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人氣勢洶洶地快步走來,攔在了他們與藏書閣大門之間。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年紀與巴爾克相仿,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他身著一件用料考究的深紫色絲絨長袍,邊緣繡著複雜的金線紋路,與澈脈家族普遍樸素的衣著格格不入。他的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但如今卻被一種精明和富足滋養出的傲慢所占據,下頜微微抬起,眼神銳利如鷹,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掃視著艾瑞克與艾琳,最終定格在巴爾克族長身上。
「是我,凱爾丹。」巴爾克族長的聲音沉穩如山,他向前一步,將三個年輕人隱隱護在身後,與那名為凱爾丹的男子對峙著,「怎麼,我身為族長,連開啟自家藏書閣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凱爾丹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而充滿譏諷:「族長?巴爾克,你口中的『自家藏書閣』,裡面供奉的《炎心鐵卷》是我族代代相傳的瑰寶!憑什麼讓這些來歷不明的外人輕易觀看?」他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艾瑞克和艾琳,語氣中充滿了懷疑與輕蔑,「誰知道他們是不是費里恩那些矮子派來偷學我族珍藏技藝的探子?矮人們覬覦我們先祖的智慧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莉婭氣得臉頰泛紅,她猛地踏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拔高:「凱爾丹叔叔!請你放尊重些!你看看我這兩位夥伴,艾瑞克是根正苗紅的諾斯特利亞騎士,艾琳是來自伊瑟爾的精靈法師!他們哪一點像你口中渾身菸灰味的矮人了?他們是伊瑟爾國王親自冊封的尋光者,是我們家族的客人!你這樣的無端揣測和阻攔,不僅是無禮,更是對王國意志的藐視!」
「尋光者?國王冊封?」凱爾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誇張地咧開,露出一個充滿嘲弄的笑容,「莉婭,我的好侄女,別動不動就把國王的名號搬出來嚇唬人。我們澈脈家族世居於此,守著這片貧瘠的山地,過著清苦的日子,伊瑟爾那位高踞於白色王座上的國王,何曾真正想過我們?他的恩澤,可曾有一絲一毫惠及我們族人的飯碗?」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跟在他身後的幾名族人臉上也露出了認同與憤懣的神色。
他話鋒一轉,矛頭直指莉婭,語氣變得尖酸刻薄:「還有你,莉婭,我親愛的侄女。這麼多年來,你像一隻自由的鳥兒在外面的世界翱翔,你回來過幾次?你又為這個生你養你的家族做過什麼實實在在的貢獻?如今帶著兩個『尊貴』的外人回來,就要動家族最核心的傳承,憑什麼?」
「凱爾丹!」巴爾克終於忍不住怒喝出聲,聲音在石廊中迴蕩,帶著一位父親和被挑戰的族長的威嚴,「你跟一個小輩談什麼貢獻?!說起貢獻,你呢?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質問?你自己不也一樣常年在外遊歷,音訊全無,直到近幾個月才突然歸來嗎?你的貢獻又在哪裡?」
凱爾丹面對巴爾克的質問,非但沒有退縮,臉上反而綻放出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在走廊壁燈的火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華貴長袍的袖口,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的貢獻?我親愛的兄長,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從我回到家族這短短几個月,我們家族的財富,每一位族人錢包里的金幣,都比以往鼓脹了何止三倍嗎?這,難道不是最實在、最受族人擁戴的貢獻?」
巴爾克族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地盯著凱爾丹,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低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在我還沒有完全鑑定出那東西的成分和長期影響之前,我明確下令,禁止你製作和售賣!凱爾丹,你是不是背著我,又偷偷製作那種魔藥了?」
「魔藥?」凱爾丹誇張地攤了攤手,臉上洋溢著一種偽裝的無奈和真實的得意,「族長,我現在可是遵紀守法,早已不親手製作了。但是,」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身後那些眼神熱切的追隨者,又環視了一圈周圍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更多沉默觀望的族人,「你擋得住族人渴望擺脫貧窮、追求富足生活的決心嗎?巴爾克,你忘了我們過去過得是什麼日子了嗎?緊守著古老的訓誡和所謂的榮耀,卻讓族人的孩子在冬天受凍,讓族人為了一日三餐發愁!」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表演式的慷慨激昂:「在我停止製作之後,無數的族人前來懇求我,求我傳授這門能改變命運的手藝!族長,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最是心善,見不得族人受苦。好不容易有了一條能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的門路,我凱爾丹,怎麼能像某些人一樣,藏著掖著,只顧著所謂的古老傳統和潛在風險,而眼睜睜看著大家繼續窮困下去呢?」
