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牆角的廣播喇叭傳來一陣電流雜音。
緊接著,清晰而莊重的女聲透過喇叭,迴蕩在整條長廊: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請注意——」
通知聲在走廊的喇叭里響起,清晰而沉穩:
「研究處劉光琪同志與團隊在集成電路領域取得關鍵進展,成功攻克柵氧化層電荷及靜電防護技術難題,現予通報表揚。」
簡短的消息重複了三遍,確保每個角落都能聽見。
一瞬間,整棟樓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原本匆匆走動的幹部停住了腳步,低頭寫字的手懸在了半空。許多人下意識側過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靜聽。
緊接著,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集成電路……是劉處長負責的那個項目吧?」
規劃處有人捏著文件站在原地,低聲感嘆:
「這才多久,又出成果了。」
後勤處的茶水桌旁,幾個端著茶杯的人忘了喝茶。
「年前才協助計算所完成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回來不到三個月,又突破了?」
「這速度……真是沒話說。」
消息像風似的掠過一間間辦公室。
「老陳,聽見廣播了嗎?」
「聽見了,劉處長這勢頭,擋不住啊。」
短短几分鐘,劉光琪的名字和集成電路成了所有人談論的中心。
研究處門外很快圍了不少人。鄰近科室的同事擠在窗邊朝里看,語氣裡帶著羨慕:
「你們處長這回可露大臉了。」
「今年評優肯定穩了。」
窗內,幾個年輕技術員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一個戴厚眼鏡、平時話不多的研究員悄悄揚起了嘴角,眼裡閃著光。
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樓下的喧囂並未傳到劉光琪耳中。
傍晚時分,辦公室漸漸安靜下來。他整理好材料走下樓,警衛員已將車停在門前。妻子趙蒙芸坐進車裡,他習慣性地說:
「回大院吧。」
趙蒙芸卻轉過臉,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今天不回大院,去四合院。」
劉光琪愣了一下,迅速回想最近的安排,並未記起什麼特別的事。
「你忘了?今天是周六。」
趙蒙芸輕聲提醒:
「上周爸特意來家裡說過,這周末得回院裡一趟,商量光天的婚事。」
劉光琪這才恍然。
的確有這麼回事。只是當時他正忙,在書房裡隨口應下了,沒往心裡去。
此刻他才想起,父親劉胖胖要他周末一起去女方家裡見見面,把彩禮的事定下來。
見親家?
劉光琪心裡透亮。父親哪是真需要他一起去商量事情——不過是那點愛面子的心思又按捺不住了。
這年頭,能騎著永久牌自行車去提親,已經算得上體面。
可兩個輪子的車,哪比得上他這輛伏爾加轎車扎眼、氣派?
思緒流轉至此,劉光琪不覺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隨即向身旁的警衛員低聲交代,囑其先去將兩個孩子接來,自己則示意司機調轉車頭,朝著南鑼鼓巷那座熟悉的四合院方向駛去。
轎車方才在院門外的胡同邊停穩,便瞧見劉海中一身漿洗得筆挺的中山裝,正在大門口來回踱著步子,不住地朝巷口張望。
「光齊,可把你盼回來了!」
劉海中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便往院裡引,嗓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股子從心底透出來的熱切:「明日要去你弟弟對象家裡登門,我同你母親盤算了一整晚……這聘禮嘛,就定二十塊錢!」
他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得意,接著道:「至於那『三轉一響』,咱家都是現成的,連富餘的票證也還留著幾張!明天恰是禮拜天,你隨我一道去,這般陣仗一擺,咱們老劉家的臉面,里子面子可就都齊全了!」
這話說得直白,裡頭的意思更是不加遮掩。劉光琪一聽便明白了——自家這位父親,在對孩子們的區別對待上,那份由來已久的偏頗,倒真是一點兒沒變。
要知道,當年他成婚時,父親幾乎是掏空了家底,前前後後湊出的花銷,算下來足足近兩千塊。而今輪到老二劉光天,卻只剩二十塊彩禮並些菸酒之物。這其間的懸殊,何止雲泥之別。
自然,這其中確有趙蒙芸出身高幹家庭、本人又在外交部任職的緣故,可究其根本,還是在父親心中,兩個兒子的分量本就不同。所幸當年岳父岳母皆是明理大度的,只取了六十六元這個吉利的數目作為禮金,寓意婚姻順遂美滿。
相形之下,劉光天這份彩禮,乍看便顯得有些單薄了。不過,這也僅是與他劉光琪相比而言。若放眼這整個四合院,二十塊的聘禮實在不算寒酸。尋常人家議親,多數不過是五元、十元的禮錢,再添上「四個一」的實件——一張木床、一隻臉盆、一個痰盂、一把熱水壺,便算周全。至於「三轉一響」,那是只有部委幹部才敢思量的體面,在這什麼都要憑票證的年月,普通人家連其中一兩件都難以湊齊。
想到這裡,劉光琪忽然出聲,打斷了父親仍在興頭上的絮叨。
「爸,」他語氣平緩,臉上帶著淡然的微笑,「光天這樁婚事,不能這麼辦。」
坐在一旁的趙蒙芸聞聲抬眼望來,目光中帶著些許疑問,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信任。
劉海中一愣:「這還不行?二十塊彩禮,再加三轉一響,這排場還不夠瞧?」
「聘禮,就照我當年成婚時的例吧。」劉光琪笑了笑,說道。
