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琪心中疑雲更濃——這流程不尋常。能讓司長先赴部長辦公室再來尋他的,絕不會是小事。
他微微頷首。
從林司長的特派員口中探不出更多線索,劉光琪整理好文件,轉身向部長辦公室走去。
??一機部的部長辦公室里,氣氛比往日凝重許多。劉光琪剛踏進門,就察覺到空氣中緊繃的寂靜。他還未開口,一機部部長已經抬起目光,聲音低沉:「光齊同志,你來了。」
??部長手中捏著一份邊角磨損的文件,紙張被反覆摩挲得微微起毛。他停頓片刻,說道:「西北方向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劉光琪神色一凜。他迅速掃視周圍——部長和林司長面色肅然,顯然事態嚴峻。他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被列為絕密的「大西北鑄劍」工程,但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想。若該項目出事,消息必定直通最高層,不會先經一機部。
??既然此事能擺上部長辦公桌,說明它與一機部職責緊密相關。
??一個令人心悸的猜測猛然掠過心頭。劉光琪嗓音微澀:「領導,是不是……和五軸聯動數控中心有關?」
??部長沉重地嘆了口氣,將文件推至他面前,指尖在某行文字上敲了敲。
??「運輸車隊在翻越祁連山時遭遇意外。」部長的語調透著疲憊,「帶隊的是西北線上跑了十幾年的老兵,經驗沒得說。可山道突然結了暗冰,剎車打滑,載著零部件的卡車失控側翻,跌進了深溝。」
??「人員安全嗎?」劉光琪迅速瀏覽文件內容。
??「人沒事。」部長答了一句,卻讓劉光琪剛松的心再度提起,「但設備損毀嚴重。外殼撞變形了,精密部件斷裂,電機接口鬆動……情況很糟糕。」
??他從抽屜取出一疊照片攤在桌上。畫面里,扭曲的金屬外殼猙獰突起,光柵尺斷成兩截,精密接口沾滿污雪與冰泥,滿目瘡痍。
??「運輸隊的戰士當場就落了淚,說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設備損毀。」部長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問題在於如何補救。所以找你來商量。」
??劉光琪一張張翻看照片,眉心緊鎖。「那邊的工程師嘗試過拆解維修嗎?」
??林司長在一旁搖頭:「沒人敢動。這套數控系統是你 ** 設計的,受損部件又太多,目前只能原地封存,等我們送新零件過去。」他目光轉向劉光琪,語氣鄭重:「西北方面希望我們重新運送一套受損零部件。這件事,需要聽聽你的意見。」
??劉光琪沉默著,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那些殘損的部件輪廓,眼神專注而沉靜。良久,他抬起頭,語氣平穩:
??「部長,這些受損的零件,我實驗室里新組裝好的備件基本都能湊齊,很快可以調出。」
??「全都有?」部長略顯意外,緊繃的神色稍緩,「總算聽到個好消息。我還以為得等你重新生產,要耽擱不少時間。」
??這時,林司長向前傾身,提出了關鍵問題:
??「部長,光奇同志,就算零件運到了——那邊現在還有人能把它重新組裝起來嗎?這套設備的複雜程度,我多少有所了解。」
辦公室里的空氣陡然收緊。
有人低聲問出那個懸在所有人喉嚨的問題:「零件已經損毀,後續的校準與裝配還能按計劃推進嗎?」
室內再度陷入沉默。
是啊,替換部件意味著一切從頭開始——誰來接手這棘手的調試?
劉光琪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扭曲的金屬構件上,腦海中已浮現出完整的修復藍圖:核心單元的分解步驟、光柵的精度復位參數、驅動電機的銜接要領……這些細節早已鐫刻在他的思維深處。
這時林司長提出了建議:「為穩妥起見,部里或許該派遣幾名技術專員前往現場。」
「路程需要多久?」劉光琪抬起眼問道。
「單是抵達就要十餘日,加上現場熟悉、指導安裝、反覆調試……」林司長略作估算,「往返至少兩個月。」
「那便由我去吧。」
劉光琪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研究處里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倘若派別人去,遇到難題終究還要繞回我這裡,徒增周折。」
他將照片輕放於桌面,又重複道:「我去。」
這簡短的話語讓部長與林司長同時怔住。
二人交換了一道目光,其中映著相同的訝異。
他們太了解這年輕人了——聰慧、紮實、處事周全,卻總帶著幾分京城子弟特有的閒散氣質,仿佛與「吃苦」二字天生絕緣。當年調他去中科院,他寧可留在部委也不願踏上那條清苦的科研長路。不願自找苦吃本不是過錯,他未曾親歷烽火連天的歲月,對刻意艱苦的生活缺乏共鳴實屬尋常。
可今天是怎麼回事?
中科院不願去,反而主動請纓前往條件嚴酷的西北?
