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部長辦公室時,走廊里已經空了大半。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車間機器低沉的轟鳴,那是這片土地最恆久的心跳聲。他腳步未停,朝著研究處的方向走去,心裡那幅關於鋼鐵與電流、齒輪與信號的圖景,正一點點褪去朦朧,變得清晰而堅硬。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平靜的湖面下,新的波瀾已然涌動。而他要做的,是成為那道精準引導波瀾走向的堤岸。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部長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他緩緩坐直身子,那雙慣常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沒有接話,他只是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筆記簿,又拾起桌上的鋼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
「講具體些。」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現有的底子,撐不撐得起你這盤棋?我要聽實在的,不要遠景。」
劉光琪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神情卻鬆弛下來。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部長,我們之前完成的五軸聯動中心,機械結構本身已經預留了升級的空間。現在要做的,是把『判斷』和『決策』的能力交給機器——通過嵌入算法,讓它能自己讀懂圖紙數據,自己選擇下刀的路線和力道,甚至在不同工序間自動切換工具。」
他略作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下去。
「將來,操作員只需要輸入最終成品的數字模型,剩下的,工具機會自己完成。那才是脫離『人手』、真正屬於『工業』的生產。」
部長的筆尖終於落了下去,在紙頁上疾走,劃下一行行簡短的詞句:自主識別、路徑規劃、刀具調度。每一個詞背後,都意味著生產線上某個環節的人力將被徹底釋放。他寫字的力道有些重,墨水幾乎要透到紙背。
忽然,他抬起眼,問題像釘子一樣楔過來:「計算所那邊,你有把握嗎?別到時候機械這邊萬事俱備,他們那裡的算法遲遲出不來——這種事我們不是沒遇到過。」
劉光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從容。
「部長,去年幫他們攻關第二代計算機算法的時候,我就『順便』和他們的技術組討論過數控系統的框架。幾個關鍵模型,當時是一起推演過的。所以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鋪墊。人熟,思路也熟,省去了許多磨合的麻煩。」
他的語氣漸趨篤定,如同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我們這兩年在機械精度上攢下的家底,已經站到了世界最前排。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能配得上這副身手的『大腦』——一個完全由我們自主編寫的數控系統。」
他向前微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建議,和計算所成立聯合課題組,集中攻堅。快則明年,慢則後年,我們要把這張牌實實在在地握在自己手裡。到那時,才是一整套完整的、別人拿不走的工業實力。」
部長聽著,目光久久落在劉光琪臉上。半晌,他合上筆記簿,嘴角終於牽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部長的肯定從不會遲到。
「你這年輕人,辦事總是滴水不漏。」辦公桌後的聲音帶著笑意,「原本還擔心你被計算機那些新潮東西分了心,沒想到工業布局的帳本早就在你心裡算清了。」
「就這麼辦吧。」
這份支持,劉光齊從未質疑過。
這些年在部委里步步站穩、項目順暢、處處得人扶持,背後固然有他親手掙來的外匯、領著國內工具機行業走到世界前沿的實績,但更重要的,是那一層層推著他向前的手——從最早帶他的組長老王,到直管的林司長,再到眼前這位一機部最高領導。他們給的從來不只是機會,更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數控自動化這件事,對他而言確實不算艱深。
畢竟,他曾是走過另一段技術長路的機械博士。
部長從椅中起身,緩步踱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向樓下沐浴在晴光里的整個部委大院。寂靜中透著一股莊重。
「光齊同志啊。」他忽然開口,嗓音沉厚地在室內盪開,「你這套數控自動化的方案,若是真能落地,就不止是一機部的成績了——那是要給全國工業插翅膀的大事。」
「向上頭匯報的時候,務必把道理講透。今天咱們聊的這些前景、這些優勢,你得掰碎了、揉細了,讓他們聽明白。」
他轉過身,走到劉光齊面前,寬厚的手掌沉沉落在這位年輕人的肩頭。
那目光里的重量,劉光齊讀得懂。
在這位部長心裡,眼前的早已不是普通幹部,而是能真正為這個國家的工業扛旗的人。
肩上的溫度讓劉光齊心頭一熱,他鄭重頷首:「部長,我明白。」
談話結束時已近正午。劉光齊退出辦公室,手裡多了一罐沉甸甸的軍綠色鐵盒。盒面上印著簡練的紅色字樣——高級茶品。不必開蓋,那幾個字已道盡分量。這可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東西,縱使有金條也難換得。
他剛掩上門,一抬眼就看見走廊那頭站著的人。
林司長好整以暇地倚在牆邊,顯然已等了片刻,眼裡帶著看透一切的笑意。
劉光齊心裡微微一緊,手腕不著痕跡地向後一轉,將那鐵盒掩到身後,臉上隨即浮起笑容快步上前。
「司長,我和部長匯報完了。他請您進去……」
林司長目光朝他身後瞟了瞟,嘴角那抹調侃藏也藏不住。
「行啊,如今真是長進了。」他慢悠悠走過來,「來部長這兒談工作,還能順手捎上好東西?這茶葉,連我都沒嘗過呢。」
說著伸手在劉光齊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光齊同志,我以個人名義祝賀你啊——這是發了筆小財嘛。」
劉光齊一時沒接話。
林司長瞧他那模樣,似笑非笑地挑眉:「怎麼?一發財就連話都不會說了?還是怕我這老領導要分你一杯羹?」
劉光齊一臉認真:「確實怕。」
「好小子!」林司長被這直白逗得咳了一聲,「咳……見者有份。我那部分,稍後送到我辦公室。」
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推開部長辦公室的門,壓根沒留拒絕的餘地。
劉光齊站在原地,只能無奈失笑。
真是新鮮。也不知這位司長從哪兒染來的風氣——這算明著討要吧?
