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嗎?研究處那邊熱鬧得像過節。」
「怎麼回事?劉處長他們的項目有成果了?」
幾位路過的部委幹部伸長脖頸朝實驗室方向張望。
「肯定是成了!聽說搞出了了不起的東西……」
有消息靈通者壓低嗓音:「劉處長這次帶隊攻克的技術,叫『集成電路』!」
「集成電路?那是做什麼用的?」
「具體說不清,但必定非同小可。別忘了之前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也是劉處長帶隊突破的。」
「嘶……看來這次動靜這麼大,怕是又要掀起風浪了。」
「好事啊!」
不少幹部相視無言,彼此眼中映出震驚與隱隱的慨嘆。
此刻,風暴中心的實驗室內,劉光琪被一雙雙閃爍著熾熱光芒的眼睛團團圍住。
眾人話語紛雜,最終匯聚成同一個問題:
「處長,您給我們交個底——咱們攻克的小規模集成電路技術,究竟有多厲害?」
望著那一張張浸透汗水和興奮的面孔,劉光琪嘴角終是揚起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從桌面拈起一枚墨色方片,那物件不過指甲大小,靜靜臥在掌心。
「就憑這個,」他語速放緩,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每一張臉,「若是現在重新規劃集成電路,電子元件的容納上限,可以逼近百數。」
室內呼吸聲驟然稀薄。
「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第二代計算機,性能至少能躍升數個層級。」
「數個層級?!」
一副厚重鏡片後的技術員猛地抽氣,慌忙扶正滑落的眼鏡架,「這……這功勞該有多大?」
「你說呢?」
劉光琪眼尾漾開細紋,笑意如漣漪擴散,「足夠讓各位的名字,響遍整個廣播系統。」
「嘩——」
歡呼聲再度炸開,仿佛要掀翻屋頂。
他抬手輕按,聲浪漸息。
「還記得數控工具機時期,我們一起打磨的第一批集成電路板嗎?」
眾人頻頻點頭——那是烙印在記憶里的起點,怎會遺忘。
「那些電路板,」劉光琪聲音沉靜,「只是技術的序章,是我們叩開集成電路世界的第一道門。」
「而現在——」
他將手中晶片輕輕一拋,又穩穩接住,「我們握著的,是小規模集成電路的完整密鑰。」
他繼續解釋,言語如拆解精密的鐘表:
「從前搭建電路,好比徒手壘砌磚牆,電晶體、二極體、電阻,逐一焊接,耗時費力,容錯率低。」
「如今,我們能將上百個『磚塊』,通過特殊工藝,直接鐫刻在這方寸之間的半導體基片上。」
「所有元件血脈相連。」
「這不僅意味著體積的收縮,更代表著功耗與可靠性的蛻變。」
「所以,集成電路的奧秘在於:元件越密集,技術的分量就越沉。」
話音落下,他迎上那些交織著震撼與崇敬的目光,心底悄然漫開一片溫熱的成就感。
「眼下這百枚元件的規模,只是起點。」
「再往上,還有百至千數的中規模、千至萬數的大規模,乃至超越萬數的超大規模集成電路。」
這段話像一束強光,刺破了眾人認知的天花板。
如果說片刻前的成功令人熱血沸騰,此刻他們感受到的,則是一種近乎戰慄的啟蒙——難以想像,究竟需要何等精湛的工藝,才能在微末之地容納上萬個元件。
超大規模集成……真的能夠實現嗎?
「處長!」
一個年輕技術員推了推鏡框,喉結滾動,終於鼓起勇氣:「除了計算機……這東西還能用在什麼地方?」
剎那間,所有喧譁凍結。
幾十道目光如探照燈般聚焦於劉光琪。
是啊,這枚比指甲更渺小的造物,究竟蘊藏著多少可能?
