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個鐘頭,沒停的意思。
何雨柱掀開帘子。前沿那些交通壕,水該沒膝了。他把帘子撂下,轉身盯沙盤,手指在偽首都師二青洞那面小旗上點了點,沒說話。
「副師長,外頭有個人——」
通訊參謀帽檐滴水。
「說是志司來的。沒帶警衛。等了二十分鐘,不讓通報。」
何雨柱手指停在那面旗上。
「讓他進來。」
雨衣撩開,帶進一股潮氣。那人摘下圓框眼鏡,用衣角擦水霧,擦得很慢。
擦完了,架上,才看向何雨柱。
「何團長——哦,何副師長。」
他頓了頓。
「傷好了?」
何雨柱沒答。左手摸了下左腿,隔著軍褲,那道蜈蚣狀的疤硬邦邦的。
「好了。」
他把手收回褲縫。
「你這次來,不是來查我的。」
沈煉把雨衣掛門邊釘子上,動作像進自己辦公室。他走到沙盤邊,目光在「特種作戰營集結地域」那幾面小旗上停了兩秒。
「這次是來請你幫忙。」
何雨柱沒接話。雨砸在帆布頂上,把所有沉默都填滿了。
沈煉從公文包抽出三份牛皮紙袋。沒封條,只對摺了一下。他攤開第一份,擱沙盤邊緣那塊木板上。
「認識嗎。」
何雨柱掃一眼。履歷表,黑白照片,方正臉,領口別著後勤部徽章。
「不認識。」
「後勤部通訊科,參謀,李秉文。」沈煉把照片往下挪,露出一行手寫批註,「5月至今,電台三次在非值班時段發加密信號。開城技術站截獲。信號特徵指向漢城。」
何雨柱沒吭聲。
沈煉抽出第二份。這人何雨柱認識。偵察科副科長,姓周,開會見過兩面,口才不錯。
「周副科長。5月27日,申請前沿抵近偵察,帶隊三人,距敵陣六百米潛伏四小時。」沈煉把一張測向定位圖覆上去,「報告裡沒寫異常。但我們監聽到,他潛伏期間,敵方某部兩次無線電靜默。」
他頓了頓。
「這種默契,不是一天能養的。」
第三份他沒攤開。只把牛皮紙袋擱另兩份旁邊,往裡收了收,沒完全撤走。
「這位……你先知道這兩個。」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像深潭。
「美軍第八集團軍已經知道我們要打大仗。具體時間、主攻方向,他們還不掌握。但這個窗口期不長。」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戰役發起前,有人把你軍的主攻時間和突破地段送過去,金城就不是肥肉,是絞肉機。」
何雨柱靠在彈藥箱上,換了個姿勢,左腿那條疤硌得慌。
「抓內鬼不是我的活兒。」
沈煉看著他。
幾秒後,他把三份檔案收攏,碼齊,擱在沙盤邊緣。
他手指點在特種作戰營三個集結地域上。
「你的人,7月13日夜,從這三個方向滲透敵後。」
精準得像看過作戰命令原件。
「這三個滲透走廊,分別經過:後勤通訊站臨時前出點,偵察科預設觀察哨,周副科長上周新申請的『戰術迂迴路線』。」
他把手收回雨衣口袋。
「我不要你專門查他們。你的人經過這些區域時,順便布幾個信號監測點,測特定頻段收發強度,記錄誰在那個時間段用過電台。」
他頓了一下。
「剩下的事,我來做。」
何雨柱盯著沙盤邊緣那三份檔案。
雨水順帳篷縫隙滲進來,在木板邊匯成一小窪。最底下那份牛皮紙邊角慢慢洇濕了。
他沒看那窪水。他看著沈煉。
「如果我幫你查清。」
他開口。
「有什麼回報。」
沈煉沒立刻答。他彎腰,把被雨水浸濕的那份檔案抽出來,往干處挪了挪。動作很輕。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何雨柱。
「戰後。」
他說。
「你在上甘嶺那件事的檔案,我可以調低兩個密級。」
帳篷里安靜了。
雨聲還在,但好像遠了些。
何雨柱覺得自己該問「哪件事」,或者裝糊塗說聽不懂。但話到嘴邊,一個字都出不來。
