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琪正彎著腰,看自家小閨女蹲在地上擺弄幾顆磨得溜圓的石子。聽到那放輕卻仍顯遲疑的腳步聲靠近,他沒回頭,只望著孩子,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心裡擱著事?」
劉光天緊走幾步,湊到大哥身旁,也學樣蹲了下來。他微微仰頭,看著大哥被檐下燈光勾勒出的半邊側影,喉嚨動了動,話到了嘴邊,又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
他心裡跟明鏡一樣亮堂。就憑他們爹劉海中的脾氣和那點算計,要他主動掏出六十六塊錢的彩禮,那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六十六塊啊!他劉光天眼下只是個八級辦事員,一個月滿打滿算三十三塊工錢,加上零零碎碎的補貼,也湊不滿四十。這筆錢里,還得先扣去要還的自行車債,再按月交一份給家裡當伙食,最後能留在自己兜里的,能有十幾塊都得謝天謝地。這六十六塊的彩禮,就算他勒緊褲腰帶不吃不喝,也得攢上大半年。
這背後要是沒有大哥點頭、撐腰,他爹能掏出十塊二十塊,估計都得算是破天荒的慈愛了。
「大哥……」劉光天終於出了聲,嗓子眼有點發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
劉光琪側過臉,目光在他那又是感激又是不安的臉上掃了掃,笑意深了些:「親兄弟之間,有什麼話不能直說,憋著不難受麼。」
「那……那六十六塊錢……」劉光天抬手抓了抓後腦勺,有些訕訕地,卻又忍不住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我都猜著了,準是大哥你的主意,對不對?」
劉光琪心裡跟明鏡一樣。
若沒有自己在旁邊遞話、給個坡下,這件事根本不可能辦成。
對此,劉光琪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笑了笑說:「老爺子雖然心思偏了點,但對你們幾個其實不差。」
「就算我不開口,他遲早也會把你和老三的婚事安排上。」
這話倒是不假。
就憑劉海中平時對劉光天那副看不上眼的模樣,在原故事裡,不也盤算著把廠里的於海棠說給劉光天麼?
「我明白!」
劉光天咧開嘴笑了,懸在心頭的重擔總算落了下來。
「嗯,明白就好。」
劉光琪點了點頭,像是忽然記起什麼,又添了一句:「結婚之後住哪兒,你有打算了嗎?」
這句話問出來,劉光天臉上的笑意頓時凝住了。
婚後住在哪裡?
劉光天不是完全沒有想過。
站在一名技術幹部的角度,他當然盼著能早些分到單位的房子。
這年頭為什麼說勞動最光榮?
無非是因為勞動的背後,意味著崗位、意味著貢獻,也意味著實實在在的好處。
說得直白些,他在軋鋼廠做技術幹部,圖的是什麼?
不就是那份工作、那份定額,還有最要緊的——單位分房的資格麼!
照理說,他一個中專畢業生,一進紅星廠就有分房的指望。
但這指望什麼時候能落到實處,卻誰也說不準。
這個時代的單位分房,並不是把房子給你就成了私產,而是作為福利給你居住,體現的是廠里的待遇。
結了婚,確實能在排隊名單上往前挪一挪。
可除了婚姻狀況,還有工級、工齡這些硬指標卡著。
如今的劉光天,頂著技術幹部的名頭,聽著光鮮,可說到底還是個沒轉正的實習身份。
得在車間踏踏實實幹滿一年,評上級別、轉了正,才有資格去後勤科交申請。
但交了申請,就等於拿到鑰匙了嗎?
哪有這麼容易!
紅星廠如今是近萬人的大廠,排在他劉光天前面等房的人,恐怕能從廠門口一路排到車間盡頭。
他對象周娟那邊,倒是比他進廠早,工齡也長些,說不定能早些申請下來。
可一想到這兒,劉光天心裡就堵得慌。
自己一個大男人,擠在對象分來的房子裡,那算什麼?
上門女婿!
