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不是在寫年終總結？」
「寫完出去了一趟。」
「幾點？」
「四點半。」
厲辰想了一下。四點半她發過一條消息給他，說在忙。他以為她在辦公室。
「你跑出去買了手套然後回來繼續寫總結？」
「十五分鐘。學校東門那家商場一樓有賣。」
厲辰把手套戴上。皮質貼合手型。大小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你上次幫我搬展板。我拿護手霜塗你掌心的時候量的。」
「……你當時量了？」
「目測。誤差不超過半號。」
厲辰低頭看著手套。灰色的，和他的衝鋒衣是同一個色系。
「謝謝。」
「不用。」
顏曦超過了前面一輛貨車。變道。回到直線車道。
導航提示距離高速入口還有三公里。
「導航聲音關掉。你念給我聽。」
厲辰關掉語音提示。
「前方兩百米右轉匝道進入沿海高速。」
顏曦打燈。併線。
保時捷的發動機聲在匝道里低低地迴響。
上了高速。車速穩定在一百一。
前方的路面筆直。兩側是灰綠色的隔離帶。遠處的天際線開始從鐵灰色變成淺藍色。
太陽還沒出來。但光線已經在地平線上鋪了一層。
厲辰手機亮了。
302群。
【王強：人走了？？？？我怎麼睡過了？？？？我還想送行的！！！！】
【陳默：你昨晚喝了四瓶啤酒兩杯白酒。按你的代謝速率，目前體內酒精殘留濃度約為0.04%。你的起床時間比平日推遲了三十七分鐘。正常。】
【趙子軒：我剛起來。門口空了。他真走了。】
【王強：厲辰！！！到了報平安！！！別只顧著嫂子不管兄弟！！！】
厲辰打了三個字。
【厲辰：在路上。】
【王強：嫂子在嗎？】
【厲辰：開車呢。】
【王強：那你跟嫂子說，王強高數要是過了，請她吃飯！】
【陳默：基於你的消費水平和顏曦的飲食偏好匹配度，你請嫂子吃飯的合理預算區間為——】
【趙子軒：行了行了。讓人家安靜開車。】
厲辰鎖屏。
顏曦的目光沒有離開路面。
「你爸今天消息了嗎？」
「還沒。估計在生悶氣。」
「你媽呢？」
「我出發前給她發了條微信。說出發了。她回了'注意安全，每天報平安'。」
「你爸沒接茬？」
「他的微信頭像是灰的。」
顏曦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下。
「生氣到退出微信？」
「不是退出。是把朋友圈入口關了。他每次生氣都這樣。關三天。然後自己偷偷打開。」
「你們家人生氣的方式挺一致的。」
「什麼意思？」
「你生氣的時候也會關朋友圈。上次我發了那條跟冷清歌的合照，你一個小時沒點讚。我去看你的朋友圈入口，關了。」
厲辰的手在膝蓋上停了。
那次他確實關了。因為合照里冷清歌摟著顏曦的肩膀，顏曦在笑，他覺得那個笑容不是對自己的。
不是生氣。
是別的什麼。
「我沒生氣。」
「你關了五十七分鐘。然後打開。點讚。評論了兩個字——'好看'。」
「因為確實好看。」
「五十七分鐘才確認好看？」
厲辰沒有接話。
顏曦把車速從一百一提到一百一十五。
「你吃醋了。」
「沒有。」
「你的反應時間出賣了你。剛才那個停頓是一點四秒。你平均回復速度是零點七秒。翻倍了。」
厲辰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的風景開始出現變化。平原在退。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些起伏。
「好。吃了。」
顏曦沒有回頭。但她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兩秒。在中控台上摸了一下。
摸到了厲辰放在那裡的豆漿杯。
她拿起來。用拇指掀開杯蓋。喝了一口。
「涼了。」
「我幫你——」
「不用。能喝。」
她又喝了一口。放回去。
「厲辰。」
「嗯。」
「你攻略里寫第四天霞浦的灘涂，最佳拍攝時間是日出前二十分鐘。」
「對。冬天的灘涂光線在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最好。」
「你定了六點半到北岐村。」
「嗯。」
「你打算幾點起？」
「五點半。」
「太早了。改六點。我開快一點就行。」
「那路上——」
「我開。你坐著。導航開著。」
厲辰看著她握方向盤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有一點淡淡的墨痕。還是沒洗掉。
「顏曦。」
「嗯。」
「你的攻略呢？」
「什麼攻略？」
「你說路線我定。但你一定自己也查了。」
顏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查了。」
「查了多少？」
「三十二頁。」
「你的比我短。」
「因為我不需要寫'酸奶要低糖不要攪拌型'這種備註。」
厲辰轉過頭看窗外。
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嘴角翹著。
「你的三十二頁里有什麼我沒有的？」
顏曦右手食指在方向盤頂端劃了半個圈。
「第三天石塘鎮。你寫了懸崖麵館。限量三十碗。」
「對。」
「你沒寫麵館後面那條小路。走到底有一個廢棄的燈塔。九十年代建的。現在不用了。鐵門鎖著，但西側有個缺口可以進去。」
「你怎麼知道？」
「一個建築攝影論壇。帖子是2019年發的。回復只有三條。其中一條是燈塔管理處的前員工。他說西側的鐵欄杆在2018年颱風中被吹歪了，一直沒修。」
厲辰轉頭看她。
顏曦的眼睛盯著前方。公路在擋風玻璃外筆直延伸。
「你想去那個燈塔。」
「廢棄建築。沒有被翻新過。原始結構保留完整。」
她的語氣和在南山藝術村講那些紅磚廠房時一樣。沉下來了。專注。
「你不好奇為什麼？」
「你喜歡的建築有兩個特徵。一是保留了原始結構，二是有時間的痕跡。這個燈塔兩條都占了。」
顏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拍。
「你從哪裡總結出來的？」
「南山藝術村。」
「你在紅磚展廳看畫的時候說過，石灰底透上來的顏色價值更高。」
「古鎮銀飾店的字謎你願意花時間解，是因為背後有幾代人的手藝傳承。」
「你選舊書店那本初版的柯布西耶手稿集，不選再版，是因為初版的印刷色差更接近原稿。」
他停了一下。
「你喜歡的東西都是別人來不及注意的。」
車內安靜了六秒。
高速公路兩側的隔離帶從灰綠色變成了枯黃色。風颳過的痕跡留在路面上。
顏曦伸出右手。
手掌朝下。
搭在中控台的扶手上。
厲辰的手從手套里抽出來。覆上去。
五指穿過她的指縫。
掌心貼著掌心。
導航屏幕上，藍色的行駛軌跡沿著海岸線延伸。
還有一個半小時到海寧。
手機震了。
厲墨寒的消息。
他單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厲墨寒：你到底去哪了？】
厲辰打了四個字。
【厲辰：看海。勿念。】
發出去。
鎖屏。
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大腿上。
顏曦的拇指在他掌心畫了一個小圈。
前方的天際線上，太陽從雲層的縫隙里露出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