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滿足於國內當前的工業需求,早已無法承載他的抱負。他想要的,是把這片土地上工業的天花板,再用力向上推高一大截。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在他心底紮根蔓延,再難平息。
是的,劉光琪想親眼見證——
在他的推動下,這個曾經貧弱交加、百廢待興的國度,能否提前數十年,追上那些西方工業國的腳步。
甚至……將那個目中無人的霸主,也遠遠甩在身後。
每當想像那幅畫面,劉光琪便覺全身血液都隱隱發燙。
院子裡的年味依舊濃郁,但劉光琪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家人身上。難得有閒,他便帶著趙蒙芸穿街走巷,去廟會上逛了逛,捎回些新鮮有趣的小物件。
看著妻子被 ** 葫蘆酸得眯起眼睛、又忍不住笑開的模樣,劉光琪覺得這一整年的疲憊,都在這一瞬消散了。
「你啊,這一年忙得人影都見不著,我都快變成望夫石了。」趙蒙芸挽著他的手臂,嘴上嗔怪,眼角眉梢卻漾著笑意。
「委屈你了。」劉光琪溫聲應道。只這簡短一句,便讓趙蒙芸心裡那點小埋怨化成了柔軟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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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算是幸運的,至少每天都能回家,能接著妻子入眠。他未被調往遠方,工作範圍始終在四九城內,下班總能見到牽掛的人。
而那些隱姓埋名的科研者們,一去便是十數年,歸來時連至親都相見不相識。
大年初二,回娘家。
車子剛駛近總後勤部大院,門口執勤的哨兵遠遠認出了車牌,立即挺直身板敬禮,橫杆隨即抬起。
一進院門,氣氛便與外面截然不同。這裡靜謐肅穆,一幢幢灰白色小樓掩在蒼松翠柏之間,透著不言自威的莊重。
趙父和岳母吳爽早已等在門前。
「光奇來啦!」
「快,快進屋,外頭冷!」吳爽笑容滿面,一手拉過女兒,一邊熱絡地招呼劉光琪。
趙父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可目光里流露出的讚許與滿意,卻掩也掩不住。
「爸、媽,新年好。」劉光琪提著大包小包的節禮,跟在兩人身後。
按劉光琪的打算,之後幾天他便留在總後大院,一直住到年初四復工之前。
而事實上,住在大院的這幾 ** 也並未閒著,受到了極熱情的款待。
不僅是岳父一家,今年就連院裡好些上級領導,也都特意前來寒暄走動。
「老趙啊!」來人聲如洪鐘,「聽說你女婿來了?我可得討杯酒喝!」
最早登門的,正是住在院內二號樓的一位高級領導。
趙父微怔,隨即笑著迎上前去。那位領導也展顏一笑,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劉光齊感到一道視線徑直投向自己,隨即看見那位身著軍裝的長者邁著穩健的步伐走近,向他伸出手來。
「你就是劉光齊同志?」對方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部門時常聽到你的名字,許多工作都得益於你的貢獻。」
劉光齊立即起身握住那隻手,態度恭敬:「首長過獎了,我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總後領導朗聲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本分可幫我們解決了不少關鍵難題!」
這場會面仿佛開啟了某種序幕。隨後的日子裡,趙家的客廳幾乎成了接待室。大院裡的各級領導絡繹不絕,甚至還有幾位劉光齊以往只在新聞報導中見過的重量級人物。他們通常只停留片刻——與劉光齊握握手,探討幾句當前工業技術領域的瓶頸,或是稱讚這位年輕人才的潛力,隨後便禮貌告辭。
每個人離開時都帶著真摯的謝意。這份特殊的禮遇背後,是劉光齊主導的計算機研究成果推動了第二代計算機的實用化進程,為諸多國防科技項目注入了新的動力。作為身處一線的軍人,他們深切理解這項突破的意義。
面對這些來訪者,劉光齊始終保持著專業而謙遜的態度,既精準回應技術詢問,又不失晚輩的禮節。這般得體的表現讓趙父和岳母吳爽在旁倍感欣慰,臉上時常浮現自豪的神色。
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二個工作日,部委大院還瀰漫著節日的閒適氣息,但這股輕鬆氛圍完全被隔絕在集成電路車間的門外。在部委新年首次工作部署會議上,劉光齊果然又是掐著時間到場,領導剛做完總結講話,他便第一個起身離開會議室,連茶水都來不及喝一口。
會議室里留下各部門負責人面面相覷。有人壓低聲音感嘆:「劉所長這工作勁頭,真是雷打不動。」
旁邊立即有人接話,語氣里透著欽佩:「人家確實有這個底氣。去年部里兩個重點項目的突破,哪個離得開劉所長的技術支撐?再看看計算所那邊的成果……」
眾人頓時沉默。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績。如今整個部委乃至更高層面,無數目光都聚焦在劉光齊正在攻堅的這個項目上。
此刻的劉光齊早已全身心扎進集成電路車間。春節前,中規模集成電路晶片的研發已接近關鍵節點——即將實現處理複雜邏輯運算的能力。因此節後復工以來,他將絕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這裡,連計算所那邊的事務都暫時擱置,更不用說參加各種例行會議了。除非有重要任務需要協調,否則他幾乎全天候守在車間。
對他而言,中規模集成電路的工藝攻關已進入後半程,正朝著更複雜的集成層次推進。
接下來的日子裡,一機部工業研究所的集成電路車間始終保持著高速運轉的狀態。在劉光齊的帶領下,中規模集成電路研發項目如潮水般突破著各項技術瓶頸,持續攻克著元器件邏輯門數量的限制。由於前期方向明確、基礎紮實,如今的快速進展顯得水到渠成。
此刻劉光齊並沒有待在項目組的主實驗區,而是站在車間另一側的大黑板前,用粉筆勾勒著複雜的圖紙。這是光刻機的技術原理圖——基於此前在小規模集成電路研發中改良的光刻工藝,結合與中國科學院的技術交流,他正在著手設計初代接觸式光刻機。
要實現集成電路晶片的批量生產,光刻機是必須跨越的技術關口。事實上,國內的光刻技術研發早在六十年代初便已起步。這個時代的中國科研工作者憑藉自力更生的精神,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硬是研製出了光刻機、晶片離子注入機等一系列精密設備。
即便沒有劉光齊的出現,六十年代初期的光刻工藝也已奠定基礎。而此時,距離未來光刻機巨頭ASML的創立尚有近二十年時間。
在半導體技術競賽的最初階段,華國本是領跑者。
可為何後來——
這片土地上的光刻技術,反而漸漸落在了西方身後?
