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已下。他們利用考爾森提供的有限資源,儘可能地整理了自己的儀容。艾琳換上了一套較為正式的、帶有精靈簡潔優雅風格的旅行長袍,塞瑞安也換上了深色外套。艾瑞克、格拉克和莉婭則只能在原有衣物上儘量保持整潔。他們都知道,在白金宮的光輝下,他們的裝扮依舊寒酸,但至少,他們要展現出應有的莊重與誠意。
次日,他們帶著艾爾德里克三世的正式文書,來到了白金宮外圍那戒備森嚴、卻又裝飾得華麗非凡的宮門廣場。經過冗長而繁瑣的通傳、驗證、等待,他們終於被一名面無表情、衣著筆挺的宮廷侍從引領著,穿過層層疊疊、令人眼花繚亂的迴廊與廳堂,最終來到了一間相對用於接見一般外國使節或次要請願者的偏殿會客廳。
廳堂依然奢華,牆上掛著描繪亞斯特拉商業偉績的巨大掛毯,地面鋪著厚實柔軟的東方地毯,家具以深色硬木和鎏金裝飾製成。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薰香。但比起白金宮主體那令人窒息的金碧輝煌,這裡多少顯得「務實」一些。
他們並未等待太久。亞斯特拉國王盧西恩四世在幾名近臣和侍衛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略有些發福,但保養得宜,面容精明,一雙淡褐色的眼睛看人時帶著習慣性的審視與計算。他並未穿著最隆重的王袍,而是一套剪裁合體、用料極其考究的深紫色鑲金邊長袍,頭戴一頂較為輕便的、鑲嵌著大顆藍寶石的王冠。他的手指上戴著數枚戒指,其中一枚碩大的、刻有複雜家族徽記的印章戒指尤為醒目。
艾瑞克上前一步,依照禮節躬身,然後清晰而莊重地陳述了他們的身份,受諾斯特利亞國王艾爾德里克三世委託的使者,並呈上了相應的文書。
國王接過文書,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臉上並未露出多少驚訝或重視的表情,仿佛每天都要處理無數類似來自各方勢力的問候與請求。他將文書隨意地遞給身旁的書記官,目光在艾瑞克一行人身上掃過,尤其是在艾琳的精靈特徵和塞瑞安的學者氣質上稍作停留,但很快就回到了艾瑞克臉上。
「諾斯特利亞來的,嗯,歡迎來到樞約城,尊貴的客人們。」國王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事務性的禮貌,但缺乏真正的熱情,「那麼,遠道而來,想必不只是為了遞上問候。說出你們的來意吧。在亞斯特拉,時間就是流通的金幣,我們不妨高效一些。」
艾瑞克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必須直言核心,但也要講究策略。「尊敬的國王陛下,我們確實肩負著重大使命。大陸的陰影正在聚集,古老的邪惡蠢蠢欲動,其威脅遠超單一國界。我們追尋一件失落已久的聖物,它對於遏制這股黑暗至關重要。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這件聖物很可能流落到了樞約城,並且極有可能被存放在金秤與鐵律皇家聯合銀行的保管庫中。」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國王的反應。國王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眉毛幾不可察地抬高了半分,仿佛在聽一個並不新鮮的冒險故事。
艾瑞克繼續道:「我們深知銀行規章的森嚴與隱私保護的原則。但此事關乎大陸安危,絕非尋常的商業事務或私人收藏。因此,我們懇請陛下,以您的威望與權力,從中斡旋,或者至少提供必要的便利與信息,幫助我們確認聖物的所在,並以合法、和平的方式將其取出,用於應盡的使命。諾斯特利亞和伊瑟爾,以及所有珍視光明與秩序的力量,都將銘記亞斯特拉在此危難時刻所展現的遠見與擔當。」
他將「道義」、「責任」、「大陸安危」這些詞彙清晰地說出,目光懇切地望向王座上的男人。
國王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打著座椅扶手。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薰香裊裊升起。終於,國王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冰涼的、不容置疑的現實主義。
「使者先生,還有各位,」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亞斯特拉,在樞約城,這裡最古老的邪惡是契約的違背,最危險的陰影是信用的破產。『金秤與鐵律』銀行,是我王國金融與律法體系的基石,其信譽的絕對性,甚至超越了王權在某些領域的直接干預。要求我以國王身份,去干涉一家私人銀行的內部事務,去刺探客戶的絕對隱私,這無異於要求我親手動搖國本。」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你們說聖物,說黑暗,說大陸安危。這些詞彙很響亮,很動人。但在樞約城,在亞斯特拉,任何事物都有其價格,其價值需要放在天平上稱量。你們帶來了足以讓天平傾斜的砝碼嗎?你們能證明這件聖物的價值,我指的是它對我王國的切實利益,或者,你們能支付與之相稱的代價,來換取我動用影響力去挑戰既定的、且運行良好的鐵律嗎?」
他攤開雙手,那枚碩大的印章戒指在光線下閃爍。「我沒有看到這樣的砝碼。沒有具體的威脅證據指向亞斯特拉,沒有明確的利益承諾,甚至沒有關於那件聖物具體是什麼、能帶來何種好處的清晰說明。僅憑一些空泛的危機預言和道義呼籲,就要求亞斯特拉為了『可能』存在的危險,去冒險破壞自己最核心的商業規則?抱歉,各位,這不是我們行事的方式。」
格拉克的臉漲紅了,鬍鬚因為激動而微微抖動,他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反駁,被塞瑞安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莉婭眼中充滿了失望與不解,她難以想像,在面對可能席捲一切的黑暗時,竟會有人將冰冷的計算置於生靈安危之上。
艾琳的臉色則更加蒼白,她緊抿著嘴唇,意識到對方的世界觀與他們存在著根本性的、難以跨越的鴻溝。
艾瑞克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國王的話語邏輯嚴密,立場堅定,將一切化為了赤裸裸的利益權衡。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陛下,有些價值無法用金幣衡量。當黑暗真正降臨,貿易路線斷絕,城市陷入恐慌,再多的金幣也……」
