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將來是要君臨天下的人,手上沾染太多性命,有損天命。
何況這箭每用一回,箭中魔血便會侵蝕心志一分,日久天長,嗜殺的戾氣便再也壓不住了。
姬發聽完這一番話,默然良久。
江尚書的見識與思慮,總比他深遠得多。
正沉吟間,江尚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依我看,此戰兩箭便夠。
剩下那一箭的機會,二公子不妨此刻就用——你也該親眼看看,乾坤弓配上震天箭,究竟有怎樣的威勢。」
話音未落,一支古樸沉重的長箭已經遞到了姬發麵前。
箭身觸手微涼,上面纏繞著極淡的血紋。
姬發心頭一震,幾乎要往後退去。
三次的機會何其珍貴,他原想著無論如何也要留一次在生死關頭,或許能再救西岐一次。
但江尚書沒有給他猶豫的餘地。
今日非要他試這一箭,便是要斷了他日後對這神弓魔箭的依賴心思。
戰場上的生死固然難免,可江尚書仍想盡力讓這少年將來少背負幾分直接的殺孽。
姬發的手終於接過了箭,指尖有些發顫。」
先生,當真要試麼?若是兩箭退不了紂王大軍,我們……」
「不會。」
江尚書微微一笑,抬手指向遠處一座蒼青的山丘,「來,朝那兒射。
用你全部的氣力。」
姬發知道再勸也無用,只得深吸一口氣,將震天箭搭上弓弦。
弓身入手沉如山嶽,箭簇卻隱隱傳來搏動般的溫熱,仿佛活物。
「二公子,」
江尚書在旁靜靜道,「能拉多滿,便拉多滿。
這是你的弓與箭,你該知道它們究竟有幾分重量。」
姬發凝神聚力,雙臂筋肉賁張,額角滲出細汗。
弓弦一寸寸向後張開,發出低沉而緊繃的鳴響,震天箭上的血紋似乎也隨之流轉起來。
「先、先生……」
姬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到極限了……」
「那就鬆手。」
弓弦震響,箭化作一道暗赤的流光撕裂空氣,眨眼間沒入山體。
沒有巨大的轟鳴,只有一聲沉悶的、仿佛岩石從內部碎裂的鈍響。
整座山丘從中綻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箭影卻已貫穿山體,朝著更遠的天空疾掠而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江尚書臉色微變,低喝一聲「不好」
,身形已化作清風急追而去。
姬發脫力地垂下手臂,只見那道箭光早已消失在天際,連呼喊都來不及。
他撐著膝蓋喘息,心裡空落落的,只餘下一句飄散在風裡的:「先生當心……」
江尚書追出數十里,才在空中一把攥住箭尾。
箭身仍帶著可怕的余勢,拖著他向前沖了十餘丈,方才徹底靜止。
他握著箭,感受著其中仍未平息的凶戾震顫,搖頭輕嘆。
「當年我不在人間督戰,真不知軒轅那孩子是怎麼贏的……如此威力的箭,殺一個凡人竟要三箭才夠。」
他提著箭緩緩飛回,衣袂在風中無聲拂動。
就在山體裂開的那一瞬間,剛在西伯侯府坐定的石磯猛地睜開了眼。
方才被江尚書撞見那般情形,她心中羞窘難當,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府中,本想靜一靜心神。
不料才坐下不久,遠方傳來的那一記沉悶的崩裂聲,卻讓整座屋樑都隨之輕輕一顫。
巨響轟然傳來,石磯心頭驟然一緊——那動靜分明是從後山姬發所在之處傳來的!莫非是闡教之人趁機圍困師叔?可姬發不過凡胎 ** ……
她思緒紛亂,再顧不得細想,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後山。
樹影婆娑下,姬發正倚著古木休憩,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石磯一見此景,腦中嗡然,前世未能護他周全的悔恨與今世重逢的珍重剎那湧上心頭,眼眶一熱便撲上前去。
「姬發!你傷在何處?」
她聲音發顫,指尖幾乎不敢觸碰他的衣袖。
姬發聞聲抬眸,唇邊扯出一絲倦怠的笑:「石磯姑娘……你怎折返了?」
他抬手替她拭淚,動作遲緩卻輕柔。
石磯握住他手腕,淚珠滾落:「你莫瞞我,方才那聲巨響究竟是何事?」
「無妨,」
姬發搖搖頭,「只是陪江尚書先生試了乾坤弓與震天箭,初使神器,力有不逮罷了。」
他指了指遠處山巒,「瞧,那座峰嶺被箭矢貫穿,先生已追箭而去。」
石磯順他所指望去,只見遠山岩壁上赫然一道巨洞,雲霧正從中穿流而過。
她怔在原地——人間兵器,竟有移山貫岳之威?
