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文字不斷地跳出,陸淵強行無視了它們,把它們壓到視野最底,腳步緊緊跟著克勞斯。
可就在跑進大霧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前四塊碎片之間的聯繫,正在不斷變弱。
那幾條一直牽著碎片的細絲,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壓了下去,越來越弱。
陸淵立刻意識到,是這片霧,是它在切斷碎片之間的感應。
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東西能屏蔽感知不假,可沒想到連碎片之間那種隱秘到極點的聯繫都能蓋住。
這片霧要是再蔓延下去,第五塊碎片還找得到嗎?本來從深淵上來之後,那第五塊碎片就有種不翼而飛的感覺。
還沒等他細想,一股腥臭的風從右邊巷子裡竄了出來。
一隻大食屍鬼嘶吼著沖向陸淵。
克勞斯頭也沒回,身上一道暗綠色的結晶碎片飛出,瞬間釘在那東西的頭上,把它整個摜進了牆裡。
悶響過後,那玩意再沒動彈。
克勞斯繼續往前趕,一句話都沒說。
兩人快速穿過外城的幾條窄巷,快到管網層入口的那條通道上,克勞斯忽然停住。
陸淵收腳不及,差點撞到他的背上。
克勞斯一隻手壓在身側,示意陸淵別動。
他的骨鎧已經裹住了全身,綠光在甲縫間一明一暗地閃。
陸淵的灰白文字在同一時間彈出了新的提示。
【檢測到高危污染源,請立刻遠離。】
陸淵朝前看去。
大霧很濃,三五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可就在那片白霧正中,有一雙眼睛。
淺白色的,幾乎和霧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那雙眼睛懸在半空,高度大概在兩個成年人摞起來的位置,安安靜靜地望著這邊,沒有眨動。
它就在那兒,離他們大概十步。
克勞斯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陸淵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正繃得很緊。
那雙眼睛在濃霧裡停留了幾息。
目光從克勞斯身上緩緩掃過,落到他身後的陸淵臉上,多停了一瞬。
它沒有做任何事。
那雙淺白色的眼睛微微轉向左側,朝內城的方向移了過去。
霧氣在它周圍翻湧,還沒等陸淵看清全貌,它就沉進了更深的白霧裡。
那是霧中過客。
陸淵認得,正是他回城路上碰見過的那個存在。
霧中過客走了。
克勞斯還有些僵硬地盯著它消失的方向,繃緊的身子這才慢慢松下來。
這是陸淵頭一回看見他這樣。
他心裡清楚,克勞斯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那東西的強大。
一個四階巔峰的副總長,撞上一個真正的高位存在,不緊張才怪。
而陸淵站在他身後,除了灰白文字的提示,渾身上下什麼都感覺不到。
兩個人對那東西的感知,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克勞斯沒有提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氣息,抬手示意陸淵跟上。
陸淵跟上他的步子,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
霧中過客離去的方向是內城,內城底下壓著的,正是那塊在深淵裡翻湧暴怒的血肉。
回城路上碰見它的時候,它丟下一句"有東西要醒了",說的難道就是這塊血肉?
陸淵沒有聲張,這條消息眼下不必他多嘴。
霧裡那個特殊存在已經應驗,克勞斯自有他的應對;至於地底那塊血肉,還用得著他來提醒麼?
克勞斯帶著陸淵拐過最後一條巷子,這裡是污染最濃的地方。
他一頭衝進那處塌陷。
陸淵緊跟其後,一進去就聞見了那股焦糊味。
往下走了不過數十步,前方的光就暗了下來。
原本管網層里該亮著的青銅紋路大片熄滅,只有靠近入口的幾段還斷斷續續地閃爍著。
再往深處看,一片漆黑,偶爾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泛出一點暗紅色的微光。
瑪格麗特就在下方不遠處。
她半蹲在通道邊上,身旁躺著幾個守夜人。
有兩個已經醒了,靠著牆壁坐著,身上還纏著淡藍色的絲線,眼神有些空洞。另外幾個仍昏著,身上也纏著同樣的絲線。
離她最近的那個人傷得最重。
兩條手臂從肘彎往下都少了大片血肉,露出來的截面上能看見青白色的骨頭,卻沒怎麼往外滲血。
那是三階大隊長。
克勞斯掃了一眼地上的人,目光微沉,落到瑪格麗特臉上。"藍騎士呢。"
瑪格麗特站起身,指了指更深處的黑暗。"一個人下去了。"
克勞斯的嘴唇抿了抿。"你沒跟上?"
