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風涼了一寸,魚腥味淡了,焦油味濃了。人群起伏,燈火在水汽里暈成一圈圈光環。他並沒有在牆上留下任何記號,也沒有回頭去看酒館招牌的銅鴿。他改變了步子,先快後慢,時而貼牆,時而橫過街,像個找住處的外地人;又在兩次拐角之間故意停了一停,去看一個賣烤魚的攤。攤上的火星「啪」地一跳,照見對街的一抹影子,鼻樑上架著銅架小鏡,鏡腿外翻,裝束像個帳徒。影子並不緊逼,只在三丈開外隨行,偶爾停下,裝作看牆上舊告示。
艾瑞克不急。他走進一條更暗的巷,巷子盡頭通向碼頭側門;半道上,三隻載酒的小車從側巷擠出,他順勢讓過,又順手在最後一隻小車的把手上按了一按。小車「吱呀」一聲,偏了半寸,跟在後頭的兩名小廝下意識去扶,擋住了巷口。艾瑞克隨即拐入靠牆的窄門,跨過一條露水淋濕的木樓梯,穿過曬網的竹架,從另一頭出來時,帽檐已換、披風已反。他變成了另一個港腳:手裡提著一把破網,嘴裡含著半截草莖,步子散。
尾巴在巷口遲疑,錯過了他的影子。等他繞出第三條街,再看回去,帳徒的銅鏡在燈下閃了一閃,隨人流被推向另一側。艾瑞克把手插進披風,摸了摸內袋裡的三枚蠟章,指腹下蠟紋涼而堅,像一圈圈不肯被輕易抹去的波。
他沒有停留在任何一面牆邊,也沒有在石上敲下任何節律。他學著這城的規矩:讓影子給人看,叫腳印交給潮水去抹。
夜潮正漲,老漁碼頭像一條被海風餵飽的黑魚,伏在岸沿喘息。鐵柵潮濕發黏,鏽味在指尖結了一層薄膜。暈黃的油燈掛在樁頭,被風吹得斜斜,燈影在水面上拉長又折斷,像一柄柄顫動的細刃。
艾琳與莉婭沿著陰濕的木板道行走。兩人裝束已換:艾琳披著舊皮披肩,腰帶上掛著計數用的骨珠與短尺,像個精明而冷靜的補給人;莉婭纏著粗線圍巾,懷裡抱著一卷油布與幾袋鹽乾魚,鞋邊沾著鹽斑,乍看不過是給船隊送雜物的小販。她們並肩而行卻不並肩看,在風裡分開半步,像兩段被繩勉強攏在一起的貨。
「從這邊分開。」艾琳低聲道,「你去問價,我看人。」
莉婭點頭,去了油燈下的攤棚。棚下幾名賣繩索與防水布的小販,臉被鹽風洗得枯乾。她把油布往桌上一摔,笑意怯怯:「師傅,換幾尺帆纜,再要兩袋布釘。夜裡來船,怕忙不過。」
小販抬眼,戒心未退:「誰家的?夜裡來船要現錢,不賒。」
「夜帆。」莉婭說這兩個字時,眼神順勢躲開,「暗潮區靠外那道槽。」
小販哼了一聲,手指卻不自覺在桌上敲了兩下:「他們走得快,來得快。常在暗潮到頂之前換一次繩,這一口海風抽得狠,會崩。」
「幾點?」莉婭追問,「好排貨。」
「漲過前三刻,」小販叼著牙籤,冷笑裡帶著勸誡,「看燈:第二盞偏白,第三盞取直,走灰闌的路近。別問太細,問多要命。」
另一端,艾琳已沉入陰影。她順著棧橋的樁腳辨認出幾處走船人的站位,目光停棲在兩三處油燈與陰影之間。第三盞偏白燈下,兩名水手低聲交談,其中一人左肩微垮,下頜有一道不自然淺痕,走路時右手三指併攏,另外兩指略僵。艾琳目光一凝:短手洛夫。
忽有小亂從邊上捲起,一個少年偷手被抓,嚷聲四起,腳步與咒罵攪在潮聲中。少年撞翻挑燈漢,油燈「噗」地滅了一盞,黑暗像濕布壓下來。抓人的漢子揮鉤欲勾,角度刁,若實中,少年肩胛要裂。莉婭不及多想,袖箭出手,箭羽掠過鉤尖,把那一寸力借開半分;鉤杆「當」的一聲撞在樁上,火星四濺。少年鑽入油布棚影不見。
