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褪色的藍布外套。
面相和氣。
看到他們停的車時多看了兩眼，但沒有多嘴。
「二樓海景房。昨天剛換的被子。熱水二十四小時的。」
厲辰接過鑰匙。
「謝謝。」
老闆看了看顏曦。又看了看厲辰。
「你們倆是——」
「我男朋友。」顏曦的聲音從厲辰背後傳過來。平淡。不容置疑。
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在說「這小子命真好」。但他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指了指樓梯。
「上去吧。水壺在桌上。茶葉是我自己炒的。」
二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木地板踩上去咯吱響。
一張大床，白色床單。
枕頭是攻略里寫的蕎麥枕。窗簾拉開，正對著海面。
陽台。
水泥地面，一張矮桌，兩把藤椅。
欄杆是木頭的。漆有些剝了。
海風撲進來。
她走到欄杆邊，雙手搭在木欄上，頭髮被吹起來，鳳簪的尾端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厲辰站在陽台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
黑色高領毛衣，低馬尾，腰線清晰，脊背的線條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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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的聲音在下方不遠處反覆。
顏曦轉頭。
「你站那幹什麼？」
「看你。」
「看夠了沒？」
「沒有。」
顏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看海。
但她往旁邊挪了半步。
空出了欄杆上一個手臂的寬度。
厲辰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雙手也搭在欄杆上。
兩個人之間隔了五厘米。
海面上的光在他們面前鋪開。
遠處的漁船還是不動，天空從灰藍色開始往暖色調轉。
手機震了。
302群。
【王強：到了沒？？？活著嗎？？？】
【趙子軒：別催。人家在看海呢。你掃什麼興。】
【陳默：根據出發時間與導航預估到達時間推算，他們應在十一分鐘前抵達。厲辰未及時報平安的原因有三種可能：1.信號差；2.在卸行李；3.在看顏曦。概率分布——1: 5%2: 15% 3: 80%。】
【王強：第三個。絕對第三個。】
厲辰沒回。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顏曦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低了半度。被風吹散了一點。
「厲辰。」
「嗯。」
「你攻略里寫，礁石灘步行五分鐘。日落17:12。」
「對。」
「現在幾點？」
厲辰看了一眼手錶。
「三點零七。」
「中間有兩個小時。」
「嗯。你想先休息一下？」
顏曦沒有回答。
她的左手從欄杆上離開。
手指勾住了厲辰的小指。
力度不大。但很明確。
「先出去走走。」
……
漁村的路不寬。碎石鋪的。兩個人並排走剛好占滿路面。
顏曦走在左側。靠牆的那一邊。
厲辰走在右側。靠車道的那一邊。
這個位置不需要任何默契。每次走路都是這樣。厲辰在外側。擋人。擋車。擋風。
手沒牽。
但顏曦的手臂偶爾會碰到他的袖子。她沒有刻意貼過來，也沒有刻意避開。
漁村不大。
十幾棟石頭房子。
屋頂上壓著瓦片和磚頭。
門口晾著漁網。
空氣里摻著海腥味和柴火的煙氣。
一隻黃狗從巷子裡跑出來。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尾巴。又跑走了。
顏曦的目光跟著那隻狗走了三秒。
「你喜歡狗？」
「不喜歡。」
「那你剛才看了三秒。」
「我在看它的步態。後腿發力的角度不對稱。可能是髖關節有問題。」
厲辰沉默了一拍。
「你的建築系視角是天生自帶的還是後天焊死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小時候看動畫片的時候也會分析幀率。」
顏曦的嘴角動了一下。
「幀率不歸建築系管，那是你們計算機系的事。」
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地。
碎石地面變成了沙子。
然後沙子變成了礁石。
礁石灘。
不是旅遊景區那種鋪了步道圍了欄杆的礁石灘。是真正的。原始的。沒修過的。
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海里。表面粗糙。有些裂縫裡長著深綠色的海藻。
潮水退了一半。礁石之間留下一些淺淺的水窪。水窪里有小螃蟹在爬。
厲辰蹲下來。看了一眼水窪的水位線。
「退潮。」
他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嗯。今天的低潮時間是下午四點。現在三點二十。正在退。安全。
「可以往外走？」
顏曦已經踩上了第一塊礁石。
鞋底在粗糙的岩面上踩了一下。確認了摩擦力。然後邁到第二塊。
厲辰跟上去。走在她前面一步的位置。
不是擋路。是提前踩。
每一塊礁石他先踩一腳，確認不滑，然後退半步讓顏曦過。
顏曦注意到了。
「你在替我試路。」
「礁石面有海藻。踩到就滑。」
「你踩到滑了怎麼辦？」
「我不怕摔。」
顏曦停了一步。看著他。
「你的體重比我重三十公斤。你摔下去受的衝擊力是我的——」
「你別算了。」
厲辰伸出手。
掌心朝上。
顏曦看了一眼他的手。
三秒。
她把手放上去。
厲辰握住。力度剛好。不緊。但穩。
兩個人踩著礁石往外走。
走到離岸邊三十米的地方。
一塊特別大的礁石。
表面平坦。可以坐兩個人。
厲辰先上去。
確認了表面乾燥。
然後把顏曦拉上來。
兩個人坐在礁石上。
面朝大海。
這個高度剛好。
視線越過前面那排矮礁石，直接鋪到海面上。
海水不是藍色的。是灰綠色。帶著渾濁的質感。浪不大。一層一層地推過來，在礁石的稜角上碎掉，變成白色的泡沫。
風從正面吹過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