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卿平身。」
姬發垂眸下望,未顯怒容,威儀自成。
江尚書遙望這一切,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自那時起,光陰已悄然淌過半年。
諸般世事仿佛皆依循著應有的軌跡徐徐鋪展,甚至比預想更為寧和。
百姓安居,商賈往來,田壟間綠意連綿。
沒有烽火,亦無殺伐,一切恬淡如深潭靜水。
這份平寧,儼然勾勒出太平盛世的初影。
江尚書早已離開西岐。
自他將諸事安排妥當,便似一縷清風消散於天地之間,再無蹤跡可尋。
天地交界處,有一險地名為落燕崖。
說是山崖,實則是一道深邃裂谷,地勢險絕,人跡罕至。
相傳唯有飛燕能借其峭壁築巢,故得此名。
然而半載前,此地生出一樁異事。
那時附近村落尚在尋常耕作,崖谷之中卻驟然傳來一聲清厲長鳴,穿雲裂石,四野皆聞。
村民驚望,只見崖巔天際聚來無數飛鳥,黑壓壓如雲旋繞,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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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飛禽聚集在崖頂,羽翼連成遮天蔽日的漩渦。
猛禽與雀鳥比肩盤旋,天敵之間竟不見半分廝殺。
這場奇觀持續了三日三夜,方才散去。
此後山野重歸寂靜,只是經過懸崖的行人總能望見深處密布著鳥群的影子。
鄉間老人低聲相傳,說那是沉眠的鳥神已然甦醒,正庇護著眾禽,教它們不必外出覓食。
聽聞異動的江尚書擱下西岐事務,踏雲而來。
「鳥神……倒是值得一看。」
他指尖拂過卷宗上關於「落雁崖」
的記載。
自帝國確立,地脈龍氣翻湧不息,許多古老遺蹟漸次浮現。
這等機緣,江尚書自然不會放過。
雲頭落定時,崖風正烈。
江尚書望向身後那片飄忽的陰影:「騰蛇族長竟也這般清閒?」
黑影扭動,化作少年模樣。
騰印整了整衣襟,神情卻端得嚴肅:「族中事務自有長老操持。
倒是副教主您,親探荒崖,豈不更顯興致?」
江尚書輕笑:「既然如此,便請族長前行開路。
切記,莫要亂觸崖中異物。」
「好說。」
騰印眼中掠過一絲晶亮,「但若尋得寶物,須得歸我。」
騰蛇一族對珍物有著天生的執念。
雖已化形入世,這份骨子裡的貪戀卻未曾消減。
此前他攜族人歸返故地,本與江尚書暫別,此刻趕來,正是嗅到了此地可能藏著的機緣。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崖影深處。
風穿過石隙的嗚咽,恍若百鳥低語。
江尚書深知騰蛇一族的傲骨,因此並未強求對方追隨。
出乎意料的是,數日後他尚在西岐逗留時,騰印竟主動尋來。
那身影出現在門外時,語氣帶著慣有的冷硬:「 ** 既輸,我騰印認。」
話說得簡潔利落,仿佛只是陳述事實。
但江尚書看透那層驕傲外殼下的鬆動——騰印心底已然認可了他的實力。
自交手落敗後,這條騰蛇便明白,能壓制自己的唯有眼前之人。
跟隨他,修行之路或許能窺見更高處的風景;即便修為停滯,也絕不會空手而歸。
這段時日的接觸讓騰印得出一個結論:江尚書如同深不見底的寶匣,總能取出令人驚異之物。
**騰印自以為心思藏得隱秘,卻不知江尚書早已洞若觀火,只是彼此默契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得知江尚書即將啟程那日,騰印便悄然尾隨其後。
江尚書的態度微妙——既未明確允准,也未厲聲驅趕。
正是這份曖昧的沉默,給了騰印繼續跟隨的勇氣。
否則以他對江尚書手段的了解,若非默許,強行追隨只怕要付出慘痛代價。
那一抹蛇影始終綴在遠處,江尚書心知肚明,卻從未點破。
騰印其實也有些忐忑,始終保持著謹慎的距離,不敢過分靠近。
直到此刻,江尚書終於轉身,目光落向那片樹影。
騰印從藏身處現身,停在數丈之外,眼睛睜得滾圓,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儘管姿態仍撐著往日的高傲,鱗片下起伏的呼吸卻泄露了緊張。
江尚書只淡淡掃他一眼,點了點頭。
「跟上。」
瞧見騰印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江尚書險些笑出聲。
他自然不會揭穿——有個自願前來的幫手,何樂而不為?
