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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203章

2026-05-01 06:17:56 作者: 花花葉

  臘月二十九的清晨,天色還是蟹殼青,兩個孩子卻已在炕上滾作一團。窗欞外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響,像是悶了一冬的氣終於尋到縫隙鑽出來。巷子裡飄著燉肉的香氣,混著硫磺味兒,絲絲縷縷往人鼻尖里鑽。這年的四九城,終於從往日的灰撲撲里透出些活泛的血色來。

  劉光琪與趙蒙芸各抱了一個孩子,裹進厚實的棉襖里,隨著人潮湧向廟會。長街上人頭攢動, ** 葫蘆的亮紅色在冬陽下閃著光,油鍋里翻騰的麻花嗞嗞作響,孩子們的笑鬧聲像撒了一地的銅錢,叮叮噹噹滾得到處都是。如今的城裡清淨了許多,那些藏在暗處的影子已被滌盪數遍,劉光琪便也放心讓孩子看個新鮮。

  賣糖畫的老翁攤子前圍得最密。小銅鍋里熬著澄黃的糖稀,老人手腕微傾,糖絲便如金線般流淌下來,在光潤的石板上幾番勾轉,眨眼便是一隻振翅的蝶。兩個孩子立刻掙著要往下溜,小手指著石板嚷:「要小兔!」「我也要!」

  劉光琪笑著應了,摸出零錢換了兩個晶瑩的糖畫。孩子舉在手裡,捨不得舔,只對著光瞧那剔透的輪廓。

  ***

  午後回到四合院,前院靜得出奇。閻家的門扉緊閉,往常總在門口拾掇東西的於海棠不見了蹤影。劉光琪正覺詫異,卻見槐樹下蹲著個人影——是傻柱,手裡攥著個空蕩蕩的網兜,眼神發直,像是魂兒被抽走了大半。

  「這是怎麼了?」劉光琪走過去,手落在他肩上。

  傻柱抬起頭,臉上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走了……於海棠走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早上聽說光天要帶對象回來,她就回屋收拾了東西,連句道別的話都沒留。」

  劉光琪默然片刻,心裡卻清明如鏡。那姑娘的心思他早有所覺,如今這般倒也算果決。光天在廠里好歹是個正經技術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哪裡輪得到外頭的人來惦記?這道理,於海棠終究是想明白了。至於老三光福,年紀差著一截,更不是能勉強的事。夢既然醒了,離開便是最體面的結局。

  正想著,何雨水掀了帘子從屋裡出來,臂彎里搭著一塊嶄新的藍布,像是要裁新衣。瞧見槐樹下這光景,她眉頭一擰,嗓音清亮亮地甩過來:「光奇哥,你可別理他!讓他自個兒悶著去!」

  屋裡暖意正濃,笑聲像化開的蜜糖似的黏在空氣里。劉光琪推門進來時,肩上還沾著外頭的寒氣,卻瞬間被這團熱鬧裹住了。

  「哥回來了!」劉光天騰地站起來,咧嘴笑著,眼睛卻仍瞟向身旁坐著的姑娘。那姑娘穿件淺粉襖子,短髮齊整,臉盤乾淨,見人來便起身,模樣有些拘謹,聲音卻清亮:「劉總工。」

  趙蒙芸已笑著拉她坐下:「家裡不興叫總工。跟光天一樣喊大哥就成。」又抓了把桌上撒著的芝麻糖塞過去,「嘗嘗,剛在廟會買的,還脆著。」

  

  二大媽在一旁,攥著姑娘的手就沒鬆開過,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對著劉光琪直努嘴:「瞧瞧,這就是周娟!光天處的對象,多齊整的姑娘!」

  周娟微微垂頭,耳根有些泛紅。劉光琪點頭笑笑,沒多言語,只將大衣掛好。屋裡爐火旺,燉菜的香氣混著花生瓜子味兒,烘得人臉頰發燙。兩個小的——瑞雪和豐年,早擠到周娟腿邊,舉著糖畫嘰喳:「二嬸看我的鳳凰!」「我的是大鯉魚!」

