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一口魚肉一口粉條，小肚子很快吃得滾圓。
後廚頂端的強力抽油煙機正呼呼運轉著。
融合了黑山豬熟油焦香、雪裡蕻老壇酸香與滾沸魚骨濃湯的霸道香氣，順著粗壯的排煙管道被強力送出窗外。
化作一團滾滾濃白的濕熱蒸汽，順著刺骨的冬日北風，悄然撲向了整條冰封冷寂的鳳凰金街。
……
下午四點整，金街巷道里的溫度降到了零下十六度。
刺骨的穿堂風颳過狹窄幽深的青石板路，捲起牆角乾燥的碎雪沫子，砸在沿街店鋪緊閉的木門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路面上厚實的黑冰被凍得堅硬發亮，整條街除了呼嘯的北風，冷清得聽不見半點人聲。
在斜對角變壓器鐵柵欄後方的避風陰影里，正縮著兩個年輕男人。
兩人身上裹著厚重的廉價羽絨服，頭上套著抓絨帽子，臉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清鼻涕順著通紅的鼻尖止不住地往下淌。
這是兩個在短視頻平台上掛著幾萬粉絲的同城打假小主播，外號叫猴子和小六。
早晨趙三兒和山羊鬍被警車帶走時，這兩人因為站得靠後，沒敢直接上手扔臭雞蛋，僥倖漏了過去。
眼下全網都在盯著林家鋪子這塊招牌，兩人捨不得這波流量，硬頂著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蹲在電箱後頭想抓拍林家鋪子的獨家猛料。
「猴……猴哥，現在幾點了？」小六吸溜了一大口鼻涕，兩隻腳在原地不停地用力踩踏跺腳，腳趾頭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
「四點一刻。」猴子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衣兜里，牙齒凍得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再蹲半個小時，要是裡頭還沒動靜，咱們就撤回車裡吹暖風。這鬼天氣，再凍下去非得落下一身老寒腿不可。」
小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早上買的包子，外面包著的保鮮膜硬得像鐵皮。
他咬了一口，外皮被凍成了碎冰碴子，裡面的冷肉鬆更是硬得像嚼蠟，卡在喉嚨眼裡難以下咽，凍得他胃部一陣陣抽搐反酸。
可惜沒辦法，現在這個天氣，這個時間點，金街很多店都關門了。
最近的一家超市離著還有個幾百米。
就在小六硬著頭皮要把第二口包子塞進嘴裡的一瞬間。
「嗡——」
斜對面的二樓屋檐下，林家鋪子那根粗排煙管道，伴隨著強力電機的低沉運轉聲，猛然噴出了一團滾滾濃白的濕熱白汽！
白汽衝出煙道，遇上外頭零下十幾度的冰冷空氣，迅速化作大片大片的白霧，順著強勁的北風由上而下，呼嘯著席捲了整條青石板老街。
剎那間，一股濃烈霸道的氣味在狹窄的巷道里徹底炸開！
先是一股熟豬油下鍋煸透老薑大蒜後的油脂焦香，緊接著是濃白魚骨在千度烈火中衝出的滾燙骨鮮，而在這股葷香的最深處，包裹著一層透徹清潤、帶著微甜回甘的雪裡蕻老壇酸香。
這股味道沒有任何死板的醋精味，溫熱、醇厚、酸爽，順著空氣里的風刀子，直直鑽進了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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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手裡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那口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冷飯糰懸在嘴邊，還沒遞進嘴裡，口腔兩側的唾液腺卻像決了堤一樣，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出口水。
「咕咚。」
小六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二樓那根噴吐著滾滾白汽的排煙口，連手裡的飯糰掉在雪地里都沒發覺。
「咕嚕嚕嚕——！！」
一陣雷鳴般響亮的腸鳴聲，突兀地從猴子的腹部傳了出來，動靜大得連巷口的風聲都蓋不住。
猴子猛地扯下臉上的毛線口罩，伸長了脖子，使勁吸著空氣里的白霧，鼻翼劇烈扇動：
「這……這是什麼味兒？！」
猴子整個人呆在了變壓器柵欄旁，喉結連續上下滑動了三次，嘴裡不斷湧出清口水：
「酸菜……？不對！還有滾油潑大蒜花椒的油焦味！這味道怎麼能香成這樣？！」
巷道里的乾冷空氣原本像刀子一樣割喉嚨，可這股酸香熱汽涌過來，吸進肺里竟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潤與開胃，瞬間將渾身凍僵的死氣沖得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飢餓感。
小六看著地上的冷包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僵的雙手，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崩潰：
「猴哥……這大冷天的……他在屋裡做好吃的呢……咱們在外頭啃冰碴子包子……」
「別說了！」
猴子咬著牙打斷了他，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林家鋪子緊閉的大門，手指下意識抓緊了羽絨服口袋：
「媽的，老子活了二十八年，就沒聞過這麼霸道的酸菜味……這鋪子裡到底關著門在幹什麼？！」
……
不僅是電箱後頭的兩個主播。
在金街東側路口，那輛掛著警燈的藍色移動警務車旁，兩名負責執勤巡邏的街道聯防隊員也停下了腳步。
年輕的聯防隊員小陳手裡正捧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正打算喝口熱水驅寒，鼻尖突然動了動。
「王隊，你聞見沒有？」小陳抬起頭，眼睛往老街深處望去。
四十多歲的老王正搓著凍僵的手掌，聞言停下動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那股滾燙的酸香魚鮮味越來越濃，順著風勢直往衣服領口裡鑽，酸得讓人兩腮發緊，香得讓人胃裡直冒火。
老王睜開眼，轉頭看向林家鋪子二樓冒出的白煙，無奈地笑了笑：
「這酸菜聞著是真地道，酸而不沖，底下的骨頭湯底子厚實得很，光是聞這味兒，我就能幹下去三碗大米飯。」
小陳摸了摸乾癟的肚子，苦笑著擰緊杯蓋：
「王隊，咱們中午吃的食堂大燴菜，這會兒早就消化光了。」
「林老闆關著門歇業，結果在後廚燉這種神仙東西，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這味道聞著太遭罪了。」
「行了，別饞了。」老王拍了拍小陳的肩膀，跺了跺發麻的腳後跟。
「盯好路口，別讓早晨那些不長眼的再摸進去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