答案直白得近乎殘酷。
購買勝過自研,租賃勝過購買。
這樣的 ** 曾長久籠罩著這片大地。
換言之,
早年的華國受限於經濟條件,要在光刻這類尖端技術上取得突破,步履維艱。
研發的齒輪因此緩緩減速,幾近停轉。
這一停,便是將近二十載光陰。
須知,
光刻工藝的每一點進步,都需經年累月的投入與人才的層層積澱。
華國雖出發得早,
底子卻仍顯單薄,加之外部的技術圍欄,追趕之路並非坦途。
而今,
劉光琪站在了這裡。他絕不會眼睜睜放過半導體天穹中最亮的那顆星——
光刻機。
此時西方的光刻技術亦在萌芽不久,雖略領先於華國,優勢卻也微薄。
劉光琪的謀劃是——
一手推進中規模集成電路的研製,一手將光刻機從藍圖化為現實。
兩條路並進。
待時日稍積,
便能以更精進的光刻工藝,反哺集成電路的製造,讓晶片如潮水般湧向市場。
光刻機之理,
在物理層面並不幽深,核心屬於微電子科學與工程的疆域。
這是一門交織的學問,
融匯了物理、材料、光學與精密機械的智慧。
恰巧,劉光琪依憑前世的積澱與此世卓絕的領悟力,早已觸及光刻技術的門徑。
若以修築百層高樓比喻晶片的製造,
那麼光刻機便是勾勒骨架的筆鋒——
繪一層輪廓,覆一層材質,再續繪下一層。
說來輕巧,
真要將光刻化為現實,卻複雜得超乎想像。
此刻,
所有的視線都緊緊鎖在那台新生的銀灰色設備上。
那是一台接觸式光刻機,
靜立如碑,鏡頭在燈光下流轉著冷靜而精密的光澤。
一名戴眼鏡的技術員彎身貼在機台前,額間沁滿細汗,連呼吸都屏住了。
整個集成電路車間的空氣仿佛凝結成冰。
忽然——
「線路……線路完整!」
「成了!曝光的電路圖形沒有斷裂,精度完全符合要求!」
這句話像冷水濺入熱油,
轟然一聲,
車間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我們做到了!真的做出來了!」
這台機器,
承載著太多人的心血,也凝聚著劉光琪獨排眾議的堅持。
如今它終於回應了所有期待。
要知道,
接觸式光刻機正是中規模集成電路製造的生命線,決定著晶片的集成高度與產出品質。
去年劉光琪頂著重重壓力,堅持分頭並進——
一邊在計算所與微電子研究員展開前瞻探討,一邊分組同步推動研發。
如今,
這 ** 全自主研製的光刻機,
即將為中規模集成電路的最終落地,掃清最關鍵的障礙。
看著四周一張張因狂喜而漲紅的臉,
劉光琪只是淡淡一笑。
他其實比誰都平靜。
因為他清楚地知曉,
在原有的時間河流里,中科院要到明年才會催生出那台劃時代的65型接觸式光刻機。
他所做的,
不過是依循腦海里的藍圖,將這進程提前了整整一年。
莫輕視這一年光陰,
在半導體這場與時間賽跑的角逐中,一年足以改寫許多篇章。
更何況,
他記憶中這台機器,歷經後世無數次打磨優化,性能與穩定早已超越原版65型。
這不是僅供陳列的標本,
而是即刻就能投身科研與生產一線的利器。
「先別急著慶賀。」
劉光琪的聲音清晰響起,沸騰的車間頓時靜下幾分。
他穩步走向那台接觸式光刻機旁。
指尖撫過設備的金屬表面,目光如靜水深流。「這僅僅是開端。」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接觸式光刻機完成了,但中規模集成尚未達到理想狀態。」
老周急切地上前一步:「所長,光刻機是晶片製造的心臟,這突破已經非同小可,是否應當先向上級報告?」
劉光琪搖了搖頭,神色認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