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蒸菜窗口排了七個人。
厲辰站在隊尾，目光越過前面幾顆腦袋掃了一眼蒸櫃。
鋁製隔層上碼著十幾個不鏽鋼盆，白色蒸汽從盆沿往上冒。
南瓜蒸排骨在左邊倒數第二格，盆里還剩大半。
他鬆了口氣。
王強跟在他身後，踮腳往前看。
「有嗎？」
「有。」
「那我也來一份——」
「排骨中段的不多了。」厲辰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個蒸盆。「你吃別的。」
王強的嘴張開，又閉上。
他往後退了一步。
「行。」
隊伍往前移了三個位。
厲辰到窗口，彎腰看了一眼盆里的南瓜。
橙黃色的南瓜塊堆在排骨上面，大小不均勻。
靠左邊那幾塊顏色深，邊緣塌了，蒸得透。
右邊的顏色淺，形狀還硬挺。
「阿姨，幫我打一份南瓜蒸排骨。」
「好嘞。」
「少油，排骨要中段的。南瓜挑軟的，就左邊那幾塊。」
食堂阿姨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頭看了厲辰一眼。
「小伙子，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點菜的？」
「給女朋友打的。」
阿姨的表情變了。
勺子精準地撈起三塊中段排骨，又把左邊那幾塊軟塌的南瓜撥進飯盒。
「行了吧？」
「再加一點湯。不要太多，剛沒過排骨就行。」
阿姨深吸一口氣。
「你女朋友真有福氣。」
厲辰接過飯盒，蓋上蓋子。
「謝謝阿姨。」
王強在旁邊看完全程。
他端著自己隨便打的一份宮保雞丁，表情複雜。
「你連南瓜的軟硬都要現場質檢？」
「她說硬的不吃。」
「你就不能回一句'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她說不吃就是不吃。」
厲辰端著飯盒往樓梯口走。王強跟了兩步。
「你不在這兒吃？」
「先送過去。」
「建築系在東區，走過去十分鐘。你送完再回來吃，飯就涼了。」
「我在那邊吃。」
「那邊沒有食堂。」
「她會給我留位置。」
王強停下了。
他看著厲辰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三秒後，他掏出手機。
302群。
【王強：他走了。端著一盒南瓜蒸排骨。阿姨被他逼得差點辭職。】
【趙子軒：南瓜都要挑？】
【王強：挑軟的。原話。】
【陳默：記錄完畢。厲辰對顏曦的飲食偏好執行精度已達到工業級標準。樣本編號#187。】
【王強：不知道。他說在那邊吃。】
【趙子軒：那邊是建築系教學樓。那兒沒食堂。】
【王強：所以他大概率會餓著。或者嫂子會餵他。】
群里安靜了四秒。
【陳默：預測模型傾向後者。概率87%。】
……
厲辰穿過中央廣場，拐進東區的連廊。
飯盒用食堂的保溫袋裹著，拎在右手。左手騰出來發消息。
【厲辰：打好了。南瓜是軟的。排骨中段。少油。在路上了。】
十二秒後。
【顏曦：多久到？】
【厲辰：七分鐘。】
【顏曦：六分鐘。我餓了。】
厲辰的步頻從每分鐘一百二十步提到一百四十步。
六分鐘後，他站在建築系三號樓二樓的階梯教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空了大半，只剩零散幾個學生在收東西。
顏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面前攤著一本《近現代建築史》，手裡轉著一支鉛筆。
她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
落在厲辰手裡的保溫袋上。
「六分零八秒。」
「路上有個岔口在施工。」
「超時了。」
「八秒。」
顏曦把鉛筆放下。
「扣分。」
厲辰走到她面前，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取出飯盒，掀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南瓜蒸排骨的香味在階梯教室里擴散。
顏曦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那幾塊南瓜上停了兩秒。
「挑過了？」
「左邊蒸透的那幾塊。」
顏曦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塊南瓜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及格。」
厲辰在她旁邊坐下來。
「只是及格？」
「南瓜的纖維還是有一點粗。阿姨蒸的火候差了三分鐘。」
「這個我控制不了。」
「所以只能及格。」
顏曦把飯盒往厲辰的方向推了一下。
「吃。」
「你先吃。」
「你沒吃午飯。」
這不是問句。
厲辰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從三樓打了飯直接走。走了六分零八秒。如果你在三樓吃了飯再走，按你的用餐速度加步行時間，至少要二十二分鐘。」
她舀起一塊排骨，遞到他嘴邊。
「張嘴。」
厲辰看著勺子上的排骨。
中段。肉質飽滿，骨頭短，掛著一層薄薄的醬色湯汁。
他張嘴接住了。
排骨的咸鮮味在口腔里化開。肉從骨頭上滑下來，嫩到不需要用力。
「好吃嗎？」
「好吃。」
「那以後別餓著自己來送飯。」顏曦收回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南瓜。「你可以先吃完再來。我等得起。」
「你說你餓了。」
顏曦的勺子在飯盒邊緣磕了一下。
「我說餓，你就不吃飯了？」
「你說六分鐘。」
「六分鐘是逗你的。」
厲辰看著她。
顏曦低頭吃南瓜。
「下次先吃飽再來。」她的聲音壓低了。「聽到沒。」
「聽到了。」
兩個人坐在空蕩的階梯教室里，共用一個飯盒。
顏曦負責舀，厲辰負責吃她遞過來的。
偶爾她自己吃一口。分配比例大約是三七開——她三，他七。
飯盒見底的時候，顏曦把最後一塊南瓜推給他。
「吃了。」
「你吃。」
「我飽了。」
「你總共吃了四塊南瓜，兩塊排骨，半勺湯。熱量不超過三百大卡。」
顏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又數。」
「體感。」
「你的體感是人體熱量計嗎。」
厲辰把那塊南瓜吃了。
「是。專門給你用的。」
顏曦站起來，把飯盒蓋上。
她拿起書，塞進包里。
「下午兩點。一樓庫房。」
「我知道。」
「搬完展板請你吃飯。」
「你點了什麼？」
「還沒想好。」她背起包。「晚上告訴你。」
厲辰把空飯盒收進保溫袋。
「顏曦。」
「嗯？」
「周末有安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