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劉光琪,要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吸引更多頂尖學府的精英。水木大學的機械工程、微電子學、應用物理……這些專業領域的新鮮血液,正是研究所藍圖中最急需拼合的一塊塊版圖。
事情進展之順利,甚至超出了劉光琪的預期。
那份關於研究所擴編的申請報告,在清晨九點整被送達部委。當天下午三點之前,蓋著鮮紅印章的批覆文件已經送回他的案頭。薄薄一頁紙,拿在手中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申請,獲准。
更令他目光一凝的,是文件末尾那行揮灑自如、筆力遒勁的鋼筆手書批示:
「特准工業研究所面向全國高等學府,自主選拔招錄技術研發人員,名額不予設限,所需經費優先足額保障。」
當那紙批覆傳至研究所時,辦公室驟然陷入一片凝滯般的寂靜。
名額無上限!
經費全力支持!
短短兩行字,卻重若千鈞。這已不是普通的批文,而是一張簽好名的空白支票,任由劉光琪揮墨填寫。
時值七月,四九城的空氣里浮動著畢業時節特有的焦灼。水木大學的林蔭道旁,三三兩兩的畢業生抱著書本徘徊,眉宇間凝著揮不散的迷茫。這年月,尋一份體面差事實在艱難,即便是這所頂尖學府里走出的青年才俊,也不得不為了一個金貴的部委編制爭得頭破血流。他們缺的從來不是餬口的崗位,而是那些能讓人一步登天的位置——畢竟在那重重深院之中,每個坑早已栽好了預備的苗。甫出校門便能踏進那道門檻的,終究是風毛麟角。
此刻,機械系主任辦公室里,李教授握著電話聽筒的掌心滲出薄汗。他撥通了那個曾經最得意門生的號碼。
線路接通的剎那,他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意:「光奇啊,沒擾著你辦公吧?」
「李老師這話就見外了,您來電話,肯定有要緊事。」聽筒里傳來劉光琪帶笑的聲音,沉靜里透著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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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心下一寬,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切入正題:「是這樣,又到一年畢業季了。今年系裡有幾個孩子,理論基礎紮實,動手也靈光,就是……崗位分配還沒落定。」
他略作停頓,語氣又放軟了幾分:「你那邊工業研究所正是用人之際,不知道……能不能給母校的師弟師妹留幾個機會?」
話說完,他屏息等待著。李教授太清楚這個學生今日的分量——副廳級研究所所長、四級工程師,那一連串頭銜個個擲地有聲。即便身為昔日恩師,他也不得不心生感嘆。更何況,那工業研究所如今是部里重點扶持的研發重鎮,手握的項目個個分量不輕。若能送幾個學生進去,不僅孩子們前程光明,他這系主任臉上也有光,走在哪兒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輕笑。
「主任,旁人開口我或許還要斟酌,但您提了,我自然沒有二話。您儘管推薦,只要是好的苗子,我們這兒敞開大門歡迎。」
李教授霎時喜上眉梢,聲調都不自覺揚高了:「太好了!你這可真是給咱們系送了份大禮!你放心,我親自把關,一定挑最拔尖的給你送去!」
「全憑主任安排。」劉光琪應道,隨即話鋒輕轉,「對了,除了機械系,還想勞煩您幫忙搭個橋——無線電工程系那邊,若有出色的學弟學妹,我也希望能招攬一批。」
「成,沒問題!」李教授連連應下。
掛斷電話後,他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果然,消息如風般傳開,頃刻間席捲了整個水木校園。
機械系與無線電工程系的宿舍樓里驟然沸騰。
「聽說了嗎?系主任搞來一批工業研究所的編制名額!」
「哪個研究所?」
「還能是哪個——劉光琪學長主事的那個!」
「當真?那可是部委直屬的單位,一畢業就能進機關……想都不敢想!」
「還發什麼呆?趕緊找李教授去啊,去晚了連味兒都聞不著了!」
「走走走!」
短短片刻,那些原本為前途惶惑的天之驕子們,眼裡驟然燃起了光。人群瘋了般湧向系主任辦公室,那陣勢,比爭搶食堂最後一勺紅燒肉還要激烈。
不到半日,辦公室的門檻幾乎被踏低了一寸。
不多時,劉光琪便接到了水木大學校方親自打來的致謝電話。聽筒里讚揚之詞不絕,他只是含笑一一應過。
放下電話,他緩步踱至窗邊。樓下來往的身影忙碌穿梭,他靜靜望著,心中一片澄明如鏡。
這一次擴充人手,人情與實事,皆已圓滿落定。
七月的熱浪尚未完全席捲京城,紅星廠區西側的空地已然換了人間。
施工圍擋之內,夯土聲與金屬撞擊聲交織成密集的鼓點,嶄新的鋼架在日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臨時圍牆上,「無塵生產區」五個朱紅大字赫然在目,像一道宣告未來的符咒。
老工人們常趁著歇晌的功夫,聚在樹蔭下朝那頭張望。
「瞧這陣勢……怕是給『那東西』備的吧?」
「除了劉總工牽頭的那樁大事,還能有啥?」
有人用毛巾抹了把脖頸的汗,壓低聲音道:「我聽說,等這車間轉起來,咱廠還得添百十號人。我家小子明年技校畢業,說不定能趕上趟。」
旁邊的人咧嘴笑了:「晶片若是能成批往外走,外匯流水似的進來,年底獎金還不得翻個番?」
言語間,眼裡的光都燙了幾分。
廠門另一側,卻是另一番緊繃景象。
劉光福蹬著輛嶄新的永久自行車,車鈴鋥亮,卻在保衛科崗亭前猛地剎住。他左腳點地,右手下意識去摸斜挎的帆布包——那裡面躺著他中專畢業的全部底氣:一封蓋著紅章的介紹信。