巴爾克族長身體微微一晃,仿佛被無形的重擊打中,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曾經對他無比尊敬的族人,此刻許多人都避開了他的目光,或者眼中閃爍著對凱爾丹話語的認同。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想到我巴爾克的命令,在族人心中已經如此沒有分量,你們都在背著我製作那種東西?」
凱爾丹臉上的笑容達到了頂點,那是一種勝利者俯瞰失敗者的笑容,冰冷而殘酷。「沒錯,巴爾克。」他不再使用「族長」的敬稱,語氣變得輕慢而決絕,「這也正是我這次來找你的主要原因。我來,是為了正式通知你,巴爾克,已經被家族議事會一致投票,罷免了族長之職!」
他頓了頓,享受般地欣賞著巴爾克臉上瞬間褪去血色的震驚,以及莉婭不敢置信的眼神,然後才慢悠悠地宣布:「現在,能帶領澈脈家族走向繁榮富強的,是我,凱爾丹!我是新任族長!」
他目光掃過巴爾克、莉婭,以及嚴陣以待的艾瑞克和艾琳,語氣帶著最後的「勸誡」和赤裸裸的威脅:「我勸你們,最好認清現實。和族裡其他人一樣,接受這門生意,有一個穩定賺錢的門道,不好嗎?何必抱著那些陳腐的規矩不放,與整個家族的意志為敵呢?至於這藏書閣,」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以及裡面的《炎心鐵卷》,在新的族規制定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動!」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燈中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眾人沉重不一的呼吸聲。古老的澈脈家族,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分裂岔路口,而艾瑞克他們的「尋光」之路,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濃厚的內部陰雲。
凱爾丹帶著勝利者的倨傲與那群追隨者離去,沉重的腳步聲迴蕩在石廊中,最終消失在遠方。藏書閣前,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因方才那場家族內部的驟變而凝滯。青銅鑰匙被奪走,那扇鐫刻著古老智慧的大門,此刻更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隔開了希望與現實的陰霾。
巴爾克族長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偉岸的身軀微微佝僂,眼中的神采被深深的疲憊與挫敗感取代。他沉默地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旁邊一間屬於他的小書房,艾瑞克、艾琳和莉婭無聲地跟隨著。
書房內陳設簡樸,唯有壁爐中跳躍的火焰帶來一絲暖意與生機。巴爾克頹然坐在一張厚重的木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苗。良久,他才仿佛想起什麼,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瓶身剔透,映照出其中大約半指高的、呈現出一種詭異而誘人金橙色的液體。那液體即便在靜止時,也仿佛有細微的光粒在其中流轉,散發著一種過於甜膩、幾乎能蠱惑心智的香氣。
「艾琳女士,你想看的,就是這個。」巴爾克的聲音沙啞,將瓶子遞了過去,「它被凱爾丹命名為金輝甘露,據說能提振精神,撫慰傷痛,帶來短暫的愉悅,我曾嚴令禁止,卻沒想到……」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中充滿了無力。
接著,他轉向艾瑞克,這位向來堅毅的族長眼中竟流露出一絲近乎懇求的神色:「艾瑞克閣下,很抱歉,讓你們目睹了澈脈家族的醜事。家族內部的紛爭與不堪,還望不要外傳。」他的尊嚴在此刻顯得尤為沉重。
艾瑞克右手撫胸,行了一個莊重的騎士禮,他的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嚴肅與真誠:「巴爾克族長,請放心。以我的劍與榮譽起誓,今日所見,止於此間。」他深知一個古老家族的聲譽何其重要,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唯有堅定的承諾方能稍解這位父親與族長心中的重負。
莉婭走上前,輕輕扶住父親的臂膀,她的眼中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憤怒與清醒。「父親,您沒有錯!」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鬱,「阻止族人走向被陰謀包裹的富裕,正是族長責任的體現!您忘了凱爾丹叔叔是個怎樣的人了嗎?我小時候僅見過他一次,就記得他那算計的眼神。跟他合夥做生意的族人,最後哪一個不是被他榨乾利益後一腳踢開?這樣一個骨子裡浸透自私的人,怎麼可能突然轉性,將他口中能賺取暴利的門道,無私地分享給所有人?這背後必然有更深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