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擎蒼在客廳坐了一下午。
沒聊正事，從佛光寺的斗拱聊到南方木構的榫卯差異，再聊到他年輕時在福建土樓住了三個月畫測繪圖。
顏曦全程坐得筆直，問的問題越來越專業。
厲辰坐在旁邊，一句話沒插上。
老爺子走的時候，在門口換鞋，彎腰的動作利落，七十多歲的人，腰比厲墨寒還直。
「山楂干吃完了再給你寄。」厲擎蒼看了顏曦一眼，「你那個出拳，回去練。」
顏曦點頭，「好。」
「不是好，是每天練。」老爺子拎起空的布袋，「辰辰小時候偷懶，我罰他扎馬步扎了兩小時。你要是偷懶——」
「她不會偷懶。」厲辰說。
厲擎蒼看了他一眼，「我跟她說話。」
厲辰閉嘴了。
顏曦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厲辰看到了。
老爺子出了門，走到電梯口，又回頭。
「過年那天，我不過來了，你們年輕人自己過。」
沈若蘭跟在後面，「爸，一起——」
「初三我再來，帶兩條魚。」厲擎蒼按了電梯，「那天讓這丫頭做一個菜。」
電梯門關了。
沈若蘭轉身回來，看了厲辰一眼。
「你爺爺讓她初三做菜。」
「我聽到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厲辰沒接話。
他爺爺的廚房，從來不讓外人碰。
連沈若蘭前三年過年都只能打下手，直到第四年才被允許獨立做了一道湯。
現在顏曦第一次來，初三就要上灶。
顏曦站在玄關，把厲擎蒼的布鞋擺放的位置看了一眼。
「你爺爺的鞋，左腳鞋底外側磨損比右腳重零點五毫米左右，長期習武重心偏左的痕跡。」
厲辰：「……你能不能有一秒鐘不分析。」
「不能。」
顏曦轉身往客廳走，路過厲辰身邊的時候，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手。
「初三做什麼菜？」
「你想做什麼？」
「我會的不多，你教我。」
厲辰握住了她的手指，「好。」
沈若蘭在廚房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手裡的抹布擰了一下，臉上的笑已經藏不住了。
……
第二天一早，沈若蘭拉著顏曦出門買年貨。
厲辰要跟，被沈若蘭堵在門口。
「你去幹什麼？」
「幫忙拎東西。」
「你爸拎。」
厲墨寒正在繫鞋帶，聞言抬頭，「我也去？」
「你不去誰拎？你兒子的女朋友第一次在咱家過年，你當擺設？」
厲墨寒默默把另一隻鞋穿好了。
顏曦站在門口，圍巾是厲辰的那條，她一直沒還。
「你在家等著。」她看了厲辰一眼。
「等什麼？」
「等我回來。」
厲辰靠在門框上，「你跟我媽出去買年貨，我在家等，這個畫面怎麼看怎麼不對。」
顏曦沒理他，跟著沈若蘭走了。
厲墨寒拎著環保袋跟在後面，路過厲辰身邊的時候，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媽終於找到逛街的搭子了，你就解脫了，我沒有。」
門關了。
厲辰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手機震了，是302群。
【王強：厲辰！！你現在在幹嘛？！】
【趙子軒：他現在在京城陪嫂子見家長，你問的不是廢話嗎？】
【陳默：根據前序數據推算，厲辰未來七天的行動半徑不會超過顏曦所在位置三公里。】
厲辰回了一條。
【厲辰：我爺爺昨天來了。教顏曦打拳。】
三秒鐘，群里炸了。
【王強：！！！厲擎蒼！！！截拳道宗師親自教嫂子打拳！！！】
【趙子軒：這是收徒了？？？】
【陳默：不是收徒，是認人。他教出拳的行為本質上是將自己最核心的技藝象徵性地傳遞給未來家庭成員。這是高強度認可信號。】
【王強：翻譯！！】
【陳默：翻譯：爺爺覺得她行。】
厲辰鎖屏，走進廚房，冰箱裡還剩昨天的雞湯底，他把湯熱上，又檢查了一遍調料架。
鹽快用完了，醬油還有三分之一，醋夠，花椒不夠。
他打開備忘錄，輸了幾行字。
發給顏曦。
【厲辰：鹽快沒了。醬油剩三分之一。花椒不夠。】
十五秒。
【顏曦：你媽已經列了清單。你的補充和她重複了兩項。花椒她漏了，我提醒她了。】
厲辰看著這條消息，她出門還不到二十分鐘，已經把他媽的採購清單過了一遍。
又一條消息。
【顏曦：你媽問你年夜飯想吃什麼。】
