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是第三天送來的。
何雨水放學回來,手裡攥著那張《北京日報》,跑進院子時辮子都飛起來。她衝到何雨柱跟前,把報紙往他臉上一舉。
「哥!你上報紙了!」
何雨柱接過來看。頭版左下角,巴掌大一塊,標題寫著:「紅星軋鋼廠技術革新取得重大突破,年輕副廠長何雨柱功不可沒」。底下配著照片,他站在爐前指著設備,臉上有汗,表情不太自然。
他把報紙還給妹妹。
「拍得不好看。」
何雨水搶回去,看了又看。
「好看!哥你上報紙了!咱們院裡都傳遍了!」
她指著照片底下那行小字,念出聲:「何雨柱同志在朝鮮戰場立過功,轉業後繼續為國家做貢獻——哥,你現在是名人了。」
何雨柱沒接話。他看了一眼報紙,轉身往屋裡走。何雨水追在後面喊:「哥,你就不高興嗎?」
他停了一下。
「高興。」
說完進屋了。何雨水站在院子裡,覺得哥哥今天有點怪。
第二天下午,廠辦來電話。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楊德明,聲音比平時低。
「明天上午九點,有人來接你。穿正式點。」
何雨柱握著話筒,頓了兩秒。
「去哪兒?」
101看書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全手打無錯站
楊德明沉默了一會兒。
「中南海。」
放下電話,何雨柱站在那兒沒動。窗外有人在喊號子,車間裡機器響著,日子跟往常一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車是輛黑色轎車,司機穿中山裝,話很少。
何雨柱坐在后座,看著街景往後倒。從廠區出來,進城,過長安街。越往那個方向開,他心裡越靜。這種靜他在朝鮮有過——上陣地之前,什麼雜念都沒了,只剩下眼前的事。
到門口時車停了。有人來檢查證件,看了看他,點點頭。車繼續往裡開。
院子很大,樹很多。房子不高,灰磚的,看著樸素,但那種樸素跟別處不一樣。何雨柱下車時風吹過來,帶著松樹的味兒。他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跟著人往裡走。
走廊很長。拐了一個彎,又走了一會兒,停在一扇門前。那人敲了敲門,推開,往旁邊讓了讓。
何雨柱走進去。
屋裡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靠窗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六十來歲,穿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見何雨柱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何雨柱同志,坐。」
何雨柱握住那隻手。手很穩,有點涼,握的力道剛剛好。
那人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套氧氣頂吹的方案,我看過了。」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廠里試過沒有?」
「試過。效率提高了十倍。」
那人點點頭。
「十倍。」他重複了一遍,放下茶杯,「你知道咱們現在跟國外的差距有多大嗎?」
何雨柱想了想。他在資料里看過那些數字,看過那些照片。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幾十年。
「知道一點。」
那人看著他。
「說。」
何雨柱把自己知道的都能說的說了。設備,工藝,管理,人才。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看那人的臉色。那人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沒打斷。
等他說完,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些,不止是軋鋼廠的事。」
何雨柱沒接話。這話他聽得懂,但不能接。
那人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有棵樹,葉子正黃。
「你在朝鮮打過仗,立過功。現在搞技術,又搞出名堂。你這個人,能打仗,能幹活,能想事。」
他轉過身來。夕陽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那眼神何雨柱後來記了很多年——不是打量,是端詳,像看一個自家的晚輩。
「還有什麼想要的?」
何雨柱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問這個。來之前他想過各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一句。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要待遇?要設備?要人?要級別?
但他開口時,說的是另一件事。
「想要一個實驗室。」
那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何雨柱繼續說,比剛才慢:
「不在廠里。在城外。地方偏一點,安靜一點。能讓我帶幾個人,慢慢琢磨點東西。」
那人看了他好幾秒。
「琢磨什麼?」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滿,但又不能不說。
「現在還不知道。但有些東西,得自己琢磨。在朝鮮的時候,我們就吃過這個虧——光會打,不會造。等用到的時候,現琢磨就晚了。」
他說完,屋裡靜了一會兒。
那人點點頭,坐回沙發上。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何雨柱聽不清。說了大概一分鐘,他放下電話,看著何雨柱。
「城西山里,有個地方,以前是部隊的倉庫,現在空著。夠不夠?」
何雨柱想了想。城西山里,夠偏,夠靜。
「夠。」
那人站起來,伸出手。何雨柱也站起來,握住。這一次握得比進門時長了一點。
「好好干。」那人說,「有什麼需要,直接找你們廠長。」
何雨柱點點頭。
那人送他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何雨柱同志。」
「嗯。」
「你在朝鮮那幾年,沒白待。」
門開了。
何雨柱走出去。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但走到一半他停下來,靠牆站了兩秒。後背有點潮,他自己都沒發覺什麼時候出的汗。
出了門,風一吹,人清醒了。
車往回開。何雨柱靠在后座,手心裡還留著剛才握手時的溫度。窗外街景往後倒,跟來時一樣,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想,這事兒回去先不能跟雨水說。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何雨水坐在門檻上等他,看見他進來,站起來。
「哥,今天怎麼這麼晚?」
何雨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
「開會。」
何雨水看著他。
「什麼會?」
何雨柱沒回答,走進屋裡,坐到炕沿上,把那身正式的衣服換下來。何雨水跟進來,站在旁邊。
「哥,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何雨柱抬頭看她。
「哪兒不一樣?」
何雨水想了想。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何雨柱沒說話。他靠在那兒,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城西山里。
實驗室。
從今天開始,那裡就是他的新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