姬發忽輕聲問:「姑娘可會療愈之術?先前見江尚書先生揮手便令西伯侯恢復精神,想來修道者皆通此法?」
石磯頰邊微熱,垂眸道:「我……不曾習得。」
千年獨守白骨洞,修為雖深,術法卻疏,此刻竟覺一絲窘迫。
姬發卻舒展眉目,溫言道:「那便等先生歸來。」
二人默然並肩而坐,山風拂過林葉,簌簌如私語。
——
雲海另一端,江尚書執箭急返。
念及姬發力竭之態,他馭風疾行,卻在穿越山壁空洞的剎那驟然收勢。
透過岩間豁口,只見青石畔兩道身影相依,女子云鬢微亂倚在青年肩頭,青年則低首細語,指尖輕攏她散落的髮絲。
江尚書懸停半空,挑眉捻了捻袖中箭羽。
不過離片刻,怎又這般光景?他搖頭輕嘖一聲,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尚書吐完槽,眼神古怪地掃過姬發與石磯,大步走到兩人跟前,語氣里透著說不出的微妙:「二位這是唱哪出?誰先給我個解釋?」
石磯見江尚書走來,立刻起身。
聽見問話,她先低頭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急切:「師叔,您先看看姬發公子吧。
他脫力太久,我怕再拖下去落下病根。」
江尚書目光沉沉地掠過石磯,又轉向倚坐在地的姬發。
姬發察覺到視線,勉力抬起臉,氣息微弱地開口:「先生……您回來了。」
江尚書盯著他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只抬手彈出一道溫潤的法訣,沒入姬發體內。
做完這些,他再次轉向石磯,眼神裡帶著無聲的追問。
石磯被那目光刺得低下頭去,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袖。
正侷促間,江尚書的聲音響了起來:「石磯,你和二公子——究竟怎麼回事?」
她咬著唇,心中掙扎該不該說。
即便不抬頭,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審視與寒意。
「先生……」
恰在此時,姬發出聲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語氣困惑:「為何這次恢復得不如父親上回那般迅速?身上還是乏得厲害。」
江尚書只得轉過頭去。
石磯悄悄鬆了口氣。
——自然要讓你長長記性,否則再拿著乾坤弓亂來怎生是好。
這話江尚書只放在心裡,面上仍是一片平靜。
他看著姬發解釋道:「你此番消耗過甚,與侯爺當日勞累不同。
恢復之術雖已施下,仍需靜養數日方能復原。」
姬發點了點頭,額間滲出虛汗:「確是……手腳有了些氣力,但倦意很深。」
「嗯。」
江尚書應了一聲,「二公子先回府休息吧,好生將養。
再過幾日,還有要事需你出手。」
姬發頷首。
石磯連忙上前攙住他手臂,扶著他緩緩朝西伯侯府走去。
江尚書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既不出聲打擾二人低語,也始終將他們的身影收在視線之內,如同沉默的守衛。
至侯府門前,姬昌早已望見兒子虛弱的模樣,急步迎上:「發兒,這是怎麼了?」
姬發靠在石磯肩上,低聲答道:「父親寬心,無礙。
方才隨先生試箭,用力過了些,歇息片刻便好。」
姬昌仔細端詳他面色,又問:「可曾受傷?」
「不曾。」
聽罷此言,姬昌神色稍緩,溫聲道:「那便回去好生休養,莫誤了戰事。」
「兒子明白。」
姬發正要告退,又被叫住。
「對了,」
姬昌朝來路望了一眼,「怎不見江尚書先生同歸?」
「先生在後方,應快到了。」
姬昌點頭,目送石磯扶著兒子轉入府內,自己仍立在門前等候。
未過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長街盡頭。
姬昌快步向前,江尚書也加速迎來。
兩人相遇,江尚書先開口:「侯爺何以在此佇立?」
姬昌面色凝重,壓低聲音道:「不瞞先生,在此等候,實是因有變故發生。」
江尚書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問道:「何事能讓侯爺這般急切,竟在府門外親自等候?」
姬昌並未立刻作答,只是自袖中取出一卷金紋密織的帛書,雙手遞了過去:「先生請看。」
江尚書略帶疑惑地接過,展開帛卷,躍入眼帘的是兩個凌厲如刀的字跡——戰書。
他目光掃過那些咄咄逼人的字句,大意是:西伯侯,今我姜尚統八十萬雄師壓境,限爾等獻上闔府性命以息王怒。
若敢違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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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磯之願**
江尚書讀罷,只低低嗤笑一聲:「姜子牙……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不過是個昏聵之徒罷了,侯爺不必掛懷。」
姬昌見他神情從容,心頭重負頓時卸去大半,追問道:「先生莫非已有對策?這戰書一到,便是逼我們出城決戰。
可先生先前說過,初時宜避其鋒芒……老夫實在難以決斷,先去尋了聞仲將軍商議,他也說需等先生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