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辰的表情沒變。
「你幹嘛？」
「看你的訂單截圖。」
「我沒截圖。」
顏曦看了他兩秒。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喝粥。
粥碗見底的時候，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你備註了不要蔥花。」
不是疑問句。
厲辰沒有否認。
「還備註了溫度。」
厲辰靠在椅背上。
「你猜的。」
「我不用猜。」
顏曦把碗推到一邊，重新把文件拉回面前。
「因為你每次都這樣。」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地轉。
厲辰看著她重新低頭看文件。
她的右手在文件上劃線，左手無意識地轉著那支碳素筆。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
但厲辰注意到，她翻下一頁文件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零點幾毫米。
六點四十七分。
顏曦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在封面上簽了字。
「走。」
她站起來，從筆筒旁邊拿起鳳簪，插回頭髮里。碳素筆丟進筆筒，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厲辰幫她收拾桌面，文件按顏色分好，摞在柜子邊上。
筆記本電腦合上，電源線拔掉纏好。
顏曦把帆布包挎上肩，走到門口。
她回頭。
厲辰正在關窗戶，他的手指按在窗框上，力道均勻地往下壓。
窗戶關嚴了，冷風被隔在外面。
他轉過身。
顏曦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把手上。
「厲辰。」
「嗯。」
「你剛才在實驗室里，一直在倒計時。」
厲辰的動作停了一瞬。
「什麼倒計時？」
顏曦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指腹在褲縫邊上輕輕摩擦了一下，那是一個不自覺的小動作。
「從你三點五十八分進實驗室開始，到六點半。」
顏曦的聲音不高。
「九千一百二十秒。」
走廊的燈在這個時候滅了。
聲控，超時了。
黑暗中，厲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張了張嘴。
「你怎麼……」
「因為我也在數。」
聲控燈被她的聲音重新觸發，白光亮起來。
顏曦已經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清脆地響，節奏穩定。
厲辰站在原地。
五秒。
他跟上去。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厲辰靠在電梯壁上，顏曦站在他右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電梯從五樓往下走。
數字跳動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了一倍。
5，4，3。
「你怎麼知道是九千一百二十秒？」
厲辰的聲音在電梯裡迴蕩。
顏曦沒有看他。
「三點五十八分到六點半，一百五十二分鐘，乘以六十。」
「你算的。」
「心算，兩秒。」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顏曦先走出去，步子不快。
一樓值班的幹事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厲辰跟在她身後。
推開大樓的玻璃門，冷風撲面。
他把外套拉鏈拉上，看了一眼顏曦的脖子。
圍巾沒戴。
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
「低頭。」
顏曦停了。
「我有圍巾……」
「你的圍巾在包里，拿出來要十二秒。」
「我的在手上，兩秒。」
顏曦低了一下頭。
厲辰把圍巾繞上她的脖子。
纏了一圈半，鬆緊適中，不壓到下巴。
他的手指在系最後一個環的時候，碰到了她後頸的皮膚。
涼的。
他的指腹在那個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顏曦的肩胛骨收緊了一下。
「好了。」
厲辰收回手。
兩個人往校門的方向走。
夜風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了一下。
積雪反射出碎光，鋪在兩個人腳下。
「剛才那句話。」
厲辰開口。
「什麼？」
「你說你也在數。」
顏曦把手插進羽絨服口袋裡。
「嗯。」
「你真的在數？」
「你覺得呢？」
厲辰看了她一眼。
側臉在路燈下輪廓清晰，圍巾的深灰色襯著她的下頜線。
「我覺得你沒數。」
顏曦的腳步慢了半拍。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這種人。」
厲辰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你不會一秒一秒地數。」
「你會看一眼時間，然後繼續做事。」
「等六點二十九分的時候再看一眼。」
顏曦沒說話。
他們走了十幾步。
路燈的光從一盞換到另一盞，影子拉長又縮短。
「但你確實在等。」
厲辰的聲音低了一度。
「對嗎？」
顏曦從口袋裡抽出右手。
她的手指在冷空氣中張了一下。
厲辰伸手過去，扣住了。
掌心貼掌心。
她的手指比他的細，骨節分明，指尖的溫度比體溫低了好幾度。
他把兩個人的手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對。」
顏曦的聲音被圍巾悶住了一點。
「我在等。」
厲辰握緊了她的手。
「下次別等了。」
「什麼意思？」
「忙完直接給我發消息，不用等到約定的時間。」
顏曦偏頭看他。
路燈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笑。
「五點半也好，七點也好，隨時都行。」
他說。
「我在實驗室里反正也沒在寫代碼。」
顏曦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
「那你在幹嘛？」
「數你那九千一百二十秒。」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顏曦的肩膀抖了一下。
厲辰偏頭看過去。
她在笑。
不是嘴角微彎的那種。
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壓著聲音的笑。
圍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彎了。
「笑什麼？」
「笑你。」
「笑我什麼？」
顏曦的手在口袋裡反握住他的手指。
「笑你明明可以敲代碼的兩個小時，用來數秒。」
「我代碼寫完了。」
「你沒寫完。」
「你今天的進度應該到第五十三行，你只寫到了四十七行。」
厲辰的步子停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進度？」
顏曦繼續往前走，把他拽了一下。
「劉教授上周在辦公室跟我聊過你的項目。」
「他說你每天的產出大概在五十到六十行之間。今天少了。」
「你跟劉教授聊我？」
「他主動提的。」
「他說他帶過的學生里，你的代碼風格最乾淨，但最近效率在下降。」
厲辰跟上她的步伐。
「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那個男朋友最近是不是戀愛腦犯了，代碼里的注釋都開始寫中文了'。」
厲辰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確實從上周開始在注釋里混入中文了。
因為有些算法的邏輯他想到的第一個表述不是英文，是顏曦某次聊天時用過的一個說法。
他把那個說法寫進了注釋里。
不是故意的。
「你沒反駁他？」
「我說你一直這樣。」
顏曦的語氣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