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來我們計算所吧!」
「一機部的研究條件再好,畢竟主攻機械領域,哪比得上我們中科院資源集中、方向專一?」
老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們這兒有104機作為算力後盾,數據分析、模型推演都方便!」
「還有華老——」
「他親自領銜的程序設計團隊,你要的任何技術支持、人才配合,
所里都能全力協調!」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劉光齊的肩:「你這身技術底子,在一機部鑽研工具機可惜了。來計算所……
咱們一同造出世界頂尖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
盧海的雙眼,亮得像是燃著火焰。
盧教授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發現珍寶的灼熱。
他在電機工程領域深耕數十年,比誰都更早預見到計算機技術即將掀起的時代巨浪。而眼前這個名叫劉光琪的年輕人,竟能在這個年紀突破立體電晶體的技術壁壘——毫無疑問,這青年手中握著的,正是通往未來世界的鑰匙。
在盧教授看來,這樣的天才理應站在國家級科研平台的最 ** ,而不是被局限在某個部委下屬的研究機構里,讓瑣碎事務分散他本應照耀時代的智慧光芒。
「老盧!你這話說得可不對!」
系主任聞言立刻急了,幾個大步跨過來,幾乎要將盧教授從劉光琪身旁隔開。
「今天咱們是來商量數控工具機合作項目的,怎麼變成你挖牆腳的場合了?」他指向身旁的青年,語氣裡帶著師長特有的護犢之情,「光奇現在是一機部正式任命的負責人,掌管整個研究處,數控工具機的研發也正進行到關鍵階段。這時候把人調走,後續工作誰來接手?」
盧教授眉頭緊鎖,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計算機才是未來所有工業的大腦!沒有先進的計算機系統支撐,你們的數控工具機要如何實現真正突破?眼下發展計算機技術,才是國家最迫切的戰略需求!」
「少跟我講這些空道理!」系主任脖頸都微微發紅,「你們計算所里高級工程師雲集,華老坐鎮那裡,振臂一呼就能召集大批人才——難道就非缺光奇不可嗎?」
他越說越激動:「可要是光奇現在離開,我們工具機項目就得半途而廢!水木大學在這方面的聲譽還要不要了?盧教授你也是水木出身,不幫忙扶持就算了,反倒來拆自己人的台?」
「再說,」系主任聲音又提高几分,「我手下那些即將畢業的學生,都指望著光奇這邊能提供崗位。他要是走了,我怎麼向那些孩子交代?他們的前途你負責嗎?」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戰火。
「究竟是學生就業重要,還是國家科技發展的未來重要?你這筆帳到底會不會算!」盧教授也抬高了聲調。
兩位白髮蒼蒼的老學者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起來,面紅耳赤的模樣竟透出幾分孩童爭搶玩具般的執拗。計算機研究室里其他研究員都悄悄停下手中工作,餘光瞥向這個意想不到的場面——平日溫文爾雅的學術泰斗,竟會為了一個年輕人如此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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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風暴中心的劉光琪望著眼前景象,莫名生出某種熟悉的恍惚感。
兩位年齡相加逾百歲的先生,此刻竟像爭奪珍寶般為他僵持不下。他心底輕嘆一聲,過於耀眼的天賦有時確實會成為一種甜蜜的負擔。畢竟他腦海中承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數十年的機械工程知識體系。在這個萬物待興的年代,任何一點超前的火花都足以點燃整個行業的革新之火。
「兩位老師,請先冷靜。」
劉光琪無奈地微笑著上前,輕輕隔開兩位情緒激動的長者。
他轉向盧教授,目光誠摯而謙遜:「盧教授,能得到您的賞識是我莫大的榮幸。但眼下我確實無法抽身離開。」
他逐一細數肩上的責任:「冶金部那邊,新一代殲擊機開始批量生產,直屬工廠正等著我們的工具機完成升級以提高產能;外貿部方面,我剛協助紅星廠合併了第三電器廠,急需創造更多外匯收入來支撐發展;至於我本職的數控工具機研發,更是不能中途停滯……」
說到最後,青年眼中浮起溫柔的暖意:「而且我剛組建家庭,妻子正懷著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在這個階段,我實在無法遠行。儘管我熱愛科研事業,但也想好好守護自己的小家。」
盧教授凝視著那雙真摯的眼睛,喉結微動,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年輕人,你這份赤誠反倒讓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何嘗聽不出對方言語間的未盡之意。那座匯聚頂尖智慧的研究院,終究是培育純粹學者的土壤,與工業部門的實踐者走著截然不同的道路。那條通往科學殿堂的路徑布滿荊棘,最卓越的頭腦往往需要抹去姓名、隨時待命,將整個人生獻給無人知曉的遠方——這對於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而言,實在過於沉重了。
反觀劉光琪如今踏出的每一步,或許不及基礎科學那般璀璨奪目,卻實實在在地為這個國家的工業脈絡注入著蓬勃的生命力。他無法斷言這樣的選擇有何不妥。