「當那種『如果』發生時,亞斯特拉也有自己的方式應對。」國王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自信,「但我們不會為每一個遙遠的『可能』,去支付當下的、確定的巨額成本。這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也是我們繁榮至今的原因。如果你們沒有其他更具『實質性』的提議,那麼,這次會面就到此為止吧。願你們在樞約城有其他收穫。」
逐客之意,已無比明顯。艾瑞克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後的正式途徑,也在利益的冰冷高牆前撞得粉碎。
就在他們準備行禮告退,帶著滿腔的失望與無力轉身離開時,偏殿的大門被輕輕敲響,一名宮廷總管匆匆而入,走到國王身邊,低聲而急促地稟報了什麼。
國王原本淡漠的臉上,瞬間如同被點亮了一般,綻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熱烈而殷勤的笑容,那笑容甚至讓他顯得年輕了幾歲。他立刻從王座上站起身,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快請!快請!直接引到這裡來!不,我親自去迎一下!」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對艾瑞克等人草草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然後便帶著近臣,腳步輕快地朝著門口走去。
艾瑞克等人愕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國王的背影。緊接著,偏殿的大門再次被推開,一陣洪亮而粗獷的笑聲率先傳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位矮人。但與格拉克那種來自部落的矮人截然不同。這位矮人身材同樣敦實,卻穿著一身剪裁異常合體、用料極其奢華的暗紅色天鵝絨外套,外套上以金線繡滿了繁複的、象徵財富與鍛造的圖案。他的鬍子並非隨意披散,而是精心編成了許多細辮,每一根辮子的末梢都綴著小小的、閃爍著不同光澤的寶石。他的手指上戴滿了戒指,每一枚都碩大而奪目,腰間掛著的不是戰斧,而是一柄裝飾著象牙和琺瑯的、更像藝術品的禮儀手杖。他皮膚紅潤,目光銳利而充滿自信,甚至帶著一種俯瞰般的傲氣。身後跟著四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全身覆蓋在閃亮板甲中、連面容都隱藏在帶有面甲頭盔下的保鏢,步伐沉重而統一。
「哈哈!盧西恩老友!希望我沒打擾你處理那些無聊的瑣事!」矮人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殿內迴蕩。
「葛羅姆!您大駕光臨,永遠是白金宮最閃耀的時刻!何來打擾之說!」國王熱情地迎上前,與被稱為葛羅姆的矮人用力握了握手,態度親近得仿佛對方是多年至交。
葛羅姆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正準備退出的艾瑞克一行人,那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與些許漫不經心的鄙夷,尤其是在他們相對寒酸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艾琳身上時,那雙精明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如同發現了某種稀有而有趣的物品。艾琳精靈的優雅氣質與沉靜面容,顯然與這滿屋子的世俗奢華格格不入,卻也因此格外引人注目。金靂肆無忌憚地打量了她好幾眼,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這才將注意力轉回國王身上。
「這次帶來的那批星光藍寶石原石,成色絕對是我礦脈里百年來的頂級貨色,還有幾件剛完工的『小玩意兒』,保准讓你宮廷里的那些夫人小姐們眼前一亮……」葛羅姆一邊說著,一邊被國王殷勤地引向殿內最上首的座位,他的保鏢如同鐵塔般矗立在他身後。
侍從迅速而恭敬地為新來的「大客戶」換上更精美的飲品和點心,偏殿的氣氛瞬間從剛才冰冷的事務性,變成了熱烈而私密的商業洽談。
艾瑞克等人完全被忽視了,如同牆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們默默地、幾乎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偏殿,重新走進那長長的、華麗的迴廊。身後,隱約還能聽到金靂豪爽的笑聲和國王熱切的附和。
走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兩側牆壁上的金飾與壁畫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落魄與失敗。格拉克的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濃密的鬍鬚因為憤怒而微微翹起。塞瑞安眉頭深鎖,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仿佛在思考更深層次的東西。莉婭輕輕嘆了口氣,眼中的光彩黯淡了許多。艾琳則微微昂著頭,表情平靜,但緊握的手指出賣了她內心的波瀾。
艾瑞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迷茫。王權的道路已然斷絕,且以如此鮮明而殘酷的方式,向他們展示了在這座城市裡真正的通行證是什麼。不是高貴的出身,不是緊迫的使命,甚至不是關乎存亡的大義。而是金光閃閃的、實實在在的財富,是能夠放在天平和談判桌上的、沉重的砝碼。
他們沉默地走出了白金宮那巨大而閃耀的門扉,重新投入樞約城喧囂的陽光與市聲之中。然而,那光芒卻顯得如此刺眼,那喧囂卻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下一步該往何處去?希望似乎比進入這座宮殿之前,更加渺茫,更加遙不可及。堅固的銀行,逐利的國王,還有那深埋地下、被重重鐵律守護的秘密,他們仿佛被困在了一個由黃金鑄造的、無比華麗的迷宮中央,每一條看似可能的通路,都在前方化為冰冷的牆壁。
走出白金宮那高聳的、鑲嵌著無數琉璃與金銀紋飾的巨大門扉,樞約城午後灼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艾瑞克一行人身上,卻無法驅散他們心中那凝若實質的寒意。宮殿外廣場上,噴泉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虹彩,衣著光鮮的人們步履匆匆,馬車粼粼駛過光潔的石板路,一切繁華喧囂依舊,卻仿佛與他們隔著一層無形而厚重的玻璃,遙遠而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