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不打緊。」周衛南終於把手中的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要緊的是,他往後能不能真心實意地對小娟好。大哥,你可別忘了,這世道,越是有點本事的年輕後生,越容易在家裡擺架子,搞他那一言堂。」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自家大哥一眼,「這點,我自個兒可是深有體會。」
周父被噎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沒能接上話。
「大哥,這事兒關係到小娟一輩子的著落,你可不能糊塗。」周衛南的語氣略微放緩了些,「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該敲打的地方敲打敲打,對他也是件好事,叫他收收性子,別太張狂。」
周父望著弟弟那雙不容置辯的眼睛,心裡最後那點猶豫也煙消雲散了,只得長長地嘆了口氣,敗下陣來。
廚房裡,周母一邊擇著芹菜,一邊側耳聽著外間的動靜,聽到這兒,也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她這個小叔子,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一個,也是最說一不二的主。
……
周衛南端著個搪瓷杯踱到院子裡,杯身上「外貿部勞動模範」那幾個紅字已經斑駁褪色。一壺濃茶下了肚,後勁漸漸涌了上來。他咂了咂嘴,眼見客人還沒到,便站起身朝院子外的公共廁所走去。
門帘剛落下,還在微微晃動,裡屋的周衛東就像凳子上安了彈簧似的,「噌」地一下彈了起來。他貓著腰,敏捷地溜進了廚房。
「孩他娘,快,快過來!」周衛東壓低了嗓門,一把拉住正在切菜的妻子,那神情活像在進行秘密接頭。「老二去茅房了,就這會兒功夫!咱倆得趕緊對對詞,等會兒那小子來了,你可得幫著我點兒,千萬別讓老二擺他那個幹部架子,把事情給弄擰巴了!」
周母停下手裡的菜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又瞎琢磨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二那脾氣,幹嘛非得請他來?」
周父臉色一僵:「你懂什麼!我跟你說,就老二那問話的架勢,一開口準是問人家什麼級別、每月開多少薪水、家裡什麼成分。那官腔一端起來,能把一樁好事給問黃了。聽我的,等會兒他要是開始盤問,你就趕緊給他添茶、遞點心,拿吃的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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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無奈地笑了笑:「行,知道了。」
其實,周父這般打算,周母心裡多少能猜到幾分。說來說去,還是怕女兒對象家裡條件太好,想讓老二來鎮鎮場面,免得女兒將來在婆家受委屈;同時也想借著這位技術員女婿,給自己臉上添點光彩。只是他現在才回過味來,這種場合,或許本就不該把老二請來。
……
周家住的這個四合院裡,角落的煤爐正冒著嗆人的青煙,混雜著各家各戶晚飯的香氣。幾個半大的小子趴在地上拍畫片,玩得兩手烏黑。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
劉光天推著一輛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車進了院子,后座上坐著周娟,車后座還用繩子牢牢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
院子裡閒聊的街坊、玩鬧的孩子,目光一下子全都聚集了過來。
周家女兒今日要帶男友回來的消息,早已在鄰裡間傳開。
周母一大早就候在了院門口,遠遠瞧見推著自行車走來的年輕人,臉上的皺紋立刻舒展開,快步迎上前:「是小劉嗎?快進屋坐!」
「伯母好。」
劉光天停穩車子,笑著遞過手中的網兜:
「頭一回拜訪,備了些薄禮,也不知合不合您二老的心意。」
周母伸手一接,掌心往下一墜,心裡便有了掂量。
網兜里是兩瓶二鍋頭、一條大前門香菸,還有一方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槽子糕。
這分量,放在如今的光景里,算是極體面的見面禮了。
「你這孩子,太破費了!」
周母嘴上推辭,手卻將網兜接得穩穩噹噹,眼角笑意愈發深了。
劉光天隨著她走進屋內,目光輕輕一掃。
牆邊立著一台蝴蝶牌縫紉機,木桌上擺著紅燈牌收音機,外殼擦得鋥亮。
這都是如今緊俏的「三轉一響」中的物件。
看來周家這雙職工的日子,過得比外人想的還要紮實。
周父見人進來,立刻換上熱絡的笑容:「小劉技術員,快來坐,喝口水。」
他斟了杯熱水遞過去,嘴裡聊著廠里生產的閒話,眼神卻不時往門外瞟,心裡暗暗發急。
老二這時候也該到家了,可別在這節骨眼上鬧出什麼岔子。
他借著添水的工夫,用手肘碰了碰妻子,遞去一個「按商量好的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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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注意到,此時剛從公廁走出來的周衛南,正要抬腳往家走,卻忽然頓住了步子。
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正迎面駛來,穩穩停在了大院門外。
這年頭,自行車已是稀罕物,何況這樣四個輪子的轎車。
路過的鄰居紛紛駐足張望,目光里交織著驚訝、羨慕與揣測。
能坐這車的,絕不是尋常人物。
可這樣身份的人,怎會到他們這普通院子裡來?