一旁的系主任神色頓時舒緩,寬厚的手掌落在年輕人肩頭:「這就對了!咱們先把五軸聯動的難關攻克下來,等工具機技術紮下根基,往後與計算所攜手的機會多著呢。」
劉光琪頷首微笑,轉而面向盧教授:「雖然不能常駐所里參與項目,但電晶體相關的技術資料我可以全部開放共享。」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輕快的試探:「五軸聯動的數控校準系統,恐怕還得倚仗您的團隊鼎力相助——即便不在一處奮鬥,我們依然能成為隔空擊掌的戰友。」
盧教授沉默了許久,目光如秤砣般壓在年輕人身上。忽然,他嘴角揚起釋然的弧度:「好!就沖你這般坦蕩,合作事宜我應下了。」他走向堆滿圖紙的木桌,指尖輕叩桌面:「你們研發需要的數控校準模塊,恰好與我們正在攻關的電晶體計算機工業應用方向吻合。所里那台107型機的運算能力,足以支撐你們對精度的嚴苛要求。」
兩雙手跨越領域緊握在一起。一位是深耕機械製造的拓荒者,一位是醉心於計算技術的探索者,此刻卻因共同的目標產生了奇妙的共鳴。系主任站在一旁,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宛若深秋綻放的菊:「本該如此!都是為國家工業建設出力,何須分什麼彼此?」
他轉向劉光琪,眼底泛著溫潤的光:「等到五軸聯動真機問世的那天,整個水木都會為有你這樣的學子而自豪。」劉光琪望著兩位長者相視而笑的畫面,心底掠過一絲感慨——這場看似爭奪人才的插曲,其深處涌動的無非是對技術的虔誠與對家國的擔當。
離開研究所時,暮色已浸染天際。吉普車駛過林蔭道,窗外掠過一幢幢燈火漸起的科研樓。劉光琪靠在車窗邊,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緩緩流動。他清楚地知道,每扇亮燈的窗戶後,都可能存在某個徹夜不眠的身影,正將青春熬成淬鍊國家的薪火。
這一次,他雖未接下那枚來自學術聖殿的橄欖枝,卻開闢了更為踏實的協作路徑。既護住了身後那盞溫暖的燈火,亦未辜負穿越時空落在肩頭的使命。或許他此生都無法成為那些隱沒於歷史帷幕後的科學巨擘,但他可以用鋼鐵與齒輪,在機械工程的沃土上為這個時代犁出一道獨特的軌跡。
足矣。
劉光琪收回飄遠的思緒,唇角無聲揚起。合作已成,計算資源就位,接下來該全心投入最後的技術攻堅,將那盤醞釀已久的大菜端上時代的餐桌。
與此同時,研究所的辦公室仍滯留著寂靜的餘韻。盧教授 ** 窗前,望著年輕人消失的方向,複雜的心緒如潮汐起伏。他終於轉身走向辦公桌,深吸一口氣,握起了那部漆色深紅的電話聽筒。話筒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因為線路另一端連接的,不僅是計算所的定海神針,更是整個數學界仰望的傳奇。
那位僅憑初中 ** 便自學叩開世界數學聖殿的天才,那位讓所有水木人引以為榮的星辰——
華先生。
指尖懸在電話撥號盤上方,盧海的動作停了片刻。那個數學傳奇的影子又浮現於腦海——十六歲那年,一篇關於阿貝爾五次方程不可解的論文震動了整個學界。水木大學的教授力排眾議,將只有初中學歷的少年特聘為助理研究員。
只用了一年。
他就修完了大學四年的高等數學課程,且每一門都遠超大綱要求。從助教到講師,再到遠赴劍橋,這位年輕人走得飛快。當時世界數學界的泰斗、劍橋的哈代教授對他格外賞識,允諾兩年便可授予博士學位。年輕的華老卻只是一笑置之。學位於他並非目的,他跨洋求學只為一事——師彼之長,以強吾土。
初至劍橋,他便創立了「華氏不等式」,其精巧甚至超越了哈代教授的圓法。一時聲名鵲起。兩年間,十八篇擲地有聲的論文,篇篇皆抵過博士水準。「華氏定理」問世,令他躋身世界頂尖數學家之列。普林斯頓研究所曾向他遞出橄欖枝,汽車、洋房、優渥的生活近在眼前。他卻毅然捨棄一切,踏上了歸國的航程。
只因那是1949年。
華老的歸來,仿佛一面無聲的旗幟,召喚了無數海外學子。他們的回歸,為這片亟待新生的土地,奏響了騰飛的前奏。
想到這裡,盧海心中的敬意又深了幾分。他定了定神,終於按下號碼。
「嘟——嘟——」
電話很快接通,聽筒里傳來蒼老卻渾厚的聲音:「是小盧吧。」
「華老,是我。」盧海不自覺地放輕了語氣,「打擾您休息了。」
「我也剛放下手頭的事。」那頭笑了笑,「直說吧,是不是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有進展了?」
「是。」
盧海仔細斟酌詞句,將劉光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連同電晶體與集成電路的構想也詳盡說明。最後,他略帶遺憾地補充:「情況大體如此……他表示還要繼續鑽研數控工具機,所以婉拒了我們的邀請。」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
盧海的心微微提起,生怕這位愛才如命的長者不悅。
不料,聽筒里隨即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這個水木學生,叫劉光琪的,很有想法嘛!」
話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已經很久沒在水木的年輕人身上,看到這種坦率和闖勁了。」
盧海一怔。這反應出乎他的預料。
只聽那聲音繼續道:
「這樣吧,等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研製成功,把這位學生的名字也列進貢獻者名單……」
「排在前三位。」
盧海手一顫,話筒險些滑落:「這——」
這幾乎是天大的榮譽,是每個科研工作者夢寐以求的認可!
「華老!」他急忙道,「這……這恐怕不合慣例?他畢竟沒有直接參與項目研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