「你考慮清楚了?」林司長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探究,「眼下西北正是嚴寒時節,零下二十度司空見慣。有些地域連像樣的道路都沒有,只能乘吉普車在戈壁灘上顛簸前行——那絕非輕鬆的差事。」
他稍作停頓,半是提醒半是玩笑道:「別誤以為那是趟風光考察,實際的艱苦遠超你的想像。」
劉光琪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為國鑄劍,甘赴此程。」
八個字如金石墜地,在兩位領導心中激起悠長的迴響。
此刻那青年身上閒適的氣質悄然褪去,顯露出某種銳利而堅定的光芒。部長注視著他,林司長與其餘幾位負責人也投來目光。最後一絲疑慮如冰雪消融,化作眼底滾燙的讚許。
「好!有擔當!」
但欣慰之餘,現實考量依然存在。
「研發實驗室能離得開你嗎?新型五軸聯動系統的裝配同樣迫在眉睫。」
提到此處,劉光琪神色倏然舒展,恢復了那份獨有的從容。
「請部長放心。前期籌備我已基本完成,所有技術檔案皆已歸檔。我離開這段時日,反倒能讓他們擺脫依賴,真正 ** 淬鍊一番。」
他嘴角揚起溫和的弧度:「重新走一遍流程,就當是溫故知新了。」
劉光琪這話說得輕鬆,仿佛只是要出一趟短差。
「等我回來,他們要是還撐不起攤子,那可真是我這個老師白當了。」他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些戲謔,「那就是我的失職了。」
這話引得在場的部委領導們都會心一笑。辦公室里原本肅穆的空氣,頃刻間流動起來。如今劉光琪執掌研究處,在技術事務上,這些領導對他的意見幾乎是無條件的尊重——部委在數控領域的全部家底,都是他一手搭建起來的,外行除了傾聽與信任,又能多說什麼呢?
「好!」部長當即拍板,「光齊同志既然已經籌劃妥當,我們自然沒有異議。三天後運輸隊會抵達,你做好準備,屆時一同出發。」
「是,領導。」劉光琪回答得乾脆利落。
兩個月,不長不短的一段時光。只是……該如何向家中的妻子與親人解釋,這問題似乎比奔赴戈壁灘本身更令人躊躇。
又同領導們商議片刻後,劉光琪方才告辭。
離開部長辦公室,他並未停留,徑直回到了研發室。推開門,一股蓬勃的熱浪便撲面而來。數十名研究員正圍聚在散落的零件之間,全神貫注。
有人單膝跪在車床旁,手持卡尺,眯著眼在導軌上反覆測量,極力控制著組裝的精度;有人大半個身子探入工具機底座之下,只露出兩條腿,扳手擰動螺絲的咔噠聲清晰傳來。工作檯上,一排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已泡得沒了顏色,涼透在一旁。
「大家暫停一下,有件事宣布。」
劉光琪拍了拍手,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霎時間,車床的嗡鳴、工具的敲擊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沒提遠赴西北的使命,只是用尋常的語氣,如同說明日休假般說道:「接下來兩個月,我大概不在部里。手頭的工作,得靠諸位自己挑起來了。」
話音未落,安靜的室內便爆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處長!您這又是被哪個單位請去當『外援』了?」
「是啊,上回您去軋鋼廠,幫他們搞成了技術革新,這回是哪家廠子有這福分?」
研發處的眾人早已習慣了他們這位處長時不時的「失蹤」。在他們看來,劉處長的每次暫別與歸來,往往伴隨著技術的躍進或是新奇構想的誕生。因此,無人感到不安,反倒個個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不該打聽的少打聽!」劉光琪笑罵一句,走到室內的黑板前,撿起一支粉筆,在「617主軸校準點」幾個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老周,組裝由你牽頭。主軸的動態平衡校準,上次出錯的那兩個參數,絕不能再有分毫偏差。我教你的聯動校驗法,多練幾次。」
被點名的老周立刻挺直脊背,高聲應道:「處長放心!保證不出岔子!」
又是一陣笑聲。
劉光琪不以為意,目光轉向另一人:「老方!缺零件別光走常規流程,太慢。直接聯繫紅星廠的王建國,提我的名字,他會為你行方便。」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三言兩語,便將未來兩個月的工作梳理得條理分明。每個人的職責、可能遇到的難關、以及應對的思路,都被點撥得清清楚楚。被交代到的人紛紛挺起胸膛,立下保證。
「處長您就放心吧!」
「組裝這塊交給我,等您回來,保准讓您看見一 ** 完整整、運轉流暢的五軸聯動數控中心!」
劉光琪望著眼前這些並肩奮戰多時的技術骨幹,心底湧起一陣溫熱。
他嘴角揚起笑意:「行,這話可是你們親口說的。」
「等我回來時,若你們真能撐起場面,把數控中心穩穩噹噹地建起來——」
「我請大家品大紅袍!」
話音落下,研發室里頓時漾開一片笑聲。
眾人都清楚這茶葉的來歷——那是劉光琪從部長那兒一點一點「磨」來的珍品。
談笑間,劉光琪未再多言,只朝眾人揮了揮手,喚上警衛員準時離開了辦公室。
部委大門外,他駐足回望。
樓里燈火通明,像星子綴在沉沉的暮色中。
還有三日,他便要啟程前往西北。
那將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那裡的風沙,可比研發室里機油的氣味凜冽得多。
外交部門前,黑色伏爾加靜靜停穩。
趙蒙芸拉開車門坐進來,見劉光琪望著窗外出神,便輕聲笑道:「發什麼呆呢?下班了還想著工作?」
「嗯。」劉光琪回過神,對警衛員道,「今天不去部委大院,回父母那兒吃飯吧。」
趙蒙芸眸光微微一動。
心裡那縷隱約的異樣漸漸明晰起來。
往常這時候,劉光琪總會問她想去哪兒用餐,或是琢磨著去哪家國營飯店嘗新。
像這樣工作日直接回四合院,實在不像他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