  這一聲聲「二嬸」叫得脆生,周娟的臉更紅了,偷偷瞥向劉光天。劉光天只曉得搓著手傻樂。

  劉海中端著茶缸踱過來,咳嗽兩聲,像要發表什麼講話。他瞅著周娟,語氣放得緩,問的話卻一句句有分量:「小周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的?」

  周娟抬起眼,答得不慌不忙:「爸媽都在紅星廠做工。底下兩個妹妹,還在念書。」

  「工人家庭好,成分好。」劉海中點點頭,手指在茶缸沿上敲了敲,轉過臉壓低嗓子對劉光琪道:「我看行。本分,模樣也周正。你覺得呢?」

  劉光琪正剝著顆炒花生,聞言笑笑:「您二老瞧著合適就成。日子終究是他們自己過。」他目光掃過弟弟——那小子眼睛亮晶晶的,全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這時趙蒙芸挨著周娟坐下,輕聲細語問起廠里宣傳科的事。她說話妥帖,三兩句便讓周娟鬆了神色,漸漸也敢抿嘴笑了。爐子上水壺咕嘟響著,白汽裊裊地升。

  忽然外頭隱約飄來幾句嚷嚷,像是從前院傳來的。何雨水那丫頭嗓門清亮,帶著笑,又像憋著氣:「……三斤大蘋果啊!我哥可真捨得!結果呢?人家拍拍衣裳走了,連個影兒都沒留!」

  接著是傻柱悶悶的嘟囔,聽不真切。然後便是一陣鬨笑——許是閻家幾個孩子也在湊熱鬧。


  屋裡人靜了一瞬,互相望望,都笑起來。二大媽搖頭:「柱子這人,實心眼。」劉光天趁機湊近周娟,小聲說了句什麼,周娟輕輕推他胳膊,眼裡卻漾開笑意。

  夜色漸漸染透窗紙。燈火暖融融地照著這一屋子的熱鬧,瓜子殼在桌上堆成小山,糖畫在孩子們手裡漸漸化得晶亮。外頭的風似乎也繞開了這扇門,只餘下滿室的、安穩的喧囂。

  院子裡原本緊張的氣氛,被孩子一句天真的話語戳破,頓時化作滿堂笑聲。大人們互相遞著眼神,誰也不去點破那層窗戶紙。歡愉的氣息在這戶人家裡流轉,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甜了幾分。

  幾家歡喜幾家愁。這邊廂喜氣滿門,那邊廂卻有人暗自懊惱,空忙一場的滋味總是教人失落。只是這些鄰裡間的瑣碎波瀾,終究不過是年節里一點無傷大雅的佐料,轉眼便融進團圓的暖意里去了。

  除夕的後院,比往常多了幾分溫情。一串串紅燈懸在檐下,暖融融的光暈染紅了階前薄雪,將整個庭院映得通明。劉家新貼的春聯墨色猶潤,隱隱透著松煙香氣——這原本是該讓弟弟們來寫的差事,偏偏老爺子執意要家裡最有出息的長子動筆。推託不過,劉光琪只得提腕揮毫,字跡挺拔如松,意蘊也吉祥,引得左鄰右舍都來觀摩。連向來矜持的閻先生都背著手在門前端詳許久,隔日竟照著模樣也貼了一副。這老先生倒真有些經營的心思,將那對聯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引得不少鄰居跟著效仿,說是要沾沾文氣官運。後來竟傳到別院去了。等劉光琪知曉時,也只能搖頭失笑——這位老先生算盤打得精,連這點筆墨風光都要化作實惠。

  廚房裡白霧繚繞。兩位婦人挨著面板包餃子,手指翻飛間,一排排元寶似的餃子便齊齊擺開。兩個小娃娃蹲在旁邊,各捏著一團面,學大人的模樣揉搓,卻捏出些四不像的形狀。兩張小臉撲滿麵粉,活像花貓兒,惹得大人忍俊不禁。

