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聲音不高。
卻透著親人般的信賴與倚重,仿佛留守家園的長輩終於盼回了能扛事的支柱。
沿途遇見的研究員們一看到劉光琪,眼睛都亮了起來。
原本匆忙的腳步紛紛停下,臉上綻開發自內心的笑容,那份歡喜掩都掩不住。
「劉總工,您回來啦!」
「總工好!」
問候聲接連響起,熱鬧得像過節。
人群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研究員看準時機,快步擠上前來。
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靦腆,以及對技術權威的由衷欽佩。
「劉總工!」
「盧教授這幾天總念叨您,說您今天肯定到!」
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正好被一個集成電路串擾的問題卡住了,自己琢磨了一上午,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您看等您有空時,能不能幫我看看?」
這問題若是問別人,多半會得到委婉的推託。
但問的是劉光琪。
回答便截然不同:「行。」
劉光琪笑著點頭,沒有絲毫架子:「先把資料放我桌上,我待會兒就過去。」
「哎!好!謝謝劉總工!」
年輕研究員得了應允,激動得臉頰泛紅,連聲道謝後,如獲至寶般抱著資料快步離開了。
「劉總工……」
「總工,我這兒也有個問題!」
一聲聲熱切的呼喚,一張張熟悉而信賴的面孔,無聲地印證著一個事實——
在這座計算所里。
劉光琪早已不是臨時借調的外來者,而是無可替代的技術核心與穩定基石。
走進會議室。
盧教授清了清嗓子,示意跟進來的研究員們依次落座。
老教授扶了扶眼鏡,準備開個短會。
主要是想聽聽劉光琪接下來的工作思路,以便安排所內的學術交流與研究重點。
計算機領域雖發展歷程不長。
卻已形成龐雜的專業體系,每人專注的方向各有不同。
在研究所里,許多人並非專攻機電相關領域。
因此,在講授小規模集成電路技術時,許多基礎知識不得不反覆闡述,即便是資深的高級工程師,理解起來也頗為遲緩。
「好了。」
「這次我回來,短期內應該不會離開了。」
劉光琪的聲音不高,
卻讓會議室里驟然安靜,所有人都凝神傾聽。
「客套的話,以後還有時間慢慢說。」
「現在,我們直接進入主題。」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幾張摺疊整齊的大型圖紙。
「唰——」
圖紙在眾人面前展開,利落地貼在黑板上。
上面密布著層次分明、結構清晰的電路設計,線條與符號交織出嚴謹的精密感,引得在場的研究員們紛紛傾身細看。
「接下來,」
「我將說明未來半年內的重點研究方向——第二代計算機的算力提升,也就是小規模集成電路技術的推進。」
他隨即開始講解,
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將那些看似複雜的集成電路圖紙一層層剖析開來。
時光流轉。
幾個月後,部委下屬的集成電路數控車間終於建成。
而在研究所這邊,
經過劉光琪關於小規模集成電路的技術講解,許多人已基本掌握了相關核心要義。
進展,似乎已近在眼前。
「我國已成功研製出屬於自己的蘑菇彈,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天……」
這一日,
註定將被銘記。
整個國家上下,從城市到鄉村,從機關到工廠,所有的報紙、廣播與新聞,都在以最振奮的聲調傳遞著同一條消息。
那一聲從西北戈壁傳來的震天轟鳴,越過山河,迴蕩在世界之間。
蘑菇彈——
這三個字,此刻成為衡量一國力量的終極標尺。
而現在,
我們自己的第一枚蘑菇彈,終於炸響。
消息如野火蔓延,每個聽聞的人,胸中都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那是一種難以盡述的驕傲與激昂。
無數人從學校、車間、辦公室湧向街道,
匯聚成一片歡騰的海洋。
帽子、書本、手中的報紙被拋向天空,歡呼聲浪此起彼伏,一張張臉上映著笑容,也閃著淚光。
與此同時,
大洋彼岸,那些早已擁有核技術的國家,
在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反應卻驚人地一致——
質疑。
他們不願相信,也難以接受,
一個剛剛建立不到二十年、被視作貧弱農業國的土地,何以突然誕生了這樣的力量?