他想起那晚燃燒的天空。想起雲層里無聲滑過的黑色飛翼。想起那行系統提示——
【是否確認兌換】
他想起審查組那間潮濕的掩蔽部。想起沈煉鏡片後刀鋒一樣的目光。
「就這個?」
他聽見自己說。
「就這個。」
沈煉答。
何雨柱看著他。
十秒。
「成交。」
沈煉沒再多說一個字。他把三份檔案收回公文包,從釘子上取下雨衣,披上,系帶子時手指穩得像做手術。
掀帘子前他停了一步。
沒回頭。
「你那三個營,練得不錯。」
頓了頓。
「對了。他們的集結地域,我報志司備案了。」
他沒說「不是信不過你」。也沒說「萬一出事好有人幫你說話」。
他只說。
「走了。」
帘子落下。腳步聲被雨水澆遠。
何雨柱還站在沙盤邊。
他低頭,看見那窪積水。馬燈的光在水裡晃。
他沒剪燈芯。他看了那光很久。
他沒想戰後的事。他只是忽然記起,上甘嶺那晚,也是這麼濕的夜。
7月10日。
正式作戰命令凌晨四點送達。
何雨柱簽收。外頭天沒亮,雨停了,空氣里一股土腥味。
他把命令從頭到尾看一遍,擱桌上。
然後摸出信紙和鉛筆。
「雨水:哥最近要出一趟遠門。你好好上學,聽奶奶的話。等忙完這陣,給你寄糖。」
他寫到這裡,筆停了。
鉛筆在指間轉兩圈。又轉兩圈。
他把信紙折起來,塞進抽屜。沒封口,也沒寄出。
他站起來,拿起那頂泛白的軍帽,扣頭上。
「傳我命令。」
他掀開帘子。
「特種作戰營,一小時後前沿集結。」
7月10日夜。23時。
雨又下起來了。
何雨柱站在距敵前沿不到三公里的無名高地。雨水順帽檐往下淌,他沒擦。
望遠鏡里,二青洞方向只有零星燈光。探照燈偶爾掃過,雪白光柱劃破雨幕,照出一片模糊的山稜。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泥地里,壓得很低。
一營長老魯靠過來。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雨水還是汗。
「副師長,一營全體,滲透準備完畢。」
何雨柱沒回頭。
「知道任務嗎。」
「知道。」老魯聲音壓很低,每個字咬得清楚,「破壞偽首都師團以上指揮通訊中樞,優先癱瘓二青洞指揮所。」
他頓了一下。
「以及在穿插路線三個坐標點,停留十五分鐘,監測特定頻段無線電信號。」
何雨柱把望遠鏡放下。
「那是順便的活。」
他轉向老魯。
「主活,是讓正面部隊少填兩百條人命。」
老魯沒吭聲。立正,敬禮。
何雨柱還禮。
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大半年的老兵。嘴唇動了動。
「活著回。」
老魯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那得看敵人指揮部的命硬不硬。」
他轉身,矮下身子,像只老練的野貓,幾下消失在雨幕里。
何雨柱站在高地上。
他想起剛才老魯看沙盤時,手指在那個坐標點停留的幾秒。那不是軍官看地圖的方式——那是手藝人摸自己鑿子。
他想起三個月訓練。二百七十個日夜的沙盤推演。每人兩千發實彈。每人一張親手畫了二十遍的滲透路線圖。
還有今晚。
老魯的圖,揣在內襯口袋裡,邊角該被汗浸軟了。
他看了一眼系統界面。
積分餘額:2,500,000。
沒用。
他把界面關了。
雨還在下。
何雨柱把手伸進雨里,接了一捧,搓了臉。
冰的。
他下山前回頭看了一眼雨幕遠方。二青洞方向的燈光還亮著。
他想起抽屜里那封沒寄出的信。
信上寫「等忙完這陣,給你寄糖」。
他沒說等忙完這陣,就回家。
他轉身下山。
背影很快被雨夜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