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從城裡開到山腳下,路就窄了。何雨柱搖下車窗,風灌進來,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天快黑了,山影壓下來,把路邊的樹塗成墨綠色。他靠在座椅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條路,往後怕是要常走了。
開到半山腰,車停了。司機回頭:「何廠長,到了。」
何雨柱下車,踩在剛鋪的石子路上,往前看。實驗室還是那六間磚房、一排倉庫,但牆刷白了,窗戶換了新玻璃,門口多了塊牌子——「城山技術實驗站」,漆還沒幹透,在夕陽下反著光。
他往裡走。倉庫那邊有人在搬木箱,喊著號子。幾個年輕人蹲在地上,對著圖紙爭什麼。走近了,聽見馬躍進的聲音:「不對!這個參數肯定有問題,再調會燒的!」旁邊孫福來急得滿頭汗:「可是說明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何雨柱站到他們身後,看了一眼圖紙,又看看那台剛拆箱的光譜儀。電源燈一閃一閃的。他開口:「電壓穩嗎?」
幾個人一愣,回頭看他。馬躍進先站起來:「何廠長!」
「電壓穩嗎?」何雨柱又問了一遍。
馬躍進反應過來,趕緊去檢查穩壓器,果然指示燈是紅的。「我、我這就調!」他手忙腳亂地擰旋鈕。何雨柱按住他的手腕:「先斷電,重新接零線。」馬躍進照做,再開機,光譜儀自檢通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然後一齊看向何雨柱。馬躍進抹了把汗:「何廠長,您還懂這個?」
何雨柱沒回答,只看了看那台機器。他哪懂什麼光譜儀,是剛才腦子裡那聲音響了一下:【檢測到操作錯誤:零線未接地。】他不想多解釋,轉身往裡走。倉庫里擺滿了新設備:小型熔煉爐、硬度測試機、還有幾台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金屬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站在光譜儀前,看了很久。
馬躍進跟過來,在旁邊說:「這玩意兒能從鐵水裡看出成分,幾秒鐘就出來。以前咱們得等三天。」
何雨柱點點頭,轉過身,看著那幾個年輕人——馬躍進、孫福來、李春生、周國強、王二柱,都在。後頭還站著幾個新面孔,好奇地打量他。
「都認識我了?」馬躍進笑了:「那可不,您照片還在報紙上呢。」
何雨柱沒笑。他看著那些人,看著牆上那張還沒掛穩的標語——「自力更生,奮發圖強」。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檢測到新環境,支線任務池刷新。當前可用支線任務:待探索。】他把界面關掉,走向那些年輕人。
從實驗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何雨柱沿著小路往山里走,二十分鐘後,繞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幾座帳篷扎在一塊平地上,邊上堆著木箱和油桶,中間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幾個人影。
他站住了。
篝火旁,一個人站起來——老魯。瘦了,頭髮白了,但站姿、眼神都沒變。他走過來,走到何雨柱面前,站定。
「團長。」
何雨柱看著他:「老魯。」
老魯身後,又站起來兩個人:陳大山,左胳膊那道疤在火光里泛著光;楊小炳,比以前壯了,臉上多了兩道疤,眼睛卻還是那麼亮。他們走過來,站成一排。
老魯,陳大山,楊小炳。
後頭那些年輕人也站起來,站在他們身後。
沒人說話。篝火噼啪響著。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老魯伸出手,何雨柱握住。兩隻手都粗糙,都是老繭。陳大山也伸出手,楊小炳也伸出手。握完,四個人站在那兒,互相看著。
然後老魯笑了:「團長,你還活著。」
何雨柱也笑了:「你也是。」
陳大山從懷裡摸出一個搪瓷缸子,遞過來。何雨柱接過來喝了一口——酒,辣,嗆嗓子。他把缸子遞迴去。楊小炳在旁邊說:「團長,咱們有幾年沒見了?」何雨柱想了想:「三年。」楊小炳點點頭:「三年。夠打一場仗了。」
老魯在旁邊插嘴:「別站著說了,坐下。火都要滅了。」
