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娟家的小院裡,那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引來不少探頭探腦的目光。劉光琪推門進來時,周衛南已經像陣風似的轉開了——他從柜子深處找出那隻印著紅雙喜的搪瓷杯,拆了封還沒動過的茉莉花茶,滾水一衝,清雅的香氣便漫了一屋子。
他雙手捧著杯子遞到劉光琪面前,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輕顫:「劉處長,您喝茶……您喝茶。」指尖在杯壁上微微發抖,眼神里卻閃著光,那是一種混著侷促與榮耀的光——自家侄女能進這樣的人家,他這個做二叔的,走在街上都覺得臉上有風。
周娟的父母站在一旁,都是廠里埋頭幹活的老實人,哪見過這樣的場面。院外那輛光亮的轎車,眼前這位氣度從容的劉總工,再加上周衛南前後迥異的態度,讓他們心裡那點隱約的擔憂,忽然就落了地。女兒這門親事,怕是比他們原先想的還要體面。
門縫外,鄰居們的嘀咕聲隱約飄進來:
「瞧見沒,老周家女婿那邊開小汽車來的!」
「剛才進屋那位,聽說是女婿的大哥?一看就不是平常人……」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劉海中耳朵里,他臉上的皺紋舒展得像開了花,背脊挺得筆直。他要的就是這份光彩——給兒子提親,能這般揚眉吐氣,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周娟父母對視一眼,悄悄鬆了口氣。原本還怕周衛南那倔脾氣把好事攪黃,沒想到劉總工一來,不僅沒半點架子,反倒讓全家在街坊跟前長了臉。周衛南此刻坐在靠邊的凳子上,手裡攥著個空杯,時不時湊上前搭一句:「劉處長,再添點茶吧?」那模樣恭敬裡帶著幾分訕訕,看得劉海中心裡格外暢快。
有了劉光琪在場,接下來的話便說得格外順當。當劉海中提起彩禮定為六十六元時,周家人都怔了怔,隨即臉上綻開笑容。這年月,普通工人結婚,二三十元已算厚禮,六十六元——那簡直是掏心窩子的誠意了。周衛南臉上發熱,想起自己先前的猜疑,簡直臊得慌。這樣大方的人家,哪會委屈周娟呢?
兩家人熱熱鬧鬧地商議了一番,便將喜日子定在了五月一日。勞動節,又喜慶,又合兩個年輕人工人的身份。
離開周家時,劉海中腳步輕快,仿佛踩著風。回到四合院,二大媽拉著趙蒙芸的手念叨:「還是光奇能耐,你瞧周家那客氣勁兒!」趙蒙芸正抱著小女兒瑞雪,聞言微微一笑,手指輕撫過孩子細軟的頭髮:「媽,往後是一家人了,和和氣氣才好。」
劉光琪也笑了笑,目光投向一旁正摸著腦袋傻樂的劉光天,溫聲道:「行了,往後光天和周娟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劉光天聽見大哥的話,嘿嘿笑起來,眼裡滿是亮晶晶的憧憬。
於劉光琪而言,弟弟這門親事不過是日常里的一段插曲。新一周的清晨,陽光淺淺地照進部委辦公室,在光滑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舒展了一下肩臂,望向窗外漸醒的城市。
指節間傳來細碎的聲響,他剛剛完成數控車間的初期設計方案。
紙面上的墨跡尚未乾透,辦公室的木門便傳來急促的叩擊聲。
門才開了一道縫,計算所的盧教授便挾著一疊厚重的文件邁了進來,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似是匆匆趕路而來。
「光奇同志!」
盧教授人未站定,聲音已先盪了滿屋。他將那摞文件往桌案上一擱,話音里壓著某種翻湧的振奮。
「你這年輕人……這兩個月悶聲不響的。」
「倒又給了我們一樁不小的震動啊。」
他繞過桌角,幾步湊到劉光琪身前,眼底的光亮灼灼逼人。
「你琢磨出來的那一套集成微路技術,風聲傳到我們所里,那幾個搞硬體的骨幹聽得眼睛都直了。」
他說著自個兒先笑了起來,隨即神色一肅,語氣轉沉。
「這是我們趕著周末連軸轉,擬出來的算力強化草案。」
盧教授搓了搓手心,話音里透著急切,目光牢牢鎖在劉光琪臉上,像是在端詳什麼罕世的器件。
「你瞅瞅,能否撥冗到所里走一趟?」
「給咱們的算力小組點撥點撥,你那套技術的核心環節究竟怎麼落地?這手藝要是能融進計算機裡頭,那可真是……」
老教授的聲音低了下來,隱約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託。
「有你這套東西加持,我敢說,第二代機型的運算效能還能再躍一層台階!」
「到那時候,倒要瞧瞧,誰還敢說咱們非得跟在那群老鷹後面吃灰。」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厚重的草案往劉光琪手邊推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顯然,計算所自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研製告捷以來,便難免將目光投向遠洋對岸的標杆。
這亦是無奈之舉。
畢竟在計算機這一途,彼方憑藉早發的優勢,早已築起技術的壁壘。
譬如那台IBM 7090,早在五八年便實現了每秒近二十三萬次的運算速度——而這還遠非對方性能的極限。
因此,對盧教授而言,他心底壓著的念想,便是讓自家第二代機的運算能力儘快追平乃至超越那個遙遠的參照。
誰都清楚,計算機這物件,對某些特殊領域的研究意味著什麼。
劉光琪自然也明白。
事實上,他本就存了與計算所協同推進的打算。
此刻便沒有推拒,抬手接過草案,目光迅速掠過紙頁,隨即停在某一處電路標記旁。
「這裡的信號串擾問題,」
他指尖輕點,「用集成微路技術便能化解。但我得先和你們所的算力團隊對一對參數。」
