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手中都攤著一本空白的記事簿。
目光卻齊齊聚焦於會議桌 ** ,那份關於紅星廠的匯報材料上。
劉光琪坐在靠後的位置,瞥見王建國手中材料冊的邊角已被捏得微微捲曲,足見其內心的緊繃與期盼。
「人都齊了,那就開始吧。」
一機部部長放下茶杯,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王建國身上:
「建國同志!」
「會議正式開始前,就請你先將紅星創匯機械廠的情況,向在座各位匯報一遍。」
「重點說明與電器三廠重組之後的實際成效。」
「是!」
王建國深深吸了一口氣,應聲答道。
王建國站起身,紙張在他微顫的指間窸窣輕響。新印的資料冊封面,「紅星創匯機械廠」幾個字油墨未乾,氣味鮮明。
他開口時嗓音還帶著些微波動:
「向部長、各位領導匯報——」
「去年,遵照上級指示,我廠與第三電器廠完成合併重組。」
「新組建的廠區,占地三十三萬平方米,現有在崗職工五千二百六十一人。」
他略作停頓。
聲線陡然揚升,方才那絲顫動已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按捺的澎湃:
「其中,具備專業資質的技術工人,總數一千八百七十三名!」
「較合併前,增長超過一倍!」
會議室里掠過一片低微的騷動。幾位領導無聲地交換了眼神。
五千餘人的規模,技術工人竟占三分之一以上——這數字本身已令人屏息。
不愧是率先引進數控工具機完成轉型的老牌大廠。
這裡的技術工人,並非普通技工,而是能嫻熟駕馭數控工具機的中高級操作員。
趁勢,王建國翻開封皮。
指尖落向內頁清晰的表格,聲音愈發沉厚洪亮:
「一九六二年第一季度生產數據如下——」
「一月份,全廠總產值:四千八百萬元。」
這數字甫一出口,林司長的背脊瞬間繃直了。
此前部委領導對紅星創匯機械廠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創匯主力」的模糊印象。
因此,當月度產值清晰報出時,在場眾人神色皆是一凜。
四千八百萬。
有些工廠全年的產出尚不及此,而紅星廠,一個月便做到了。
王建國未容他們喘息。
緊接著報出:
「二月份,全廠總產值:五千一百萬元。」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唯有他一人的聲音迴蕩。
他刻意停頓片刻,注視著一張張臉上逐漸凝固的表情,胸中激盪幾乎要奔涌而出。
「三月份——」
他深吸一口氣。
「五千三百萬元!」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室內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一片凝滯的寂靜。
有人在心底飛快計算:四千八百萬,五千一百萬,五千三百萬——
單季累計,一億五千二百萬元。
這數字在腦海中盤旋,帶來陣陣眩暈。
這已超越所謂「創匯大戶」的範疇——它儼然是一台轟鳴的機器,一台專印外匯的精密機械。
合併。
必須進一步合併。
這念頭幾乎同時在幾位核心領導心中炸響。
以紅星廠如此驚人的產能規模,僅由兩個司局單位分管,顯然已不相稱。
必須儘快推動廠級升格,使之成為廳級建制。
否則,其他部委恐怕要視他們為失職。
「建國同志。」
一機部部長終於從 ** 掙脫。
他猛然抬頭,目光如隼,牢牢鎖住王建國,嗓音沉厚而迫人:
「我再問你一次——這份季度報告,你敢不敢保證,沒有任何水分?」
會議室空氣驟然凍結。
所有視線匯於一身。
王建國挺直脊樑,迎著部長的注視,字字鏗鏘:
「請領導放心!」
「我以副廠長職務擔保,所有數據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核查,絕無半分虛假。」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
事實上,紅星廠能創造如此驚人的產值,除卻劉光琪研發的創匯產品具備無可匹敵的競爭力之外,還有另一重關鍵推力——
外貿部門的鼎力支撐。
作為兩部委共管的重點單位,外貿部門在紅星廠投注的心血絲毫不遜。
畢竟,這是能讓他們昂首挺胸的王牌工廠。
自然要不遺餘力,傾注所有。
王建國往一機部跑得再勤快,也比不上李廠長在外貿部走動的頻率。不客氣地說,如今的「紅星創匯機械廠」已是外貿部掌心裡最寶貝的金疙瘩——訂單堆成山,產值衝上天,親兒子都沒這待遇。資源、指標、任務,樣樣都是敞開了給,從未斷過檔。
一機部部長合上那份厚重的季度報告,嘴角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目光掃過會議室。「都聽見了,」他聲音沉穩,「紅星廠就是靠實幹拼出來的樣板!合併前不過是個處級小廠,合併後不到一年,成了部里創匯最多、產值最高的機械廠。這樣的廠子,不扶持,還扶持誰?」
話落,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部長忽然轉向王建國,眼神變得銳利,語氣也沉了下來。「部里和外貿部已經研究決定了,接下來會儘快推動紅星廠和新廠的合併。」他頓了頓,「合併後的新廠,名稱不變,仍叫『紅星創匯機械廠』,由一機部和外貿部共同直接管理。」
他盯著王建國,一字一頓地問:「建國同志,你有沒有信心?」
那一刻,王建國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猛地衝上頭頂,全身的血液都跟著咆哮起來。
直管!
