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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最後一夜

2026-03-04 12:12:39 作者: 辰星如夢夢人生

  消息是22點過一刻傳來的。

  何雨柱正在屋裡收拾那堆繳獲的文件,準備天亮後統一上交。門被推開,通訊員小周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不對。

  「副師長,203師來電話,他們有個小組沒歸建。」

  何雨柱手裡的動作停了。

  「哪個小組?」

  「三營的,白石山南側那一路。原定今天下午18點前回來,現在……」小周看了眼手錶,「快四個小時了。」

  何雨柱把文件放下,站起來。左腿傷口還有點緊,他跺了兩腳,把那點疼跺下去。

  「具體位置。」

  「最後一次聯絡在白石山南側廢礦區,坐標在這。」小周從兜里掏出張紙。

  何雨柱接過,掃了一眼。敵後,離分界線直線距離十一公里。停戰協議預備條款寫得清楚——今晚零點前,所有人必須撤回。明天上午十點簽字,這是死命令。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陳大山呢?」

  「衛生所換藥。」

  何雨柱推門出去。月光底下,那條土路泛著灰白色,踩上去沙沙響。

  陳大山坐在衛生所門檻上,左胳膊纏著新繃帶,正抽菸。看見何雨柱過來,他愣了下,把煙掐了。

  「團長?」

  「三營有個小組沒回來。」何雨柱在他旁邊蹲下,壓低聲音,「白石山南側,廢礦區。我得去接。」

  陳大山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團長,現在幾點?」

  「十點剛過。」

  「明天幾點簽字?」

  「十點。」

  陳大山把掐滅的菸頭又撿起來,捏在手裡。

  

  「按規定,這時候不能再組織任何越線行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去,就是違抗軍令。」

  何雨柱沒說話。

  陳大山捏著那個菸頭,捏了很久。

  「三個人。」何雨柱開口,「帶隊的老周,四十二了,延邊人,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另外兩個是三月份補進來的新兵,一個河北的,一個山東的,大的十九,小的十八。」

  陳大山的手停了。

  何雨柱站起來。

  「我去接他們。」

  陳大山也站起來。他站在何雨柱面前,擋著路。

  「我跟你去。」

  「你胳膊中彈了。」

  「沒傷骨頭。」

  「你看家。」

  陳大山盯著他,盯了幾秒。然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那你得活著回來。明天還得簽字。」

  何雨柱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出十幾步,聽見陳大山在身後喊了一嗓子:「團長!」

  他回頭。

  陳大山站在衛生所門口,月光底下那個纏著繃帶的身影,像根歪著的電線桿子。

  「要是沈顧問問起來……」

  「就說我去上廁所了。」

  陳大山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

  何雨柱從駐地後門繞出去的時候,帶了兩名老兵。一個姓鄭,偵察排的,在這片區域摸過六次。一個姓劉,原來是203師的,對這一帶小路熟。

  三人換上南韓軍便裝,不帶任何證件。槍是繳獲的美制M3,彈匣四個,手榴彈每人兩顆。乾糧帶了一天份,水壺灌滿。

  從後山那條廢棄的採藥小道摸下去,翻過兩個山頭,就是分界線。

  何雨柱走在中間,左腿每踩一步都扯著傷口疼。他沒停。姓鄭的在前面探路,姓劉的墊後,三人的腳步壓得幾乎聽不見。

  翻過第二個山頭的時候,何雨柱回頭看了一眼。

  後方駐地的燈光已經很遠了,星星點點的,像是有人在天邊撒了一把碎米。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

  找到那個廢礦洞時,是凌晨一點四十。

  洞口隱蔽在一片荊棘叢後面。姓鄭的扒開荊棘,用手電往裡照,光柱掃到三個人影。

  何雨柱鑽進去。

  老周蹲在那個新兵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撕下來的褲腿,按在那小子腿上。血已經把褲腿浸透了,順著指縫往下淌。另一個新兵趴在洞口另一邊,端著槍朝外,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何雨柱,愣住,眼眶一下就紅了。