劉光琪緩緩環視,望著這群被興奮與困惑籠罩的面孔,並未保留。
他如同站在講台前的導師,為求知者展開一幅藍圖:
「它的疆域遠超想像。」
「計數器、寄存器、 ** 、數碼顯示……無數曾因技術壁壘而擱淺的構想,如今都找到了破局的鑰匙。」
「一項核心技術的突破,」
他聲音陡然昂揚,「往往能撕開一整張應用網絡的口子。我們今天握住的,正是這樣一把鑰匙。」
寂靜。
而後,掌聲如暴雨般席捲整個研發室。
劉光琪擺了擺手,壓下沸騰的氣氛。
「今天到此為止。」
「這些內容,需要時間沉澱。」
他瞥見眾人眼中未熄的火苗,又添了一句:「路要一步步走,技術也得一層層消化。先回去琢磨吧。」
說完,他轉身步入辦公室。
門扉合攏,將外界的澎湃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劉光琪拉開抽屜,取出部里專用的文稿紙與鋼筆。筆帽旋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思緒逐漸沉澱為筆尖的重量。
小規模集成電路技術被攻克了。
此刻,作為項目的主導者,他需要向上級提交一份詳盡的規劃報告——
《關於小規模集成電路應用計劃書》。
鋼筆划過紙張,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除了計算機與工業自動化,劉光琪的筆鋒轉向了更為關鍵的領域:軍事航天、通訊信息、精密儀器與測控系統……每一處都緊扣著國家命脈。
寫到中途,他忽然頓住了。
思緒飄向那個他曾生活過的未來時代——集成電路滲透進每個角落,電腦、手機與各類數字設備已成為社會運轉的基石。整個計算、通信、生產乃至交通網絡,包括那時被稱為網際網路的龐大系統,無一不建立在集成電路之上。甚至有學者斷言,集成電路所引發的數字浪潮,是人類文明進程的關鍵轉折。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在報告末尾隱約提一筆「數位化」的遠景。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妥。
步伐太急,反而容易失衡。在這個連行動電話都尚未誕生的六十年代,若貿然寫下網際網路、智能終端這些概念……
這份計劃書的結局,恐怕不會是領導的案頭,而是某間特殊醫院的檔案櫃。
想到這裡,劉光琪不禁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淺笑。
他該做的是引路者,而非旁人眼中的狂想者。
即便如此,當他寫完最後一字,輕輕吹乾墨跡,再次審閱這份報告時,仍能感受到字裡行間涌動著一股足以令任何決策者心潮澎湃的力量。
小規模集成電路晶片——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果不其然。
當這份厚重的計劃書通過專人送達林司長辦公室時,已是午後。剛處理完一連串繁雜事務的林司長正閉目揉著額角,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倦意。他隨手拿起桌上新送來的文件,動作有些慵懶。
拆開封條,目光掠過標題的剎那,他揉額的手忽然頓在半空。
整個人靜住了。
辦公室內落針可聞。林司長緩緩將文件移到眼前,幾乎逐字讀去。
《關於小規模集成電路應用計劃書》……
這才多久?從立項至今,不過數月時間,技術竟已取得實質性突破?林司長只覺得額間的脹痛忽然消散,一股通透的舒暢感漫遍全身。
真是……來得正好。
他即將升任部委副部長,臨行之際,劉光琪竟又送來這樣一份厚禮。一旦工具機自動化項目深入推進,再加上小規模集成電路的技術突破——短期內,他手中便握有兩項重大成果。這不僅能讓他在上級面前更有分量,即便在同級之間,底氣也將大為不同。
用時短,耗資少,卻能在功績簿上添下重重一筆。
這小子,簡直是個福將。
「好……好!」林司長連聲低語,眼中光彩流轉。他抓起電話,徑直撥通內線。
「領導,有重要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次日清晨,劉光琪剛走進研究處,便被喚至林司長辦公室。片刻後,他叩門而入。
「領導,您找我?」
「你啊!」林司長指著他笑嘆,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嘆,「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遞來一顆定心丸。」他揚起手中的計劃書,目光欣慰。
「做得漂亮,光齊同志。你總是能帶來驚喜。」
午後,辦公室內光線柔和。
男人從抽屜深處取出一份帶有傳閱簽章的文件,推向桌對面的青年。
「瞧瞧這個。」
他的語氣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欣慰,「上面對你前段的工作,給了說法。」
劉光琪接過那頁紙,目光落在那行硃砂批註上。筆跡挺拔如松,墨色沉厚:
【此項技術於各方皆有深遠價值,望持續鑽研,再創佳績。】
他唇角微揚,將文件輕輕擱回原處。
「司長,這是整個團隊日夜攻堅的成果。」
聲音平穩,卻透著堅定,「而現在,僅僅是個開端——我們已經準備啟動數控工具機自動化的深度研發項目。」
林司長頷首,示意他坐下細談。
劉光琪忽然話鋒輕轉,像是隨口提起:
「對了司長,為了後續中大規模集成電路的研發,以及跟數控工具機的配套銜接……我有個初步構想。」
他略作停頓,
「能不能在部里,專門籌建一個集成電路數控車間?」
林司長正舉杯欲飲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感到後槽牙隱隱發酸。
心動嗎?當然。中大規模集成電路若能突破,意義非同小可。
可頭皮也跟著發麻——這意味著一輪新的資源投入。
眼前這小子在部里一路綠燈,要人有人、要設備有設備,全是他這個上司在前頭硬扛壓力、反覆遊說才批下來的。
如今又要劃地建車間……
恐怕接下來半個月,他又得踏破上級辦公室的門檻,匯報材料寫到深夜了。
林司長放下涼透的茶杯,苦笑搖頭:
「你小子,是真把我這兒當許願池了?還是覺得我辦公室的門檻鑲了金,每次來都得颳走一層?」
劉光琪笑起來,神色坦然:
「司長,我這不是來刮金子的,是來送金礦的。」
「您想想,等咱們自己的集成電路車間建成,中大規模技術一突破,那效益可是源源不斷的活水。到時候,還怕其他部門不眼熱?還怕上面不支持?」
最後那句話,輕輕撞在了林司長心口最軟的位置。
他沉默良久,忽然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已消散乾淨。
「好。」
他盯著劉光琪,字字清晰,
「人、錢、物,我去解決。」
「你現在就回去,給我擬一份最詳細的車間籌建方案。越細越好——我要拿著它,去把這個車間給你爭下來。」
「但是光奇,」
他話鋒一轉,嘴角卻彎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東西我給你了,要是你做不出成績……」
「到時候,我就把你捆在集成電路上,讓你親自給它當腦子用。」
不久後,劉光琪告辭離開。
走廊里一片靜謐,唯有遠處隱約的腳步聲與紙張翻動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