終於等到部委直管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此跳過層層匯報、繁瑣批示,一步登天,成了部委手底下的王牌。真真正正的嫡系。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利的響聲。「有!」王建國胸膛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得像敲鐘,「請領導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眼前這張激動得通紅的臉,林司長在一旁無聲地笑了。紅星廠從他執掌的通用機械司劃出去,直接歸部委管——換個人,心裡難免不是滋味。但對他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原因再簡單不過。
會前,部領導已經單獨找他談過話。從通用機械司調走紅星廠這麼個「政績大戶」,總得給些補償。而這補償,分量不輕。
「小林啊,」領導當時拍了拍他的肩,「部里有一位副部長快到齡了。接下來,組織上準備給你加加擔子,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話不用挑明,懂的人都懂。
這些年來,作為劉光琪的直屬上司,劉光琪在外頭立下的每一件功勞,自然都有他林司長的一份。如今這些功勞堆在一塊兒,終於要把他從司長的位置,推向更高的台階。
當然,也正是因為他在上面的全力支持,劉光琪的研發才能一路綠燈,紅星廠的合併與直管才能推進得如此順利。
這局面,是雙贏。
不,是三贏。
部里拿到了亮眼的成績單,他個人等來了晉升,王建國和紅星廠也總算熬出了頭。至於劉光琪——他的功勞誰都抹不掉,而他本人,似乎永遠走在「贏」的路上,倒不必硬塞進這三贏的算盤裡。
會議後續的安排逐一敲定,王建國此行可謂圓滿。走出部委大樓,午後陽光明晃晃地落下來,他竟有些恍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那股實實在在的力量感,是真的。
熬出來了。
終於是熬出來了。
……
散會後的會議室里,茶香還未散盡。紅星廠直管並廠的事,已是鐵板釘釘。後面幾個廠領導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嘴裡低聲嘀咕著,心裡噼里啪啦盤算:廠子升了廳級,自己這把椅子,又能往上挪幾寸?有人樂得沒看路,險些絆個趔趄,引來一陣善意的低笑。
在這片喜氣洋洋的喧嚷里,王建國卻悄悄慢下了步子,與人群拉開了距離。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轉過身,朝著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身影走去。
那是劉光琪。
整場會議,他未曾開口說過一個字,只是靜 ** 在那兒,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
從 ** 部委到各大國營工廠的負責人,誰都清楚一個事實:紅星機械廠如今能取得這樣的地位,與那個站在走廊盡頭的年輕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此刻出現在這場高層會議的現場,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在紅星廠的功勳記錄里,有一個名字是任何人都無法抹去的。
劉光琪。
「老王。」
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近,劉光琪的嘴角揚起溫和的弧度,先開了口:「總算等到這一天了,值得慶賀。」
王建國少見地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默默地從中山裝口袋裡摸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門香菸,略顯生疏地撕開錫紙,手指輕顫著磕出兩根。正要遞出去的瞬間,他忽然頓住了——他想起來,劉光琪平日幾乎不碰菸草。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將其中一根收回煙盒,另一根含在自己唇間。火柴在盒側劃了三次,才顫巍巍地亮起一點橘紅的火苗。就著那簇微光點燃菸捲時,他捏著火柴的手指仍在微微發抖。
「是啊……總算等到了。」
王建國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辛辣氣息湧入胸腔,又化作一縷薄霧從鼻息間緩緩溢出。仿佛隨著這口煙,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重量也被一同吐了出來。他的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飾的感激,嗓音有些發沉:
「光奇,沒有你,紅星廠走不到今天。我這份事業能重新煥發生機,全是你一手鋪的路。」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半點官場的虛與委蛇。走廊另一端偶爾有部委的幹部經過,見到他們二人,都會停下腳步笑著寒暄兩句:「劉處長,王廠長,雙喜臨門啊!」
若在往日,王建國很少受到這般注目。此刻他卻只是倉促地點點頭,視線始終落在劉光琪身上。劉光琪對來往的問候也僅以頷首回應,他倚著冰涼的鐵藝欄杆,目光掠過王建國被煙火熏得微紅的臉頰,忽然輕笑:
「老王,我還記得呢。當初我剛進部委報到,你是帶我的老領導,手把手教過不少事情。」
這話裡帶著幾分親切的調侃,讓王建國怔了片刻。隨即他也恍惚地笑起來:「可不是……想起你剛來那會兒的模樣,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他彈了彈菸灰,眼角堆起細紋:
「不過話說回來,我王建國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就是當年帶過你那段日子。要不然,哪有機會攀上你這棵大樹?」
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輕輕迴蕩,先前那層無形的隔閡似乎也隨之消散了幾分。劉光琪也跟著揚起嘴角,他轉過身望向窗外——院落里那株老松在暮色中撐開蒼翠的傘蓋,枝幹舒展如潑墨。
「時間過得真快。」他的聲音里多了些悠遠的感慨,「一轉眼,紅星廠都要升格為部委直管的廳級單位了。」
王建國用力點頭,菸頭的火星隨著動作明滅:「都是你一步一步鋪出來的路。」
劉光琪卻搖了搖頭。他側過臉看向身旁的老廠長,眼神清明而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