周衛南眼皮驀地一跳。
他在外貿部待了這些年,迎來送往練就了幾分眼力——這車的款式、那利落的車牌號,即便不是部里直管的領導,也絕對相差不遠。
車門打開,一道穿著挺括中山裝的年輕身影邁了下來,氣度沉穩。
周衛南緊緊盯著那人的臉,越看越覺得熟悉。
腦海里紛亂的影像飛速掠過,突然,一個名字與眼前的面容驟然重合!
他渾身一震。
這不就是一機部那位年紀輕輕便升任處長的工業模範?
劉光琪,劉處長!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院子裡?
周衛南正混亂間,猛地一個激靈——
等等,劉處長……姓劉?
侄女周娟的對象,不也姓劉嗎?雖說名字記不真切,但似乎聽說是紅星廠的技術員……
難道?
一個驚人的猜測在他腦中炸開:侄女那位「劉技術員」,和劉處長該不會是同一家的吧?
周衛南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被重槌敲了一記,剎那間,品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味。
下一秒,他臉上所有的錯愕與迷茫盡數褪去,瞬間堆起燦爛至極的笑容,快步上前伸出雙手:
「劉處長!真是巧啊,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您!」
劉光琪聞聲轉頭,看見一位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熱情迎上來,便也禮節性地伸出手:
「您是?」
他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疑惑,顯然並無印象。
「我是外貿部業務司貿易促進處的周衛南!」
周衛南雙手緊緊握上去,腰背不自覺地微躬了幾分:
「幾年前我們司長去一機部洽談創匯產品,我跟著學習,還有幸和您握過手呢!」
話說至此,劉光琪依然沒什麼記憶,只淡淡點了點頭。
與他有過往來的人不知凡幾,自然無法一一記住。
不過既是外貿部門的人,認得他也屬尋常。
周衛南,姓周……
又恰在此處院門外駐足。
劉光琪心念微動,瞬間便品出了幾分深意。
這人即便不是周娟的父親,也定是她極為親近的長輩。
世間機緣,有時竟這般巧合。
果然,周衛南已按捺不住,緊接著問道:「劉處長今天光臨我們這兒,不知是……」
「家弟交往了一位姑娘,正住這院裡。」
「今日陪父母前來,到女方家中拜訪,商議兩個孩子的婚事。」
劉光琪神色從容,語氣平和。
話音才落,劉海中和妻子也已從車上下來。
劉海中挺著身形,一眼便瞧出周衛南那恭敬的姿態,心中不免泛起幾分自得。
而周衛南這邊,聽見「家弟」二字,心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殷切,聲線里也藏不住些許顫動:
「這可真是巧中之巧!」
「劉處長,您弟弟……莫非就是紅星廠的那位劉技術員?」
劉光琪含笑點頭:「正是,我家老二,劉光天。」
周衛南腦中轟然一響,狂喜如潮水般席捲而來,腳下竟有些發軟。
此刻他唯有一個念頭——
從今往後,兄長一家怕是要不同以往了。
原先那點擺譜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
不如說,他預備好的那份架勢還未開場,便已悄然落幕。
此刻周衛南只慶幸自己方才多飲了兩杯茶,更慶幸此刻出門這一趟。
若非如此,若真在家人面前給了周娟對象難堪,攪黃了今日之事——
那後果,他簡直不敢深想。
周衛南臉上神情變幻,猶如調色盤般精彩。
劉光琪靜靜看在眼裡,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也不說破。無論如何總是周娟的長輩,該有的禮節仍須維持。
他隨即溫聲問道:「如此說來,周娟是您的……」
周衛南一個激靈,臉上堆滿熱絡的笑容:「周娟是我親侄女,我是她二叔!」
「原來是周二叔。」劉光琪客氣地頷首。
這一聲稱呼卻讓周衛南更加侷促,他連忙擺手,姿態謙遜:
「劉處長千萬別這麼叫,實在不敢當!您若是看得起,喚我一聲小周便是。」
旁側的劉海中瞧著這一幕,暗暗咋舌,只覺得這般姿態似曾相識。
周衛南穩了穩心神,又笑道:「今天這事真是緣分。劉處長頭一回來這兒吧?我熟悉這一帶,不如我來帶路——」
「不必勞煩了。」
劉光琪話音未落,周父已從院內走出。
見到門外劉光琪與周衛南相談甚歡,周父一時愕然,幾乎不敢相信:
「劉……劉總工?!」
周父在軋鋼廠多年,雖未直接打過交道,可廠里哪位是技術方面的領頭人,他又怎會不知?廣播裡的名字,早已聽得熟了。
周衛南見兄長出來,趕忙上前一步,熱情引見:「大哥,這位就是劉處長!」
又轉向劉光琪:「劉處長,這是我大哥,周娟的父親。」
周父尚未回神,看看弟弟殷勤的神色,又望望氣度沉靜的劉光琪,腦中一片紛亂。
自家二弟出門前明明還信心十足,怎麼轉眼態度就變了天?
好在周父並非愚鈍之人,稍一轉念便反應過來——
劉總工?劉技術員?
原來竟是一家人。
周娟此時也含笑走近:「爸,二叔,原來你們早就相識啊。」
最不自在的莫過於周衛南了。他的確知道劉光琪,可對方原先哪裡認得他?如今這份相識,還是託了侄女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