「什麼?」劉海中雙眼圓睜,幾乎要凸出來,「照你的例?六十六塊?」
「是,取個六六大順的彩頭。」劉光琪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都是自家兄弟,別的倒也罷了,唯獨這聘禮,總該端得平些。不能我結婚時一套,到了老二這兒又是一套。家裡也不缺這幾十元錢,若為了這點數目,往後讓光天他們夫妻心裡存了芥蒂,反倒不值當。」
以劉光琪今時今日的地位與眼界,早已不會將這般蠅頭小利放在心上。他看得更遠——人心是易變的,今日劉光天或許覺得二十元已很滿足,可十年、二十年後呢?每當回想起兄弟二人婚聘之禮的巨大差異,誰能保證心底不會漸漸生出怨隙?一根刺若紮下了,總有發酵潰爛的一日,何必種下這無謂的隱患。
「六十六塊?!」劉海中聽罷,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臉上橫肉都繃緊了,「這成什麼話!老二那小子眼下不過是個八級辦事員,一月薪水才三十三塊錢,他哪裡值當這份聘禮?」
他這輩子,便是吃窩頭也要將紮實的那半塊掰給大兒子,兜里攢下的每一分錢,無不是為劉光琪預備的。一想到要將這許多錢花在老二身上,簡直比生生從他身上剜肉還疼。劉海中氣得腮幫子直顫,話也說得磕絆起來:
「光齊,你莫不是發了熱說糊塗話了?六六大順……他配麼?他要那麼順做什麼!當初你成家,禮金是六十六不假,可你往後給家裡添置了多少物件?自行車、收音機、手錶,哪一樣『轉』和『響』不是你掏錢置辦的?」
劉家屋裡,劉海中那雙眼睛瞪得滾圓,嗓門震得窗紙都在發顫:「光天那小子?除了每個月往家裡丟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他還干成過什麼事?」在他心裡,兒子們早被劃好了界限:一個是心頭肉,其他都是添頭。他這輩子認的死理就一條:長子頂天立地,萬事都該占先!好東西,生來就該是老大的。更別提老大如今在部委里風生水起,那是祖宗墳頭燒高香都求不來的出息——真要論起來,怕不是祖墳都得燒透了才夠格。
劉光琪瞧著父親這副橫眉豎目的樣子,倒沒動氣,嘴角反而浮起一絲淡笑。他沒接那話茬,只慢悠悠地提了一樁舊事:「爸,您總還記得對門方家吧?前幾年老大娶親,彩禮足足十五塊;輪到老二,硬生生壓到十塊。就為這五塊錢的差別,如今兄弟倆在院裡撞見,脖子一擰各走各的,比陌生人還僵。您說,這點錢……真值得嗎?」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巧巧扎進了劉海中的心裡。可他臉上還繃著,脖子一梗,聲音依舊粗硬:「他敢!要是娶了媳婦就忘了根本,看我不敲斷他的腿!」劉海中向來覺得,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除了老大,另外兩個兒子在他眼裡不過是湊數的份兒,哪有資格跟老子掰扯道理?
但叫他意外的是大兒子此刻的態度。劉光琪非但沒順著他的話計較,反倒勸他手鬆一些。按老一輩的盤算,省下的每一分錢,將來都是要留給長子的。說穿了,他手裡攥著的,早就算是大兒子家的家底。換了旁人,恐怕早就錙銖必較,可劉光琪不僅不爭,還主動讓他多掏一些,這大方勁兒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劉光琪搖了搖頭,笑意里透著從容:「爸,光天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彩禮上咱們儘量端平,往後也少些口舌是非。再說了,如今家裡還差這幾十塊錢嗎?要是為了這點數目,讓光天兩口子心裡結了疙瘩,往後天天鬧得雞犬不寧,您跟媽還能有清靜日子過?」
一旁的趙蒙芸見時機恰好,便溫聲接過了話頭:「爸,光齊說得在理。結婚是大喜事,圖的就是個順遂圓滿。」她聲音柔和,每個字卻都落得恰到好處,「您想想,咱們家給光天的彩禮體體面面的,周娟嫁進門心裡也暖和,知道咱們是講道理的人家。將來她跟我這做大嫂的,處得不就跟親姊妹似的?妯娌之間和和氣氣,您跟媽不就徹底省心了麼?」她話鋒輕輕一轉,仿佛隨口一提,「再說了,光齊現在半個月的進項都不止這個數。咱們家既不缺這點,何必在老二心裡留個疙瘩?讓光天風風光光辦喜事,您臉上不也光彩?」
趙蒙芸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敲在劉海中的心坎上。是啊,他劉海中好歹是院裡的二大爺,大兒子有本事,二兒子婚事辦得漂亮,說出去臉上多有光。他張了張嘴,看看氣定神閒的大兒子,又瞧瞧邊上這位玲瓏通透的兒媳,心裡那點擰巴勁兒不知不覺就散了。
最後,劉海中喉頭動了動,帶了些勉強地點了頭:「成……就照你們說的辦。」
這時候,四合院裡早已熱鬧開了。劉光天要結婚的消息像陣風似的卷過每家每戶的門檻,成了左鄰右舍嘴頭最熱絡的談資。
「光天,可以啊!不聲不響就把大事定了,這速度快趕上你哥了!」
中院那廂,身為一大爺的易中海背著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踱了過來。說實在的,瞧著劉家這般紅火景象,他心頭不可能不泛酸。特別是眼見老劉家三個兒子一個接一個成家,儼然一副子孫興旺的模樣,他更是羨慕得緊。不過眼下,他臉上仍舊端著那副長輩的沉穩派頭,點了點頭道:「光天這孩子……不錯!」
飯後的餘溫還在舌尖盤繞,老劉家那張舊木桌旁敲定的事,卻已經在劉光天心裡反覆滾了好幾遍。每個字都像灶膛里剛扒拉出來的烤地瓜,燙得他坐立不安,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搓了搓有些發汗的手心,還是起身,朝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