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無可退,唯有一戰。
「真是位專坑徒弟的師父……怪不得非要帶我同行,原來早算計好了。」
哪吒咬牙低語,手中法訣疾轉,熾烈的火光自掌心升騰而起,「罷了,豁出去便是!」
他迎向那頭裹挾著狂風與威壓的巨獸,眼底最後一絲惶惑被燃起的戰意取代。
江面霧氣漸散,遠處礁石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悠然懸坐半空。
他指尖輕轉著新折的蘆葦,目光落在數里外翻騰的煙塵處,唇角浮起淺淡弧度。
「頑石需經琢磨。」
此番入島採藥不過是個由頭,真正要磨的是那孩子骨子裡的莽撞。
戰場從不容稚氣,那些他曾淌過的血路,如今也該讓這少年親歷一番。
遠處獸吼震得林鳥驚飛,他卻將葦葉湊近唇邊,吹出一段荒腔野調。
煙塵最濃處,兩道身影驟然分開。
少年踉蹌著倒退十餘步才站穩,喉間腥甜翻湧,終究沒忍住咳出口血沫。
他粗魯地用袖口抹過下巴,眼底卻燒起兩簇火苗。
「孽畜——」
喝聲未落,掌心已騰起赤焰。
焰心流轉間化出丈八長槍,槍尖吞吐的火舌將周遭水汽蒸得嘶嘶作響。
少年足下生風,兩輪金圈自虛空浮現,載著他如流星般貫向對面那隻金鬃雄獅。
又一次碰撞。
金屬刮擦的銳響混著獸類的怒嚎,在島嶼上空撕開道道聲浪。
青衫人放下唇邊葦葉,眼眸微眯。
「該收網了。」
場中形勢已變。
少年不再硬碰,轉而繞著雄獅盤桓遊走。
那巨獸雖力能摧山,轉身騰挪卻顯笨拙,屢次撲空後愈發狂躁,利爪掃斷古木掀起土石,攻勢漸失章法。
就是此刻!
少年身形倏然縮作一線赤芒,自雄獅揚起的前肢縫隙間鑽入,火尖槍擰出詭異的弧度,直取咽喉三寸下那片白毛。
哀嚎聲震落崖邊松針。
待煙塵散盡,只見雄獅頹然伏地,頸側綻開的血痕正汩汩漫過金色鬃毛。
少年單膝壓住獸背,槍桿仍抵在傷口處,喘息著抬頭望向飄然而至的身影。
「師尊,如何處置?」
青衫人沒有看垂死的靈獸。
他仔細端詳著少年臉上的淤腫與血污,目光最終落進那雙灼亮的眼睛——那裡面的稚氣已被某種堅硬的東西替代,像淬過火的鐵。
「師尊?」
少年又喚。
「啊。」
青衫人收回思緒,袖袍輕拂,「餘下的事,交予為師便好。」
他走向仍在抽搐的雄獅,背對著少年時,嘴角終於逸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頑石初琢,已見玉光。
長刀從獅獸喉間抽出,帶出一道暗金色的血線。
哪吒隨手一拋,那柄猶在滴血的兵刃便劃了個弧線,落進江尚書攤開的掌中。
江尚書接過刀,指尖拂過刃口殘留的溫熱。
他搖了搖頭。
終究是上古生靈,被少年這般輕慢對待,即便敗了,怕也在魂靈深處烙下屈辱的印痕。
只是敗者無言,那點殘存的自尊,大約也只能化作無人聽見的無聲詛咒了。
「走了。」
袖袍一卷,天地景物如流水般褪去顏色。
再定神時,師徒二人已立在一處幽深洞府之中,身旁趴伏著氣息奄奄的巨獸。
**西岐。
**
「大人!江尚書仙長的信使到了!」
侍衛疾步趨入殿中,奉上一封以青玉簡封緘的書信。
「快呈來!」
李靖霍然起身,幾乎是從侍衛手中奪過那枚玉簡。
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時,他深吸一口氣,才小心地破開封泥,神識沉入其中。
「可是哪吒有消息了?」
殷夫人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她快步走出,衣裙拂過地面,帶起細微的風。
「莫急。」
李靖抬眼望向妻子,眉宇間鬆緩了些,「仙長信中說,哪吒一切安好,修為更有精進。」
殷夫人緊繃的肩線這才微微垂下。
她總怕那無法無天的孩子跟在仙長身邊會闖下禍端,更怕他不知天高地厚,傷了自己。
此刻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為讓妻子徹底安心,李靖將玉簡遞了過去。
殷夫人接過,神識掃過其中字句,多是褒揚讚許之詞。
看著看著,她眼圈竟漸漸紅了。
「這是喜事,怎的倒哭了?」
李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些許無奈。
「夫人這是喜極而泣呢。」
一旁侍立的丫鬟輕聲替主人解釋道。
殷夫人拭了拭眼角,瞥見周圍將士侍女們關切的目光,有些赧然:「瞧我,倒讓諸位見笑了。
還以為那孩子又惹出什麼禍事來。」
眾人皆會心一笑,殿中氣氛為之一松。
**彼時,神秘島深處。
**
無盡的黑暗仿佛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迫著感知。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空」