要是讓人知道,部委領導這麼光明正大向下屬「收禮」,還有沒有規矩了?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五號樓下停穩,劉光琪推門下車時,視線便捕捉到了那幾道靜候的身影。
樓門前站著三位身著潔白外衣的人,神情裡帶著公事公辦的肅然。為首的中年醫生手裡握著一隻牛皮紙袋——正是此前為他做過專項檢查的那位保健院醫師。見他下車,幾人立即向前迎來。
「劉委員,您好。」醫生微笑著開口,手中的文件夾封面上清晰地印著「劉光琪專項健康檔案」一行字,「我們這次前來,是遵照上級安排,為您和您的家人進行本年度上半期的例行健康訪查。」
這種上門服務式的特別檢測,通常只面向核心科研人員及高級別幹部。劉光琪略微一怔,沒料到健康關懷的周期竟如此緊密。他隨即舒展眉頭,伸手與對方相握。
「辛苦各位專程跑這一趟,還特意等候。」他側身引路,帶著幾人朝單元門內走去。
為首的醫生擺手示意不必客氣:「您的健康狀況是保健院工作的重點,等多久都是分內之事。」這話並非虛禮。他們雖屬醫療團隊,卻也時常關注時事動向,自然清楚眼前這位人物所主持的每一項課題皆與國家工業命脈緊密相連。對於這樣層級的人才,上級早已將其健康管理納入了最高規格的保障體系。
一行人走進家中時,趙蒙芸已提前備好了茶水,正待招呼。保健醫生將那隻牛皮紙袋輕放在茶几上,語氣平穩:「劉委員,我們先做一下準備工作。」他示意隨行成員各自展開器械。
恰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細碎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保育員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走了進來——正是瑞雪和豐年。
「爸爸!媽媽!」兩個孩子剛喚出聲,便不約而同地停住了,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客廳里多出的幾位陌生人。那幾身雪白的外衣在室內顯得尤為醒目。
瑞雪膽子向來大些。她眨著烏黑晶亮的眸子,滿是新鮮地望了望那些白衣人,扭頭小聲問保育員:「阿姨,這些叔叔阿姨是來做什麼的呀?」
不同於姐姐的鎮定自若,年幼的豐年完全換了另一副神情。
一見到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男孩就像被驚著的小雀兒,倏地縮到了保育員阿姨的裙擺後面,只露出半張小臉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那幾個提著箱子的陌生人。
仿佛他們隨時會從口袋裡變出什麼亮晶晶的可怕東西來。
那副又怕又倔的模樣,把站在一旁的趙蒙芸看得忍不住彎了眼角:「豐年,來媽媽這兒。」
保育員連忙輕拍孩子的背,溫聲安撫:「不怕不怕,叔叔們不是來打針的,是來給爸爸瞧瞧身體的。」
男孩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挪到母親腿邊,小手卻仍緊緊揪著她的衣角,不肯完全放鬆。劉光琪瞧著兒子這膽小如鼠的架勢,無奈地笑了笑。
看來不論什麼時候,小孩子對白大褂的恐懼,大抵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倒是瑞雪那丫頭,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眼神里沒有半分怯意,反而帶著點好奇——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檢查進行得井然有序。
三位醫師配合默契,聽心肺、量血壓、詢問日常起居,動作利落而專業。劉光琪從容地坐在沙發上配合,神情平靜。
不多時,檢查便有了結論。
「劉委員,」為首的保健醫生收起聽診器,面露讚許,「您身體狀態非常好,心肺功能強健,所有指標都在優秀範圍。」
劉光琪微笑著頷首。
這結果,他心中早有預期。
接著輪到趙蒙芸。作為高級幹部的配偶,她同樣享有周全的健康關照。
流程相仿,起初一切如常。
然而,當醫生將聽診器輕輕貼在她腹部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那人蹙了蹙眉,又凝神細聽片刻,隨即抬眼,與身旁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細微的停頓,讓趙蒙芸的心輕輕懸了起來。
「是……有什麼不妥嗎?」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衣擺。
醫生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取下聽診器,臉上嚴肅的神色如春冰化開,漸漸漾成一團溫和的笑意。
「趙女士,請別擔心,」他的語氣里透出幾分鄭重的喜氣,「您身體很康健,而且——還有個好消息。」
好消息?
劉光琪心中微動,隱約觸到了一點模糊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