  遠遠傳來幾聲零落的 ** 響,年關將近了。這是劉光琪遠行歸來後頭一回踏實過年,整個人都鬆快下來。他或許未曾察覺,自他回到院裡,往日的喧嚷爭執竟都悄然平息。鄰里相見總是客客氣氣含笑問好,仿佛一夜之間都成了謙謙君子。唯獨劉老爺子略感寂寞——他一年到頭就盼著年節時聽幾句奉承熱鬧,如今院裡太安寧,反叫他這愛熱鬧的覺得冷清。

  好在這般清靜未持續太久。過了除夕,劉光琪便攜妻小去了岳家拜年。老爺子耳邊這才重新響起熟悉的喧鬧聲。更叫他開懷的是,二小子今年也說定了親事,眼看就要成家。老人臉上笑紋都深了幾分——兒子成家,孫輩便不遠了,劉家人丁興旺的圖景已在眼前。

  京城年節的滋味,總離不開吃喝玩樂四字。劉光琪在岳家徹底閒散了幾日,陪岳父品茶對弈,偶爾聊些西北往事的未盡之語。春節假期便在這樣舒緩的節奏里淌過。收假後,他整束心神,重新回到部里辦公。

  正月初五,機關大樓尚未褪盡年節的妝點。廊下春聯猶新,辦公室窗台上,搪瓷杯里新沏的茶正裊裊騰著白汽。幹部們個個面帶春風,見面先道新年好。去年部里成績斐然,這份榮光讓每個人都步履輕快,腰背挺直。新年新氣象,眾人心裡都攢著一股勁。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院內,在樓前停穩。車門開啟,劉光琪利落地邁步下車。立即有眼尖的低語傳來:「那不是劉處長麼?」

  辦公室里,茶杯裊裊升騰著白霧。

  部長指尖在木質扶手上輕輕叩了叩,目光卻越過窗欞,投向院落里尚未融盡的殘雪。他聲音放得緩,每個字都像斟酌過:「光奇啊,技術要攻關,時間自然少不了。部里給你的支持,從來都是盡全力。只是……」他頓了頓,轉過臉來,眼神里含著不易察覺的期許,「你這杆旗,總得有個新的方向。」

  劉光琪坐在對面的沙發里,背脊挺直,卻並不僵硬。他聽出了那未盡的弦外之音——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種等待落子的靜默。窗外的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將那份過分的平靜映照得格外清晰。

  「方向一直都有。」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計算機是大腦,可光有大腦不夠。咱們的工業,手腳也得跟得上。」

  部長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哦?細說說。」

  「自動化。」劉光琪吐出三個字,簡練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不是單個機器的改良,是整條線,甚至整個車間的聯動。讓機器讀懂指令,自己運轉,自己調整,把人從重複繁瑣里解放出來,去琢磨更關鍵的事。」

  辦公室里霎時靜了,只有掛鍾指針規律的滴答聲。部長沒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像是要透過這副年輕鎮定的皮囊,看清裡面到底裝著怎樣一幅藍圖。良久,他才緩緩靠回椅背,嘴角牽起一絲笑紋,很淡,卻直達眼底:「胃口不小。這可不是修修改改就能成的事。」


  「所以才需要時間。」劉光琪接得坦然,「基礎的理論模型,我已經有些想法。需要一支精幹的隊伍,還得有幾個廠子願意做試驗田,不怕開頭難,不怕暫時見不著效益。」

  「試驗田……」部長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上劃了一圈,「有相中的地方嗎?」

  「看過幾個。」劉光琪答得謹慎,「重型機械廠底子厚,但包袱也重;精密儀器廠技術好,規模又嫌小。最好是……既有規模,又有變革決心的。」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剩下的,需要對方去掂量,去決斷。

  部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這回帶著點釋然的意味:「你呀……總是能把最難開口的話,說得這麼理所當然。」他擺擺手,沒讓劉光琪回應,「人選,地方,這些我來協調。你只管把那個『想法』,儘快變成我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方案。需要什麼支持,直接找老林,或者……直接來找我。」

  這便是默許,更是將一副沉重的擔子,輕輕放在了對方肩上。

  劉光琪站起身,沒有過多的表態,只是很認真地點了下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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