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厲辰他……比較內斂。」
「內斂?他?」
沈若蘭的笑聲透過聽筒傳來。「他小時候在幼兒園打架被叫家長,回來跟他爸犟嘴犟了一個鐘頭,那叫內斂?」
顏曦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阿姨,他小時候打架嗎?」
「打!跟隔壁家的小孩搶鞦韆,把人家推下去了。」
「結果那小孩哭了,他倒好,站在鞦韆上不下來,還說'是他自己沒站穩'。」
顏曦沒忍住,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電話那頭捕捉到了。
「小曦你笑了?好聽!」
沈若蘭的語氣更熱絡了。「你看,我就說嘛,跟你聊天肯定比跟那臭小子有意思!」
顏曦的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鬆了一點。
「阿姨,您……」
「叫阿姨太生分了。」
沈若蘭打斷她。「你跟辰辰都在一起了,叫我沈姨就行,或者……」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
「你要願意,叫媽也行。」
顏曦的呼吸停了半拍。
冷清歌在對面的床上瞪大了眼睛。
「沈姨。」顏曦的聲音穩住了。
「先叫沈姨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
沈若蘭一點都不覺得尷尬,語氣依然像三月的春風。「小曦,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厲辰做的手擀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他做的?」
「嗯,我們元旦去了南溪古鎮,他在客棧廚房做的。」
「他還會做手擀麵?」
沈若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這孩子在家的時候連煮個泡麵都嫌麻煩!」
顏曦愣了一下。
「他做飯很好吃。」
「好吃?」沈若蘭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我回頭得好好問問他……」
「沈姨。」顏曦的聲音忽然認真了一些。「他是為我學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沈若蘭的笑聲。
這次笑得沒有之前大聲,但多了一層溫度。
「這孩子……」她感嘆了一句,沒有說完。
顏曦坐在書桌前,膝蓋上的手鬆開了。
「沈姨,厲辰在你們家,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讓沈若蘭稍微停頓了一下。
「在家啊……懶。」
她毫不留情。「衣服不疊,房間不收拾,每天除了打遊戲就是看書,說什麼都愛答不理的。」
「他爸說他兩句,他能瞪回去三句。」
顏曦的眼前浮現出厲辰在客棧廚房裡繫著圍裙切菜的畫面。
「但是。」沈若蘭的語氣轉了。
「他是個好孩子,心細。」
「他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水果,每次出門都會帶一袋回來,從來不用我提醒。」
「他爸過生日那天,他偷偷訂了一個蛋糕,還寫了一張卡片,雖然字丑得跟狗爬似的。」
顏曦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他不太會表達。」
沈若蘭說。「但他做的比說的多,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顏曦沒有回答。
但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小曦。」
「嗯。」
「我不問你家裡什麼情況,也不問你以後打算怎麼樣。」沈若蘭的聲音變得柔和。「我就想跟你說一件事。」
「您說。」
「辰辰從小到大,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子上過心。」
「你是第一個。」
顏曦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個月前他給他爺爺打電話要做什麼音樂盒的時候,他爸偷聽到了,回來跟我說那小子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那麼認真。」
「所以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只要辰辰認定了你,我們做父母的,就站在你們後面。」
顏曦的眼眶熱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度壓回去。
「謝謝沈姨。」
「謝什麼。」
沈若蘭的語氣恢復了輕快。「你以後要是嫌他煩了,直接打電話告狀,我收拾他。」
顏曦輕笑了一聲。
「他不煩。」
「現在不煩,以後就知道了。」
「男人嘛,追的時候跟狗一樣勤快,到手以後……」
「沈姨。」顏曦打斷了她。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
「他不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沈若蘭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鼻音,像是被什麼觸動了。
「好。」她說。
兩人又聊了十幾分鐘。
沈若蘭問她在學校吃得慣不慣、冬天衣服夠不夠、有沒有什麼過敏的東西。
顏曦一一回答,聲音從最初的字斟句酌變得越來越自然。
快掛電話的時候,沈若蘭說了最後一句。
「小曦,什麼時候有空來家裡吃飯,阿姨……」
她改了稱呼。
「阿姨做的紅燒排骨,比辰辰做的好吃。」
顏曦攥著手機,看著桌面上的一小塊光斑。
「好。」
電話掛斷。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冷清歌已經把兩隻耳機全摘了,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托著下巴,表情像是看完了一整季的綜藝。
「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顏曦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燈太亮了。」
冷清歌翻了個白眼,沒有拆穿她。
顏曦放下杯子,打開手機。
厲辰的消息已經等在那裡了。
【厲辰:怎麼樣?】
顏曦看著這三個字,打了很久。
刪掉,重寫。
再刪掉,再重寫。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
【顏曦:你媽說你小時候推人家下鞦韆。】
三秒後。
【厲辰:……她跟你說這個了?】
【顏曦:還說你在家懶,房間不收拾,衣服不疊。】
【厲辰:那是以前!現在改了!】
【顏曦:真的?】
【厲辰:真的,為了你改的。】
顏曦盯著屏幕。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
【顏曦:你媽讓我有空去家裡吃飯。】
【厲辰:你怎麼說的?】
【顏曦:我說好。】
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十秒。
【厲辰:曦曦。】
【顏曦:嗯。】
【厲辰:謝謝你。】
顏曦看著這三個字。
她想說「謝什麼」,想說「本來就是應該的」,想說很多輕描淡寫的話把這份重量化解掉。
但她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因為她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不是在謝她接了一個電話。
他是在謝她,願意走進他的生活里。
走進那個有懶兒子、話多的媽媽和會偷聽電話的爸爸的、普通的、煙火氣十足的家。
顏曦鎖了屏。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側身躺下。
對面冷清歌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
顏曦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枕邊那支鳳簪。
冰涼的銀質觸感貼在指腹上。
她閉上眼睛。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最後一次。
【厲辰:晚安,女朋友。】
顏曦沒有回覆。
但她攥著鳳簪的手,收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