。
江尚書與哪吒便站在這片絕對寂靜的黑暗 ** ,面前是重傷伏地的獅形巨獸。
「師父,」
哪吒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絕對的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為何還要救它?」
他實在不解。
拼盡全力,幾度涉險,才將這龐然巨物擊倒。
可轉眼間,師父竟又耗費靈力為它療傷。
那自己先前的一番苦鬥,意義何在?滿身傷痕與幾乎耗盡的體力,豈非成了笑話?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翻騰,卻終究不敢訴諸於口。
他再是桀驁,也深知自己與眼前這男人的差距,那是雲泥之別。
這點自知之明,他尚有。
江尚書閉目凝神,掌心浮動著溫潤的療愈光華,籠罩著巨獸脖頸處可怖的傷口。
哪吒的嘀咕,他聽得一字不差;少年心中那點不甘與腹誹,他也洞若觀火,只是懶得點破。
黑暗吞沒一切雜音,連時間流淌的痕跡都模糊了。
許久,江尚書掌中光華漸斂,緩緩收回手臂。
巨獸頸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已然平復,新生皮毛光滑如緞,絲毫不見創傷痕跡。
「師父……」
哪吒壓低聲音,又喚了一聲。
「我當初所言,只是令你『敗它』。」
江尚書睜開眼,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敗它?」
哪吒愕然,「敗它不就是打傷、降服?若不取其性命,如何奪得它體內真丹?」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所謂「敗」
,便是徹底摧毀或征服。
讓這等驕傲的上古生靈心甘情願低頭,比殺了它更難。
何況目標明確是那枚真丹,不殺,如何取丹?
「我之言,僅止於此。」
江尚書微微搖頭,不予認同。
「您這分明是……」
哪吒憋了半晌,終究沒敢說出後半句,只把臉扭向一邊,悶悶地吐出四個字:
「強詞奪理。」
哪吒被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胸中一股悶氣翻湧,幾乎要嘔出血來。
這分明是強詞奪理,怎麼反倒怪起他傷了那雄獅,還要勞動聖人親自施救?他越想越覺得憋屈。
「照你這意思,是怪我下手太重,還得勞你大駕來收拾殘局?」
哪吒忍不住頂了回去。
江尚書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神色平靜。」
你若非要這麼想,我也無話可說。」
他確實沒有責備哪吒的意思,全是少年自己多心。
哪吒張了張口,終究沒再出聲,一扭頭轉向山洞深處,背對著江尚書再也不理。
就在這時,雄獅已完全恢復,仰首發出一聲震徹洞府的咆哮,四周岩壁簌簌顫動。
「很好。」
江尚書見此,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他此行深入秘境,本就不是為了誅殺這頭靈獸,而是要收服它,令其心甘情願追隨。
這雄獅靈智已開,實屬罕見,更是不可多得的機緣。
江尚書真正要尋的藥材,也並非此獅,而是藏在更深處的異獸。
誰知接下來的一幕,卻出乎意料。
雄獅吼聲落定,並未再次撲向二人,反而緩步走到哪吒身側,低下頭,用額際輕輕蹭了蹭少年的手臂。
哪吒一怔,愕然轉頭,正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鎏金獸瞳。
他愣愣地看著雄獅,又抬眼望向江尚書,滿臉不解。
「它認你為主了。」
江尚書在一旁含笑說道,「還愣著做什麼?」
他此來本就存了讓哪吒得此助力的心思。
有此獸相伴,少年往後之路也能多一份依仗。
「當真?」
哪吒頓時轉怒為喜,眼中光彩迸發,先前那點鬱悶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怎會料到,這頭威猛靈獸竟願認他為主。
既成事實,哪吒也不扭捏,欣然迎上雄獅的目光。
人與獸靜靜對視,彼此心意已在不言中流轉。
從那雙金瞳里,哪吒讀懂了徹底的認可。
他欣喜地踏著風火輪,輕靈地繞雄獅飛轉了一圈。
常言道:不打不相識。
「走吧,該去下一處了。」
見哪吒這般歡喜,江尚書也不再多言。
結局既定,過程緣由便不再重要。
說罷,他拂袖先行。
哪吒與雄獅一左一右,雀躍隨行。
在這方天地的核心之處,浩瀚的法則與氣運交織纏繞,孕育著最為原始的天道雛形。
然而此界終究是混沌無量塔的附屬世界,而寶塔又出自江尚書之手,自然盡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