寥寥數語,既點破關隘,顯出了技術上的把握,又留足了進退的餘地,予對方協作的空間。
這便是言語的分寸。
盧教授何等通透,當即聽出了話中深意。
他眼中倏然一亮,先前外露的激動悄然沉澱,嘴角卻已揚了起來。
「對接好說!所里最好的算法工程師我都給你留著,隨時候著你過來。」
盧教授向來利落。
短短兩日之後,劉光琪便接到了林司長的電話。
他走進司長辦公室時,對方正將一份文件輕輕推至桌案對面,臉上的皺紋都舒展成了笑意。
「光奇,好消息。」
林司長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欣悅,「院裡批下來了。」
劉光琪目光落向文件。
抬頭一行朱紅字跡赫然在目:《關於特批建設集成電路自控車間的決議》。
紅章之下,是院委領導親筆揮就的批語,筆力遒勁,墨跡深沉:
「優先保障劉光琪同志技術協作所需,各部門予以全力配合。」
寥寥數字,重若千鈞。
這不止是一紙批文,更是一道貫通各處的令牌。
林司長見劉光凝神細閱,不禁以指節輕叩桌面,話音里摻著幾分自豪,又藏著隱約的緊迫。
「你這套集成微路手藝,如今可成了各方眼裡的寶了。」
清晨的陽光剛爬上計算所的院牆,門口那輛黑色轎車便已停穩。門衛崗亭里的戰士挺直腰板,敬禮的動作比迎接任何一位上級都要莊重。車還沒停穩,一名年輕的警衛已經快步上前,伸手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劉總工!您可算到了!」
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盧教授從清早就等在實驗室了,特別囑咐我們,見到您的車直接請進去。」
劉光琪剛踏出車門,四周的目光便悄然匯聚過來。那些眼神里除了敬重,還藏著一種近乎樸拙的感激。有人忍不住開口:
「去年那份參與獎……咱們所里每個人都記著您的好。」
話雖簡單,卻並非客套。去年院裡的表彰名單下來時,作為項目核心的劉光琪堅持把榮譽與獎勵鋪開到每一個角落——從實驗室到食堂,從研究員到站崗的戰士,人人手裡都多了一本證書,一份津貼。錢不算多,可那份「你也在貢獻」的認同,卻讓整個計算所的人都將這份情誼默默記在了心底。
正因如此,即便劉光琪不常在這裡露面,他的名字卻像生了根似的扎在每個人心中。
他望向眼前一張張誠懇的臉,笑了笑:
「都是大家應得的。研發這回事,少了哪一環都轉不動——沒有安穩的環境,哪來的心思搞研究?」
輕輕一句話,卻讓周圍的空氣暖了幾分。這些終日守在大門旁的戰士,原本覺得自己離那些精密的電路與代碼很遠,可此刻卻真切地感到自己也是這宏大拼圖中不可或缺的一片。被人記住、被人鄭重對待的感覺,有時比任何獎勵都來得珍貴。
「劉總工……」
剛才開口的戰士嗓音有些發緊,
「您這話,咱們聽了心裡亮堂。」
院裡,晨光正越過老槐樹的枝梢,在水泥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實驗樓的玻璃窗反射著淡金色的朝陽,一切都靜悄悄地準備著,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約定的重逢。
年長的警衛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往後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一聲,保准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好,這話我可當真了。」
劉光琪笑著應下,這話樸實卻暖心。
步入計算所大院。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的科研樓。
灰色台階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著手來回踱步,不時抬頭向大門方向張望——正是盧海教授。
瞧見劉光琪出現。
盧教授腳步驀然停住,緊鎖的眉頭頃刻舒展,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前來。
那步伐輕快得全然不像年過半百的學者。
「光奇!你可算到了!」
盧教授的語氣里滿是卸下重擔的欣喜,他快步走近,仔細端詳著劉光琪,目光中情緒翻湧。
「我還以為部里那些人要把你徹底留下,不放你回來了呢!」
盧教授這般擔心並非沒有緣由。
實在是因為劉光琪的能力太過出眾,堪稱走到哪裡,哪裡就有突破。
借調到軋鋼廠,當年就完成了全套技術改造,產量成倍增長,讓一家二流鋼廠躍升為冶金系統的標杆。
借調到計算所,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發周期直接縮短一半,提前問世。
兩次前往大西北支援更是驚人。
西北核理論研究所那邊,硬是讓他將某個重大理論模型的設計方案提前攻關成功。
這還不止。
平日裡,各工業部門遇到技術瓶頸,只要找到劉光琪,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久而久之。
部委之間便流傳開一句玩笑話——
遇到技術難關?快去請劉總工!
如今。
劉光琪的行程安排比什麼都緊俏,好幾個工業部門的負責人天天盯著他的動向,盼著能把這位技術權威請過去坐鎮。
真成了一塊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的「萬能磚」。
對此。
劉光琪自己也頗感無奈。
回到計算所,他走在盧教授身旁,聽著老教授絮絮講述所里近況,一路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