劉光天早已等在門口,額角沁著細汗,見他來了,快步迎上。
「再晚點,人事科該下班了。」
話雖帶著催促,目光卻在那輛新車上溜了一圈,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崗亭里兩名年輕幹事站得筆直,眼神如探照燈般掃過來。
「證件,介紹信。」
聲音硬邦邦的,沒留半分餘地。在這座直屬部委、創匯任務壓肩的大廠門前,規矩就是鐵律——除了那位刷臉進出的技術總工,任誰都得過這一關。
劉光天顯然熟門熟路,利落地遞過自己的工作證:「技術科劉光天。這是我弟劉光福,今天來辦入職。」
幹事接過證件,對照相片仔細端詳劉光福的臉,又瞥向他攥著帆布包的手。
劉光福喉結動了動,忙抽出那封疊得方正的信。
紙張展開的剎那,幹事目光倏然凝住。
信頭那一行「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研究所」的字樣,像枚無聲的印章,沉甸甸壓住了場子。
「磨蹭啥呢?」
崗亭里踱出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制服領口松著,眉眼帶著老練的審視。他是保衛科的朱隊長。
他只掃了一眼信末的鮮紅公章,臉上繃緊的線條便鬆了下來,甚至浮起一層近乎客氣的笑意。
門衛看清介紹信的落款,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劉所長介紹的人,裡邊請。」
他語氣里的熱絡與先前判若兩人,筆尖在登記冊上飛快移動時甚至帶著某種節奏——在紅星廠,「劉光琪」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張暢通無阻的通行證。持信而來的人,自然要被歸入另冊對待。
劉光福將這一切細微變化收在眼裡,暗自鬆了口氣。若非兄長這封手書,光是門口這番盤查恐怕就得耗上小半天。他能感覺到四周執勤人員投來的目光里摻雜著隱約的羨慕,這讓他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穿過廠區,劉光天領著他徑直走向人事科。科長早已候在門口,未等二人走近便堆起笑容迎了上來。
「劉技術員家裡真是人才輩出。」他說話時目光在兄弟倆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落在那封介紹信上,言辭里的恭維像一層精緻的糖衣,「哥哥是所里的棟樑,弟弟又是正經中專出身,難得,實在難得。」
誰都聽得出來,這番稱讚真正指向的並非眼前這兩位。那個未曾到場的身影,才是這間屋子裡無形的重心。
寒暄過後,王科長接過信函,故作認真地瀏覽一遍,而後鄭重其事地將其封入一隻牛皮檔案袋。他從抽屜取出一份嶄新的表格,連同深紅色封皮的工作證,一併推到桌沿。
「光福同志,把這張表填了。」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種宣布重要決定的腔調:「根據你的學歷和專業,廠里研究決定,將你納入技術科幹部儲備序列,暫定八級辦事員。實習期月薪三十三塊,需要下車間鍛鍊滿一年,期滿考核通過即可轉正,享受正式技術幹部待遇。」
「幹部編制?」劉光福耳畔嗡的一聲,瞳孔驟然放大。
他幾乎是搶過那本紅色小冊子,指腹反覆摩挲著封面上凸起的燙金字樣。油墨特有的清冽氣味鑽入鼻腔,讓他胸腔里湧起一陣眩暈般的雀躍。多少人削尖腦袋只為在紅星廠謀個普通工位,技術員已是羨煞旁人的歸宿,而他竟一步踏進了幹部的門檻。
這哪裡是機緣,分明是兄長親手遞來的青雲梯。
對於三弟入職的事,劉光琪並未投注過多關注。此後數周,他甚至不曾踏足四合院半步。在他眼中,安置劉光福不過是長兄分內之事,舉手之勞罷了。路已鋪好,往後能走多遠,全憑個人造化。
光陰悄然流轉。
直到計算所那通電話撥進辦公室,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迫切。
「光齊同志,所有前期籌備都已就位,整個項目組就等您來主持大局了。」
盧海教授的嗓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劉光琪掛斷電話,目光投向窗外。第三代計算機,百萬次運算速率——漫長的鋪墊終於結束,真正的征程此刻拉開帷幕。
項目室內,劉光琪從盧海手中接過指揮權。熟悉的研究員們圍攏過來,空氣里瀰漫著興奮與不安交織的暗流。
盧海將一疊厚重的資料遞上,眉間凝著憂慮:「這是我們整理的現有技術匯總,但越往下梳理,心裡越覺得……沒底。」
周圍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每一道投向劉光琪的目光里都藏著同樣的忐忑。
劉光琪隨手翻了翻那摞文件,便將其擱在一旁。他環視眾人,忽然唇角微揚。
「有我在,怕什麼。」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定心丸般落進每個人心裡。
「劉總工,」一位研究員忍不住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撓著後腦,「咱們真要開始攻關第三代了?雖然理論上都懂,可實際操作起來,總覺得像在摸黑過河……」
「難道我會帶你們走死胡同?」
「完整的技術方案,都已經在這裡了。」
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中等規模集成電路的製備條件如今完全具備,這條路由我來為你們鋪平,你們只需放手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