成的東西,或許是這世上僅有的一隻特殊個體。】
陸淵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黑暗。灰白文字還在跳。
【弱點:切斷與祂的聯繫。】
他看到"祂"這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灰白文字用的是"祂",指的是這道巨大身影身後更深處的那個東西。
眼前這東西只是個被牽在外頭的傀儡,真正的力量來源在更深處。
弱點寫得清清楚楚,可做起來呢?切斷它和祂的聯繫?
他要是有本事走到那個東西跟前,還用得著在這裡一根根摸青銅柱?
陸淵把那行字的內容往腦子裡壓了壓,沒工夫細想。
因為那道巨大身影已經沖了過來。
它起身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可等它真正站直的那一刻,那股壓過來的氣勢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沉。
它手裡捏著什麼東西。
阿德里安的聖光從眾人身後照過來,勉強夠到了那道身影的下半截。
陸淵看清楚,它的手裡攥著一具大食屍鬼的殘骸,只剩半邊身子,另外半邊不知道去了哪裡,但斷口上的血肉還是新鮮的。
它就那麼攥著這半截殘骸,歪著腦袋看了看眾人的方向。
下一刻,殘骸被隨手丟到了地上。
它嘶吼了一聲,沉悶低沉,和之前那些食屍鬼尖利的嘶嚎全然不同,更近乎一頭巨獸的咆哮。
腳下的地面跟著一陣發悶的晃動。
它朝眾人沖了過來。
它撞進聖光覆蓋的範圍里,眾人才看清了全貌。
這東西大得驚人。
比尋常特殊食屍鬼長高了數倍,又胖上幾十倍,臃腫得不成樣子。
一顆疑似人的腦袋嵌在身軀頂端,兩顆眼睛一上一下錯位地長在臉上,鼻子和耳朵全沒有。
肚子上裂著一張巨大的嘴,嘴唇翻卷著,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牙。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器官。
通體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肉膜,厚實得發亮,貼在皮膚外面,把整個身體裹了一層。
這東西說是食屍鬼,倒不如說是什麼東西對"人"的一種拙劣模仿。
克勞斯的眼神凝住。
他看了一眼那東西衝來的速度,又看了一眼它身後那片化不開的黑暗。
想繼續往深處走,就得先過這一關。
要是掉頭回去,往後再想下來一趟,恐怕不會比這次容易。
克勞斯身上的殘影重新浮現。
"上!"
一個字,聲音不大,可所有人都聽清了,畢竟眼下來都來了,讓眾人直接退去,恐怕也不會是一個好的建議。
藍騎士沒有猶豫。
她把肩上那口銀白色的收容棺槨卸了下來,擱在腳邊的地上。
特殊個體已經退入了更深處,眼前這東西又比那口棺槨大了幾十倍,裝不進去,但是可以考慮切下來兩塊肉。
她抽出細劍,淺藍色的絲線從鎧甲的接縫裡蔓延而出,瞬間裹住全身,形成了一套湛藍色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