在他們眼中,這片土地仍是一窮二白,
技術被封鎖,經濟受制約,資料遭銷毀,專家被撤離……重重鐵幕早已落下。
他們曾斷言——
這裡二十年也造不出那樣的武器。
可如今,不到十年時間,
一記響亮的回應已震動世界。
他們無法理解,
一個幾年前尚在艱難求存、連溫飽都成問題的國家,如何在這樣的絕境中,孕育出劈開蒼穹的驚雷。
這不僅僅是一聲爆響,
這是在全世界懷疑與輕視的目光中,用雙手給出的最堅定的答案。
第一機械工業部大樓內。
「緊急通告!緊急通告!」
「我國自主研發的蘑菇彈,已在西北戈壁成功試爆!我國成為第五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
廣播中,
播音員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每個字都像錘擊般鏗鏘有力,瞬間穿透所有房間,壓過了一切雜音。
整棟樓仿佛被這聲音點燃。
走廊里,平日穩重的幹部們互相擁抱,用力拍著彼此的肩背,
有人激動得跳起來,腳步聲咚咚迴蕩。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像要掙脫束縛。
成了。
這兩個字在空氣中震顫,從走廊的盡頭一路滾來,撞開緊閉的門窗,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先是壓抑的、不確定的低語,隨即匯成一片洶湧的浪潮,炸開了。
「炸了!聽見沒有?是我們的!炸響了!」
集成電路車間的恆溫環境似乎也被這聲遙遠的巨響穿透。劉光琪鬆開握著精密校準器的手,金屬工具落在鋪著軟墊的工作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早已知道這一天會來,甚至比原本的歷史軌跡來得更早一些,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可當那通過電波傳來的喜訊真正降臨時,一股滾燙的熱流還是猝不及防地衝上了眼眶。
他走到窗邊。
樓下,那座向來秩序井然的部委大院,此刻成了沸騰的海。人們從各個樓里湧出來,素日裡嚴肅的面孔漲得通紅,相互握手、擁抱,甚至有人跳了起來。聲音嘈雜地混在一起,聽不清具體的字句,但那激越的、幾乎破音的調子,匯成一片歡樂的轟鳴。
劉光琪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投向西北的方向。視線所及只有四九城灰藍色的天空,但他仿佛看見了那片浩瀚無垠的戈壁,看見了遮天蔽日的風沙,看見了昏黃燈光下,一張張 ** 裂的嘴唇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占據的臉。冷水就著硬邦邦的乾糧咽下,圖紙上的線條被手指摩挲得發毛,爭論聲有時嘶啞,有時激烈。還有那台龐大的機器,在簡陋的廠房裡發出低沉的嗡鳴,他們守著它,像守著襁褓中的嬰孩,累極了,就靠著冰冷堅硬的機櫃滑坐下去,瞬間沉入黑暗。
那些所有的、幾乎要壓垮脊樑的艱難,所有近乎絕望的堅持,在這一刻,都被那朵在荒漠深處綻放的、無聲的巨雲接住了。它不是歸宿,它是一聲宣告。
「光奇!」
一聲壓抑著巨大震顫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劉光琪轉過身。林司長站在幾步開外,手裡緊緊捏著一卷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位向來以冷峻沉穩著稱的上司,此刻臉龐微微扭曲著,一種混雜著狂喜、如釋重負和些許不敢置信的神情在他眼中激烈碰撞。他幾步跨上前,鐵鉗般的手掌重重抓住劉光琪的肩膀。
「好……好小子!」林司長的聲音粗嘎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西北的風沙,沒白吃!這一聲響……咱們的脊梁骨,從今天起,是鋼打的!」
他將那捲報紙猛地抖開,幾乎要遞到劉光琪眼前。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帶著機器滾燙的餘溫。頭版之上,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占據了絕大部分版面——天地之間,那朵猙獰而又壯麗的蘑菇雲正在升騰、擴張,吞噬著蒼穹。上方,一行碩大的、仿佛用鮮血澆鑄而成的標題,灼人眼目:
我國第一顆 ** ** 成功!
劉光琪的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划過那沉重如山的鉛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平靜的弧度。
這下,輪到別人睡不著覺了。
幾乎同時,計算所的會議室門被砰地撞開。一名年輕的通訊員舉著同樣的報紙,因狂奔而氣喘吁吁,臉上卻閃著異樣的光,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聲音卻堵在喉嚨里,只化作一聲短促的:「成了!我們的……成了!」
所有正在調試設備、演算數據的研究員都停下了動作,仿佛被無形的線拉扯,瞬間圍攏過來。那張薄薄的報紙在無數雙手中傳遞,每一雙手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突然寂靜下來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盧海教授推開鼻樑上的老花鏡,又戴回去,幾乎將臉貼在了報紙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確認每一個標點符號。看著看著,鏡片後模糊了。他猛地摘下眼鏡,用衣袖重重抹過眼眶,花白的頭髮微微顫動。
「好……好啊……」老人哽咽著,反覆念叨著這兩個最簡單的字,卻重逾千鈞,「有了這個……我們這些搞計算的,才算真正紮下了根……往後的路,核模擬、小型化、更大的……都有用了。咱們……咱們總算能挺直腰板,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卻同樣激動萬分的臉龐,最後停留在虛空某處,仿佛看見了那個數次西行、風塵僕僕的身影。「光奇同志……他那兩趟,跑得值啊!」
研究所里,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在每個人眼中點燃。那不僅僅是為國自豪的歡欣,更是一種清晰的、沉甸甸的使命感。那聲來自遠方的巨響,如同一聲強勁的號角,吹散了前路的迷霧。
四九城的脈搏,在這一天徹底改變了頻率。
未到下班時分,洪流已從各個工廠、機關、學校、胡同里自發地奔涌而出,匯聚到大街小巷。鞭炮聲不再是節日的點綴,而是從城市這頭響到那頭的、連綿不斷的滾雷,硝煙味辛辣地瀰漫在空氣里,卻無人嫌棄,只覺得提神醒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