"試過。"瑪格麗特的聲音有些不甘,"那蔓延出來的東西污染性太強,我的超凡扛不住。"
克勞斯沒有再追問。
他繞過地上的守夜人,大步朝通道深處走了幾步。
陸淵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那些被藍騎士救上來的守夜人。
這裡發生過什麼他不清楚,可這些污染連人身上的血肉都能侵蝕,單看那幾道傷口就明白了。
克勞斯在通道深處停了下來。
他的面前,石壁和青銅交接的邊緣,有幾道旋轉的紋路正沿著殘存的青銅緩慢蔓延。
速度不算快,可肉眼也能看出它們在動。
克勞斯的眉頭擰緊了。
他身後浮起一道暗綠色的殘影,骨鎧從右臂蔓延出來,綠光裹住了掌心。
他微微彎腰,朝那幾道旋轉的銘文觸了過去。
綠光碰到銘文的那一瞬,陸淵看見了一幕他從沒見過的事。
克勞斯手上的綠光開始扭曲。
那層籠住掌心的超凡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綠色的光芒在手上不住打旋,顏色一點一點變得渾濁。
那幾道旋轉的銘文順著綠光,朝他的手背反向爬來,速度快得出奇。
克勞斯的面色一變。
右臂上的骨鎧瞬間凝成暗綠色的結晶,把那截被污染的力量封了進去。
下一刻,他用力往外一甩,那截凝固的結晶連著附在上面的旋轉銘文一起脫離了手臂,咔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那碎塊落了地,卻沒有消失,反而還在扭曲。
克勞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還殘著那種特殊的力量。
再遲一息,這東西就要鑽進他體內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沒有過的困惑。
陸淵沒有回答。他的視線里,灰白文字已經彈了出來。
【你接觸到了一種未知的詭異銘文,解析失敗。】
【某種異化了的詭異銘文...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詭異銘文。】
又是一種超出他認知的知識。
來不及多想,克勞斯已經站直了身子,盯著那幾道還在旋轉蔓延的銘文,臉色極其難看。
他下不去了。
他的超凡途徑對這種污染太過敏感,碰一下連自保都做不到,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衝到了這裡,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陸淵看著克勞斯的表情,心裡頓時瞭然。
可他沒有後退,反倒稍稍蹲下身,伸出左手,朝最近的那道銘文輕輕碰了過去。
克勞斯的目光猛地掃過來。
陸淵的指尖已經觸到了銘文。
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種本該附骨穿髓的污染感,一絲都沒有。銘文還在旋轉,他能感覺到指尖底下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震顫,可除了視線落上去時短暫的眩暈,再沒別的。
那些旋轉的紋路碰到他的手指,居然繞了開去,從指尖兩側滑過,繼續朝前蔓延。
陸淵大概已經猜到自己為什麼不受影響。
他乾脆把整隻手掌按了上去。
旋轉銘文在他掌心底下涌動,從手掌邊緣繞過,就是不往他身上爬。
他的禁忌途徑安安靜靜的,灰白文字除了那條"解析失敗"之外再沒彈出別的,理智沒有下降,身體也沒有半點不適。
克勞斯直直地盯著他。
"它污染不了你?"
陸淵把手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從眼下看,確實污染不了。"陸淵繼續說道,"除了直接看它的時候有點暈,再沒別的感覺。"
克勞斯沉默了幾息,目光在陸淵的手和那片旋轉銘文之間來回,一時沒想明白。
陸淵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四階超凡碰了被侵蝕,一個二階反倒沒事,這不合常理。
可他沒打算解釋。他心裡早有數,這些東西污染不了他,多半是因為左眼裡那枚知識之海的鑰匙,那份權柄。
這事很早之前就驗過,也是他敢直接上手的底氣。
"我下去看看。"陸淵說道。
克勞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一時沒出聲。
陸淵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他不想讓一個二階去冒這個險,可他自己下不去,藍騎士一個人在底下又不知什麼情況。
管網層的封印要是真崩了,整座城都得跟著陪葬,事情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最關鍵,陸淵懷疑最後一枚碎片,不是銅牆後面,就是血肉那裡,最後才是壁上之人手裡,因為也只有祂們,才能阻斷聯繫。
所以不管如何,陸淵此行都必須親自過去一趟。
"給我一盞行軍燈。"陸淵加了一句,"我得有點光。"
克勞斯從守夜人那兒要來一盞行軍燈遞過來。裡頭灌的是沙蟲油,也只有沙蟲油,在這種地方還點得著。
火光不算亮,勉強照出幾步遠。
克勞斯沉默了一瞬。
他身後那三道殘影里,最靠前的一道忽然離開了他的身體,飄到陸淵面前,在他身後凝住,又隨之隱沒。
"這道殘影能替你擋一次。"克勞斯說,"只有一次,它碎了,你就儘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