四個人圍著篝火坐下。後頭那些年輕人隔著幾步,也坐下,聽著他們說話。何雨柱看著那堆火,看著火里跳動的木頭:「你們怎麼來的?」老魯說:「調令。說讓我們給實驗室當安保。」陳大山在旁邊補充:「其實誰都知道,不是安保。」楊小炳笑了:「是給你當兵的。」
何雨柱沒說話。他看著那堆火,看了很久。
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是實驗站的站長,姓周。他看了看老魯他們,又看看何雨柱,臉色不太好看:「何廠長,這幾位是……保衛科的同志?咱們站里編制已經滿了,突然來這麼多人,住宿、伙食都不好安排。」
老魯沒吭聲,陳大山皺了皺眉。楊小炳想站起來,被老魯按住。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周站長面前,壓低聲音:「周站長,他們是來保護設備的。這批新設備值多少錢,你比我清楚。萬一有個閃失,咱們誰也擔不起。」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老魯,「這幾位,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不會給你添麻煩。實在不行,我的那份口糧勻給他們。」
周站長愣了愣,看看老魯他們,又看看何雨柱,最後嘆了口氣:「行吧,何廠長你說了算。不過住宿得自己想辦法。」說完轉身走了。
老魯走過來,拍拍何雨柱的肩:「團長,用不著這樣。」
何雨柱沒接話,只看了他一眼。
篝火又旺了些。何雨柱把外套脫了,扔在地上:「來,試試。」
老魯愣了一下:「試什麼?」
「試試你們這幾年有沒有退步。」
老魯站起來,也把外套脫了。陳大山站起來,楊小炳站起來。四個人站在篝火旁,那些年輕人都往後退了幾步,把場子讓出來。
何雨柱看著老魯:「你先來。」
老魯沒客氣,一拳打過來,直衝面門。何雨柱側身躲開,膝蓋順勢頂向他小腹,卻在最後一刻收了力。老魯用手肘擋了一下,退了一步,眼裡有了笑意:「還行,腿沒廢。」
陳大山從旁邊撲上來,何雨柱一把抓住他那條有疤的胳膊,兩人同時一頓——那條疤是上甘嶺留下的。只一頓,陳大山就笑了,另一隻手攬住何雨柱的脖子:「團長,我可想死你了!」
楊小炳繞到後頭,想抱何雨柱的腰,被何雨柱一個轉身甩開,卻順勢倒在地上,拉著何雨柱一起滾下去。四個人纏在一起,拳腳相交,喘著粗氣,在篝火的光里打成一團。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鬧——你捶我一拳,我踢你一腳,然後哈哈大笑。
那些年輕人在旁邊看著,眼睛都亮了。
鬧夠了,四個人都躺在地上,喘著氣,看著天上的星星。老魯在旁邊說:「團長,你這腿真好了?」何雨柱動了動左腿:「好了。」楊小炳側過臉,小聲問:「神仙治的?」何雨柱沒回答。老魯踢了楊小炳一腳:「別瞎問。」
篝火快滅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何雨柱坐起來,看著那些年輕人:「你們叫什麼?」一個高個子的先開口:「報告首長,我叫趙鐵柱。」旁邊一個矮一點的:「李二牛。」「王石頭。」「張小山。」……一個一個報名字,一個一個臉在火光里亮一下。何雨柱聽著,看著,最後目光落在一個眼睛特別亮的年輕人身上,那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魯在旁邊說:「都是新兵,但底子不錯。練三個月,能頂用。」
何雨柱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柴。火又旺起來,把周圍照亮了。他看著那些人,看著老魯他們,看著這座剛搭起來的營地——新的戰場。
回到帳篷里,已經很晚了。何雨柱躺在那兒,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他從懷裡摸出那封信。信封軟得像塊舊布,邊角磨毛了,血跡幹了以後變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他把信翻過來,看著那個封口——四年了。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信很短,就一張紙,字跡娟秀,只有一句話:「我等你回來談。」
何雨柱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揣進左胸口袋。躺下,閉上眼睛。帳篷外,風吹過樹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