見到江尚書首肯,騰印眼底倏然掠過一抹光亮。
他迅速挪動身軀,幾步便貼近江尚書身側,全然未察覺自己已被視為現成的勞力。
他舒展了一下修長的蛇軀,骨節發出細微脆響,周身氣息如吸水般膨脹起來。
騰印昂首甩了甩頸部的鱗片,突然搶步向前,直奔遠處那道斷崖而去。
江尚書望著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唇角微揚。
那架勢,倒像是生怕被人搶了先機似的。
「倒要看看這峽谷藏著什麼玄機,能引得百鳥朝覲。」
前方騰印已抵近崖邊。
斷崖之下,一道深壑縱貫山體,幽暗難測。
「撲稜稜——」
幾隻棲在岩縫間的禽鳥被驚動,慌亂振翅四散。
騰印信手擒住一隻逃竄的灰羽鳥,捏在指間端詳片刻,隨即隨意拋開。
他本想探查此地禽鳥是否有異,卻未見特殊之處,便繼續向崖緣探去。
江尚書緩步跟上,搖了搖頭。
此時騰印已立於懸崖極緣。
他垂首凝視深淵片刻,身形驟然幻化——鱗甲覆體,長尾盤卷,轉瞬便恢復巨蛇本相,貼著陡峭岩壁蜿蜒而下。
攀岩走壁,本是蛇類天賦。
不過片刻,谷底驟然爆開一片雜亂的撲翅聲!仿佛滾油入水,整座峽谷驟然沸騰!
這一次,江尚書終於目睹了所謂「百鳥朝拜」
的 ** 。
隨著騰印的闖入,成千上萬的飛禽自岩穴、林隙、水澗中驚起!羽翼蔽空,嘶鳴貫耳,原本死寂的深谷在剎那間被翅膀的狂風與尖銳啼叫徹底撕裂。
那是江尚書生平未見羽族洪流。
大小不一、毛色各異的鳥群如同炸開的雲絮,密密麻麻填滿了峽谷的每一寸空隙。
騰印這番莽撞驚擾,竟將蟄伏在此的所有禽類盡數逼出巢穴。
江尚書望向峽谷四周,黑壓壓的鳥群將整片谷地圍得密不透風,宛如一道移動的屏障。
不僅是崖壁與林梢,連天空也漸漸被它們占據——成群的飛禽不斷升空,振翅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光線隨之黯淡下來。
那景象堪稱鋪天蓋地,江尚書甚至覺得世上所有的鳥或許都已聚集於此。
黑暗愈濃,最後一絲日光也被徹底吞沒,四下陷入近乎夜晚的昏沉。
然而這鳥群構成的浪潮並未對騰印造成實質阻礙。
他昂首向前,身形如利刃破開羽浪,所經之處鳥群紛紛驚散。
在騰印眼中,這些生靈與螻蟻並無二致。
江尚書靜立一旁,心中並無懼意,只是驚嘆於鳥雀的數量竟能如此之多。
他移開視線,不再多看。
距峽谷不遠處的村落里,一個稚嫩的童聲忽然響起:
「快看那邊!那是什麼?」
扎著雙髻的小女孩踮腳指向遠空。
村民順她所指望去,只見天際有一團不斷擴大的黑影,翻湧捲動,不似雲霞。
「是飛鳥……峽谷里的飛鳥!」
一名中年漢子陡然高喊。
話音落下,眾人臉上相繼浮出驚惶。
屋裡的人聞聲也紛紛走出,聚集在村道上仰首張望。
「莫非有人闖進了峽谷?」
有人低聲發問。
周圍無人應答,只餘一片沉默的搖頭。
誰也不知那谷中正發生什麼,若想探明 ** ,恐怕唯有親身靠近方能知曉。
這已是第二次出現異象。
上一次鳥群朝谷中聚集時,規模遠不如此刻——眼下是萬千禽鳥自巢穴傾巢而出,匯成遮天蔽日的陰雲,壓得人心頭髮沉。
儘管好奇,卻無人敢往前探看,那片峽谷始終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村民們惴惴立在原地,緊盯著遠空翻騰的黑影,生怕那不詳的陰影會朝村落蔓延而來。
峽谷深處,騰印漠然掃視周遭盤旋的鳥獸,眼中儘是不屑。
於他而言,這不過是一場徒具聲勢的鬧劇。
他陡然騰身,朝空中直撞而去,鱗甲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那是足以鑄成最鋒利兵刃、亦能化作最堅固護甲的材質。
黑影如電貫穿鳥群,未能及時閃避的飛鳥在撞擊的瞬間綻開一團團血霧,仿佛半空忽然綻開了猩紅的花。
鮮血甚至濺落至後方江尚書的衣襟前。
江尚書不由得蹙起眉頭。
心底隱約浮起一絲莫名的不安,仿佛如此肆意屠戮生靈,並非什麼明智之舉。
他早已不是初次面對這般景象。
自踏入這片土地起,歷經的廝殺數不勝數,比這更慘烈的場面也屢見不鮮。
眼前的景象,與其說是血腥,不如說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違和——仿佛某種東西正悄然流失,可若要他說出個所以然,卻又無從捕捉。
一絲隱約的不安掠過心頭,江尚書想叫住騰印。
然而只是剎那的恍惚,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視野盡頭。
江尚書搖頭,輕嘆一聲。
遠處的村莊裡,村民們遠遠望著天際,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距離太遠,一切都蒙著模糊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