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深了。
大活中心樓下的喧囂聲慢慢褪去，整棟樓都安靜下來。
501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和紙張偶爾被翻動的聲音。
厲辰已經完全沉浸在了代碼的世界裡。
顏曦給他的這個任務，比他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那些古建築的構件數據，不僅量大，而且格式五花八門，充滿了各種不規範的人工標記。
想要寫一個程序自動處理，首先就要對這些「髒數據」進行清洗和歸一化。
這工作，枯燥，繁瑣，且極度考驗耐心和邏輯的嚴謹性。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學生，面對這堆天書一樣的數據，恐怕早就崩潰了。
但厲辰沒有。
他那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著。
一個個算法模型在他腦中建立，又被推翻。
一行行代碼在他指尖流淌而出，構建出一個精密的，自動化的數據處理流水線。
他甚至還有閒心，在程序里加入了一個可視化的進度條，和幾個有趣的彩蛋。
比如，每處理完一千個構件，屏幕上就會彈出一個像素風的小人，對著用戶鞠一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只是想讓那個正靠在沙發上，悠閒地看著雜誌的「監工」，能多看自己一眼。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餓不餓？」
顏曦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厲辰這才從代碼的世界裡抽身，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晚上九點半。
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了。
「還行。」厲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我點了外賣，砂鍋粥。」顏曦放下了手裡的雜誌。
厲辰愣了一下。
他想起來，兩人認識的第二天，她就說過，要帶他去吃砂鍋粥。
沒想到，她還記得。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沖淡了連續工作幾個小時的疲憊。
「謝謝學姐。」
「叫我什麼？」
顏曦的眼神，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謝謝曦曦。」
厲辰從善如流地改口。
顏曦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很快，外賣送到了。
顏曦點的，是兩份海鮮粥，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
她沒有讓厲辰動，自己動手，將粥和小菜一一擺在茶几上。
「過來吃。」她招呼道。
厲辰走到沙發旁坐下，剛想自己動手盛粥，一隻碗就遞到了他面前。
顏曦已經幫他盛好了。
碗裡的粥，冒著騰騰的熱氣，蝦仁和乾貝在乳白色的粥里若隱若現。
「快吃吧，涼了就腥了。」
「哦，好。」
厲辰接過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軟爛，入口即化，海鮮的鮮甜完美地融入其中，暖暖地滑入胃裡，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飢餓。
「好吃嗎？」顏曦問。
「好吃。」厲辰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再說話，辦公室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輕微聲響。
氣氛，安寧而溫馨。
厲辰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顏曦。
她吃飯的樣子，很優雅。
小口小口地，細嚼慢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和她平時那副強勢霸道的女王模樣，判若兩人。
吃完粥，顏曦主動收拾了殘局。
「你還要多久？」她問。
「核心算法寫完了，現在在做最後的調試和優化。」厲辰回答，「估計還有一個小時。」
「嗯，我等你。」
顏曦沒有催他，只是重新坐回沙發，拿起手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厲辰坐回電腦前，繼續他的工作。
但這一次，他的心，卻有些靜不下來了。
他總感覺，身後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著自己。
辦公室里安靜得過分，他甚至能聽到顏曦平穩的呼吸聲，和她指尖划過手機屏幕的輕微摩擦聲。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家裡有一個人在等自己加班一樣。
他定了定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代碼上。
最後的調試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當屏幕上彈出「任務全部完成，共處理構件12457個，錯誤率0%」的提示時，厲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抽掉了一樣。
他轉過頭，想向顏曦邀功。
卻發現，沙發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斜斜地靠在沙發的一角，懷裡還抱著那個柔軟的靠枕。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
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穩而悠長。
身上，只蓋著一件薄薄的，學生會統一發放的藍色外套。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風口正對著沙發。
厲辰皺了皺眉。
他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旁。
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偽裝的顏曦，沒有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也沒有了那種玩味戲謔的狡黠。
她的臉，在柔和的燈光下，白皙得像一塊溫潤的玉。
眉眼之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深的疲憊。
厲辰的心，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學姐，其實也只是一個會累，會疲憊的普通女孩。
他默默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衛衣外套。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驚醒了她。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帶著他體溫的外套，輕輕蓋在了顏曦的身上。
外套很大，將她嬌小的身體完全包裹住。
一股屬於厲辰的，乾淨清爽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做完這一切，厲辰沒有立刻離開。
他蹲在沙發前，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皮膚細膩得看不到一絲毛孔，幾縷調皮的髮絲貼在臉頰上。
厲辰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顫抖。
他想，把那幾縷髮絲，幫她撥到耳後。
他的指尖，越來越近。
近到，他幾乎能感受到她呼吸時，那溫熱的氣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
顏曦的睫毛，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起，似乎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厲辰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她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