光是琢磨這個詞,劉光天就臉上發燙,渾身不自在。
但結了婚,再擠在老家也確實不合適了。
明年劉光福也要畢業回來,再加上大哥大嫂偶爾也會回院子住。
這個家,實在是住不下了。
見劉光天半天不吱聲,一張臉憋得通紅,劉光琪心裡清清楚楚,不由得輕輕一笑:
「這事,你得自己好好想想。」
「既然要成家了,往後就得自己扛起擔子,不能總指望別人替你鋪路。」
「房子是大事,要是遲遲沒個著落,你讓人家姑娘怎麼想?她嫁給你,圖的不就是個安穩日子,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給不了?」
話並不重,卻一句一句敲在劉光天心頭上。
「大哥,我懂了。」
劉光天點了點頭,猶豫片刻才說:「我再過幾個月就能轉正定級,到時候應該能排隊等分房了。」
說到這裡,他悄悄瞥了劉光琪幾眼,心裡翻騰了好幾次,想求大哥去廠里幫著說句話,好早點把房子分下來。
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劉光琪看著他這模樣,也不再多言,只是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年輕人嘛,臉皮薄、自尊強,不是壞事。
但他這個當大哥的,總不能真看著自家老二為這事愁得睡不著覺。
其實他早就有了打算。
等他們辦酒席那天,在席上給老王留個位置。
話不必點透,以老王那通透的腦子,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順水推舟送個人情,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解了弟弟的急。
分房這事,差不多也就成了。
隔日正是周末。
劉光天一大清早就爬了起來,副食品商店八點開門,他打算趕早去挑些新鮮的菜。
他站在鏡子前,將那件平日捨不得穿的藍布工裝又撫平了一遍,指尖蘸了清水,將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一切都收拾停當,他才推著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自行車出了門。
周娟說好在副食店門口等他。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了。劉光天心頭一暖,咧著嘴笑了笑,把車支好。
兩人沒多話,只對視一眼,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走進店裡,劉光天這回格外大方。
說到底,也是看著他大哥的樣子學來的。
他不能丟份兒。
周娟在旁邊瞧著,嘴角抿著笑意,心裡像化開了一塊糖。
除了煙和酒,劉光天還特意稱了一包用牛皮紙紮得方正正的槽子糕——這如今可是緊俏東西。
兩隻網兜鼓鼓囊囊地掛在車把上,左邊是煙,右邊是酒,中間穩穩夾著點心。
他踏上車時,心裡格外踏實。
這年頭,頭一回去姑娘家,這份禮數夠足,也拿得出手。
兩人並排騎著車穿過街道,劉光天蹬得飛快,周娟在後頭輕聲笑著。
不多時,按事先說好的,劉光天先去周家打個前站,劉海中、二大媽和劉光琪隨後就到。
將近九點,劉家後院。
一家人剛吃過早飯走出院子,就見閻埠貴拿著把長掃帚,在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著地面。
瞧見劉光琪出來,閻埠貴立刻拄著掃帚湊上前。
「喲,光奇!這一大早全家出動,是為光天提親的事吧?」
「三大爺早。」劉光琪笑笑沒多說,只點了點頭,便帶著父母坐上車,囑咐警衛員往劉光天說的地址開去。
汽車低吼一聲,緩緩駛出胡同。
閻埠貴還伸長脖子站在那兒,臉上寫滿了琢磨。
看這架勢,劉家老二這回怕是真要成家了?
伏爾加一路駛過街道。
周娟家住的是個二進四合院,裡頭擠了十二戶人家。
雖不如南鑼鼓巷那邊三進院的氣派,但位置不錯,離紅星廠也近。
車剛停穩,劉光琪打眼一掃,心裡便有了幾分底。
院子雖住得滿,卻收拾得整齊利落,沒有許多大雜院那種亂糟糟的光景。
再一想,周娟父母都是紅星廠的雙職工,加上周娟自己,一家三口全是工人——這條件在如今算是很紮實了。
怪不得父親一提這門親事就笑得合不攏嘴。
連劉光琪也不由暗暗點頭:老二這回眼光倒是准,知道給自己尋一門好親。
只是不知道,周娟的父母究竟是怎樣的人。
周家客廳里,周父默默站起身,拎起茶壺給弟弟續水,態度恭敬裡帶著小心。
對這個弟弟,他是又敬又怯。
周父叫周衛東,弟弟叫周衛南,名字都帶著年代特有的氣息。
和當工人的哥哥不同,周衛南在外貿部工作,行政十八級的副科幹部。
在周衛東眼裡,這就是端公家飯碗、有體面身份的人。
周衛南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先湊到鼻前聞了聞茶香,姿態擺得從容。
這副架子在部里或許不算什麼,可到了工廠工人面前,分量就顯出來了。
周衛東心裡一緊,暗罵自己糊塗:怎麼就把他請來了?這不是請了尊神給未來女婿添堵嗎?
萬一等會兒他擺起譜來,場面該怎麼收場?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他只好試探著開口:
「老二,等會兒小娟對象和他家人來談親事,你……稍微收著點,別讓人家難堪。」
「大哥,」周衛南眼皮都沒抬,只輕輕吹開杯沿的浮沫,「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就是太過實誠,在車間裡擺弄了一輩子機器零件,待人接物上總缺了些圓融。那個即將上門的年輕人——侄女的對象,他雖未親眼見過,耳朵里卻早已灌滿了關於他的種種。
聽說是個中專畢業生,一離開學校就進了紅星廠,當上了技術員。還沒正式轉級呢,就騎上了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這年頭,一輛自行車的價錢,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薪水。家裡要是沒點底子,這念頭想都別想。
這麼看來,那年輕人的條件也算過得去了,勉強能配上他們老周家的閨女。但是,配得上歸配得上,想要順順噹噹地邁進這個門,那又是另 ** 事了。
今天這個見面,非得給他點顏色瞧瞧不可。一來,是要煞煞那小伙子的銳氣,讓他明白周家可不是什麼沒根沒底的人家,往後不敢輕慢了小娟;二來,他也得親自試試這年輕人的斤兩,看看究竟是肚子裡真有貨,還是只是個空架子。
……
周家大哥見弟弟半晌不吭聲,心裡著急,又湊近了一步說道:「老二,那孩子真是不錯,我們廠里的,大夥都叫他劉技術員。你見了面,保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