漢子怒火上涌,反手便打。艾琳如影附上,一手按他肘,另一手上的法杖點他腕動脈,力不重卻剛好;那人一麻,鉤杆失握。她冷冷開口:「碼頭收貨,不收死人。喜歡血,去潮落巷。」
罵聲頓住,人群散去。短手洛夫他連看都不看這邊。他被人推著、點著頭皮往前挪,像被潮水拖著的海草。領頭的水手嘻笑著拿他的缺指做樂子:「喂,鳥爪,今兒別數錯了。上回你數錯一袋鹽,害老子多挨了三口。」
另一人呵笑,指著他耳後褪色的藍刺:「這點破行記還捨得留?你配嗎?」
幾句惡話,換來的是短手洛夫下意識的畏縮。他的肩更低了,喉結抖了一抖,像要咳又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敢反駁,只從懷裡摸出一截短炭,貼著箱口開始記數,聲線細而干,像老帳本翻頁:
「夜帆三號:干鹽二十袋,皮革八卷,亞麻三束,鐵釘四箱、每箱五十磅;銀枝外配二號口:桂皮兩筒、豆蔻一筒、胡椒半筒,外加無簽試樣灰桐油兩罐,各二十斤;回填空箱六隻,艙位二、三兼用;次序先重後輕,鹽皮在下,麻在上,香料靠中間,油罐墊布,封口……」
越數越長,越長越穩。每項後面都跟著重量、擺位與次序,甚至連「第三盞偏白燈熄半刻、再亮一刻」的時差也一併報了。罵他的人本要找茬,聽著聽著卻無話可接,只能用更低劣的譏笑掩飾:「鳥爪背書可真熟,若你不長錯那截指頭,說不定真能當個帳徒呢。」
短手洛夫低頭,像沒聽見。清點完,他把炭條夾回袖裡,咳了一聲,手指捂住喉結,神色略微發白。
「走,後巷。」領頭的水手抖抖肩,「先把他丟那邊喘兩口,轉頭回灰闌那邊。」
幾人架著短手洛夫往側面走。艾琳與莉婭順著樁腳的陰影遠遠相隨,直到碼頭背後的短巷,那是一條濕滑的陰溝道,牆上爬滿鹽霜,盡頭連著一段臨時搭的木棧,木棧外就是灰闌運渠的暗水。此處守衛森嚴,黑影里有佩短弩的人無聲換位,巷口還立了一塊剝漆的木牌,牌背釘著兩條鐵箍,鐵箍下垂著半截鎖鏈。銀枝莊的護衛在這片夜裡像沙中藏刃,難以貼近。
「不能追貨。」艾琳只是看一眼,便已判斷,「直接跟過去,會被撕碎。」
她帶莉婭後撤,從另一個口子繞回,選了一處後巷轉角的陰影,牆角堆著濕木與爛麻袋,臭氣掩味。她們各自站位:莉婭稍前,袖箭在指,艾琳斜後一步,身形被一根斜木遮了半身。風把油燈吹得更低,巷子像一隻半開的喉管,靜等下一口氣。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而近,是二快一慢的節奏。短手洛夫被兩人夾著,往巷裡來,其中一人罵罵咧咧:「喘夠了吧?別在我們手上散架。」
轉角處,艾琳抬手。一枚小石在陰影里「嗒」地一響,打在遠一點的木樁上,聲細,卻剛好能把人的注意拽偏半寸。兩名押送者下意識看向那邊,也就在這一瞬,莉婭出手,袖箭「叮」的一聲切斷靠外一人的指間繩索,繩頭甩到對方臉上,對方吃痛,罵聲未出,艾琳已欺身而入,法杖點在另一個的腋下,腿後一勾,整個人沉下去。兩名押送者一個吃痛,一個跪倒,短手洛夫失了支撐,軟下半邊身子,貼著牆坐地,眼裡全是驚惶。