【厲辰：她問我，還是問你？】
【顏曦：她問我轉達給你。因為她說你報菜名從來不超過三個。她需要更多選項。】
【厲辰：糖醋排骨。紅燒魚。蒜蓉蝦。】
【顏曦：三個。和你媽說的一樣。】
厲辰把手機放下了。
他走到陽台，窗外是京城的冬天，灰白色的天空，對面樓頂的積雪還沒化。
手機又震了。
【顏曦：你媽在超市挑排骨。她按壓了豬肋排的第三和第七根判斷肥瘦比。手法比你爸精準。】
【顏曦：你爸在旁邊拎袋子。拎了四個了。表情開始僵硬。】
厲辰笑了一聲。
他低頭，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搓著手機殼邊緣。
和客廳沙發上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的動作。
也和他爸一模一樣。
……
下午三點，門響了。
厲墨寒第一個進來，兩隻手拎了六個袋子，額頭有汗，把東西往廚房檯面上一放，走到沙發坐下，沒動。
沈若蘭第二個進來，手裡只有一個小袋子。
顏曦最後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核桃。
厲辰接過來，「怎麼只有你拎核桃？」
「你媽不讓我拎別的。」
「核桃誰的？」
「你的。你媽說你小時候不愛吃，但最近她在你朋友圈看到你發了一張實驗室的照片，桌上有一包琥珀核桃，所以她判斷你口味變了。」
厲辰愣了一下。
他三周前發的那張照片，背景里那包核桃其實是陳默的。
他沒有出聲糾正。
顏曦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衣架上。
「你媽的體力比我想像的好，超市逛了兩個半小時，沒有任何疲態，步頻穩定。」
「她跳了十八年廣場舞。」
「這解釋了她小腿肌肉線條的緊實度。」
厲辰看著她，顏曦的鼻尖有點紅，嘴唇因為寒風乾了一點。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提前泡好的蜂蜜水，遞過去。
顏曦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多少度？」她問。
「五十八。」
「我上次說的是六十。」
「你嘴唇乾了，溫度再降兩度刺激更小。」
顏曦看著他，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嘴唇乾的？」
「你進門的時候。」
「我進門到現在一共走了四步。」
「夠了。」
顏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出手，厲辰把手遞過去，她的指尖冰涼，按在他掌心裡。
「暖一下。」她說。
厲辰握住，用兩隻手把她的手指包住。
客廳里，厲墨寒癱在沙發上，眼睛閉著，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沈若蘭在廚房裡分揀年貨，哼著一首老歌，走調了。
顏曦的手指在厲辰掌心蜷了一下。
「你媽逛超市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
「她說，你爸每年除夕都會偷偷掉眼淚。」
厲辰的手指頓了一下。
「在放煙花的時候，他會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所有人。」顏曦的聲音很輕，「你媽說，他想他爸。」
厲辰沒說話。
「初三你爺爺來的時候，我做菜，你陪他喝酒。」
厲辰看著她。
「你教我做那道清蒸鱸魚。」顏曦站起來，「你爺爺的標準，你應該知道。」
她走向廚房，路過厲墨寒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叔叔，年貨里的花椒，用密封罐裝，別用塑膠袋，走味。」
厲墨寒睜開眼，「哦，好。」
顏曦進了廚房，沈若蘭的聲音傳出來。
「來來來小曦，你看這個排骨——」
厲辰站在原地，手掌還留著她指尖的涼意。
手機震了。
顏曦發的。
她人在廚房，背對著他。
【顏曦：你剛才握我手的時候，心跳八十七，比平時高十一。】
【顏曦：我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