  「副師長……」

  何雨柱沒理他。他蹲到那個中彈的新兵跟前,把老周的手撥開。

  傷口在小腿肚子偏上一點。彈片卡在裡頭,周圍腫得發亮,皮肉翻出來,顏色發暗。血還在往外滲,但不像剛中彈那會兒噴了。

  「多久了?」

  「下午四點多踩的雷。」老周聲音沙啞,「絆發彈,破片不大,但卡在血管邊上。我上了止血帶,但彈片取不出來,一鬆手就冒血。」

  何雨柱看著那個傷口。

  不取,這人撐不過天亮。取,他手頭什麼都沒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伸進背囊深處。

  指尖觸到那個不該存在的塑料封皮——冰涼的,光滑的,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凌晨的氣息。

  他把東西抽出來。

  老周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個急救包,白色封皮,上頭印著紅十字。在這昏暗的礦洞裡,那個紅十字刺眼得很。何雨柱撕開封口,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器械,金屬的,在手電光下反著冷光。

  那個中彈的新兵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手裡的東西,嘴唇動了動。

  「副師長……你……」

  「別說話。」

  姓鄭的把手電筒叼在嘴裡,光柱對準傷口。姓劉的往洞口挪了兩步,端著槍,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何雨柱把針管抽出來,吸了一管麻藥,扎進傷口周圍。

  他從來沒做過手術。手在抖。

  刀劃下去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彈片卡在兩層肌肉中間,緊挨著一根血管。他得用鑷子把它夾出來,不能碰那根血管。鑷子伸進去,夾住——滑了。再夾,又滑了。第三次,他屏住呼吸,鑷子尖卡進彈片和肌肉之間的縫隙,輕輕一撬。

  彈片動了。

  他把它抽出來,扔在地上,叮噹一聲脆響。

  血湧出來,熱騰騰的,糊了他一手。他迅速用紗布按住,按了幾秒,然後開始縫。

  縫合針穿過皮肉的觸感,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縫完最後一針,他敷上消炎藥,纏上繃帶。那條小腿被裹得嚴嚴實實,像根剛從土裡挖出來的白蘿蔔。

  他抬起頭。

  老周看著他,目光複雜。兩個新兵看著他,眼睛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驚訝,是那種看見自己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眼神。

  何雨柱把用過的器械收回急救包里,塞回背囊深處。

  「背他走。」他站起來,把那部PRC-6揣回懷裡,「天亮前,得回去。」

  ——

  凌晨四點十分。

  他們從兩道山樑之間的干河溝里穿過去。姓鄭的背著那個新兵走在中間,腳步很穩。老周在前頭探路,走幾步停一下,聽動靜。姓劉的殿後,一邊走一邊往身後撒消蹤粉。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何雨柱突然停下。

  前頭,山腳下,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晃。不止一道,是好幾道。

  「美軍搜索隊。」老周壓低聲音,「至少一個班。」

  他們趴在山坡的灌木叢里,一動不動。手電筒的光柱從山腳下掃過去,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何雨柱等了一分鐘,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走。」

  翻過那個山頭的時候,東邊天際開始泛白。不是天亮那種白,是那種要亮還沒亮的、淡淡的灰白。

  遠處,那條灰白色的線是軍事分界線的標誌樁。


  何雨柱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線,看了幾秒。

  然後他邁過去。

  老周邁過去。姓鄭的背著人邁過去。姓劉的最後邁過去。

  五個人,都過來了。

  何雨柱回頭看了一眼南邊。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轉回頭,往駐地的方向走去。

  ——

  7月27日9時50分,開城來鳳莊。

  彭德懷坐在桌前,拿起毛筆,蘸墨。他的手很穩,在停戰協定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旁邊站著的那些人,有中國人,有朝鮮人,有記者,有翻譯,都看著他。

  同一時刻,何雨柱站在前沿陣地的瞭望哨里。

  他扶著那根粗糙的木樁,看著對面敵軍陣地上那面旗子正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有人在一點一點拽著繩子。

  左腿還在疼。一夜沒睡,眼睛發澀,腦袋發沉。

  但他站在那兒,看著。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筆記本,翻開,用那截短短的鉛筆,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句話。

  「三年。有些人名字記得住,有些人記不住。但他們都在這兒。」

  他把筆合上,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懷裡。

  左胸口袋裡,那封一直沒拆的信,硌著他的心口。




  遠處的旗子還在往下落。

  他站在那兒,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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