「別叫。」艾琳的聲音冷極,「叫一聲,你這一輩子都在這裡叫。」
兩名押送者還要掙扎,莉婭袖箭再彈,箭羽釘在其中一人手背旁的木板里,木屑飛起。男人終於明白過來,咬牙退了兩步,扶著同伴往外蹣跚。艾琳沒有追,只抬手,示意他們滾。
巷裡安靜下來,只剩短手洛夫急促的喘。他想爬,手肘一軟,又滑了回去。莉婭半蹲下,把一小包鹽糖塞到他掌心:「含住,慢一點兒。」
他本能地想拒絕,眼睛卻不受控地盯著那包鹽糖,碼頭人的老法子,止暈止噁心。他猶豫一息,終究夾在舌下。呼吸漸穩,眼神仍怯。他看著艾琳,又看向莉婭,像見到兩塊冰與一盞燈。
「我們問,你答。」艾琳開口,「答慢一點也可以,但不要撒謊。」
短手洛夫害怕地點點頭,喉間又是一抹輕咳。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潮汽,聲音細:「你們,要問什麼?」
「銀枝莊。」艾琳直入,「它的地址。」
短手洛夫怔了一瞬,謹慎地回:「出港牆向東,繞過舊修船廠,沿著灰闌運渠的上遊走半刻,有一處蘆葦地,蘆葦後是石牆,牆角有榆縫的排水盲孔,向內再走二十步,有一道側門。門不常開,得有人在裡面應。」
艾琳眼神微沉,點了點頭:「貨,今晚的,往哪裡去?」
「外配二號口,先轉入『潮落巷』的長棚,再分到『月影廣場』邊的小倉,」短手洛夫像背帳本那樣,一條條說,「香料走莊裡,麻走行會,油罐給工棚,鹽回填。你們最好別在第一盞燈下停,那兒有人盯。」
「貨從哪裡來?」艾琳追問,「源頭。」
短手洛夫抿了抿嘴唇,指尖不安地搓著衣角:「我……我不知道。」他立刻補了一句,像怕被打斷,「我只清貨,不拿票,我連艙單都只能看一行。上面寫的常是內陸合票、夜帆轉手、『行會外配』,沒有真實地名。問多了,會……會被打。」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低。莉婭低頭看他,心裡一緊,她先前就看出,短手洛夫的膽子小得過分,不是不懂反抗,而是反抗過一次之後,知道代價是什麼。
艾琳卻沒有流露憐憫,她只是把他的話一一收起,像把不同材質的釘子按類別丟進盒子。她又問了幾個細節:報潮口徑、偏白燈的換班、短拱第七盞燈下的暗紋。短手洛夫都答了,答得精確,數字一絲不差。
「你們會放我走嗎?」他試探著問,嗓音乾澀。
「今晚會。」艾琳說,「但不是現在。你要坐到能走穩為止。」她頓了頓,「你若被人問起,就說有人拿了你的鹽糖,問了你報潮的時辰。別多講一個字。」
短手洛夫忙點頭,像抓住一根細線。他攥著那包鹽糖,手心都是汗。
「走吧。」艾琳起身,對莉婭點了點頭,「回去。今晚潮轉前不動。」
風從巷口灌入,帶著海水在暗處起伏的聲音。兩人轉身離開,影子在牆上拉長又收短。短手洛夫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終於站起來,步子虛軟,卻也往燈更亮的地方挪去。他沒有回頭。碼頭的油燈遠遠顫著,像一串被海風吹得發抖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