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需要把這一堆,全都抬到隔壁的加工車間去。」
調度工人指了指面前那座小山似的鋼錠,隨口說道。
「你確定是全部?」
易中海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瞪得滾圓。
「那肯定是全部啊。」
調度工人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們倆一眼。
「說不定這些還不夠,那邊的煉鋼爐里,還有新的正在出爐呢。」
「你們倆別在這兒愣著了,趕緊幹活吧。」
「速度太慢,耽誤了項目進度,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聽到這話,他們倆也不敢再浪費時間了,趕緊戴上勞保手套,咬著牙開始干起了活。
他們倆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麼重的體力活。
這份工作對他們來說,比上刑還要折磨。
光是抬起第一根鋼錠,就已經讓他們倆累得雙腿發軟,感覺這兩條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這還有這麼多呢?」
傻柱看著身後堆積如山的鋼錠,只覺得眼前一片灰暗,看不到一丁點希望。
「趕緊干吧。」
易中海咬了咬牙,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李建國那個傢伙,說到做到。」
「今天要是干不完,咱們倆恐怕一分錢工資都領不到。」
易中海也顧不上自己腿疼不疼了,只能咬著牙,拼了命地幹活。
傻柱多少還好一點,畢竟他年輕,又是顛大勺的廚子,身上還是有一把子力氣的。
可就算是這樣,他幹了沒一會兒,也累得氣喘吁吁,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兩個人埋頭苦幹,也不知道幹了多久。
易中海累得實在撐不住了,抬起胳膊擦了擦滿頭的汗,就想找個地方坐下,歇口氣,喝兩口水。
「小心!」
「那個地方不能坐!」
身後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易中海下意識地轉過頭,往身後看去。
結果一眼就看到,旁邊摞得高高的鋼錠,突然開始鬆動滑落。
他整個人瞬間就愣在了原地,甚至都忘了要躲開。
等他反應過來,想要往旁邊躲的時候,滑落下來的鋼錠,已經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腿上。
這被實心鋼錠砸一下,跟他之前在家裡門框上磕的那一下,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就在鋼錠砸中腿的那一瞬間,易中海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
「我的腿!」
周圍車間裡的工人,看到這一幕都嚇了一跳,趕緊沖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壓在他腿上的鋼錠搬開。
等他的腿從鋼錠下面露出來的時候,已經是血肉模糊一片了。
鋼錠的表面凹凸不平,邊緣鋒利得很,被這麼重的東西狠狠砸了一下,這傷可想而知有多嚴重。
易中海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除了鑽心的疼痛,再也沒有其他任何知覺。
他看著自己褲子上不斷滲出來的鮮血,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衛生室值班的醫生,得到消息之後,拎著急救箱,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蹲下身給他處理傷口。
另一邊,李建國正跟專家們講合金成分怎麼影響鋼材質量呢,突然有人急急忙忙敲門沖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著急啊?」
李建國一直不喜歡這種冒冒失失的作風。在他看來,搞科研的除了得有學問、有好奇心,更得細心沉穩。
「李主任,出事了!車間有人被鋼材砸傷了!」
一聽說有人受傷,李建國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扔下手頭的資料就往外走,專家們也趕緊跟了上去。他邊走邊問報信的人:
「到底怎麼回事?誰受傷了?怎麼弄的?你仔細說說。」
來人一五一十地把經過講了一遍:
「易師傅可能不太清楚哪些鋼材能動、哪些不能動。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坐在一摞鋼材上,那堆料沒放穩,滑下來了。」
一聽受傷的是易中海,李建國表情明顯放鬆了些。
他居然還有心情聊起別的事:
「今天新來那倆人怎麼樣?偷懶了沒有?」
「偷懶倒沒有,但他倆體力實在太差了,幹活效率連我們一半都不到。李主任,要不要考慮給他倆調個崗?感覺這崗位不太適合他們。」
李建國沒接調崗這茬,只說:
「工作不分高低。他們參與這個工程挺有意義的,我希望他們能完整體驗2.8項目的每個環節——搬鋼材也是其中之一。」
他說得冠冕堂皇的,旁邊聽著的人都忍不住點頭。
「李主任,您對他們可真照顧,什麼活都讓他們歷練,說得我都羨慕了。您看我有沒有機會也加入項目?力氣活我都能幹!」
見自己隨口應付的話居然有人當真,李建國忍不住笑了:
「你現在的工作就做得挺好,我暫時也不缺人。」
他當然不會答應——本來把那倆人弄進項目,就是為了整他們。
剛才那番話,不過是給這層意思穿件漂亮外衣。這樣不管誰問起來,都會覺得他是用心良苦,而不是故意找茬。
到了車間,李建國看見易中海被工人們圍在中間,廠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他們趕到的時候,包紮都快結束了。醫生熟練地完成最後一步,收拾東西站起來:
「李主任,您放心,傷得不重,就一點皮外傷,休息兩天就好了。」
「行,辛苦醫生了。」
等醫生走了,李建國冷眼瞅著那兩人,嗤笑道:
「你們兩個也太沒用了吧!幹活趕不上別人一半效率,還能把自己弄傷?
我都懷疑你們是不是故意借這個機會偷懶!」
他臉一沉,還挺嚇人的。
「易中海連這點活都干不好,今天工作評定不合格,工資扣掉!」
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工人。天冷了之後軋鋼廠活少了,不用加班,一有動靜大家自然全湊過來了。
許大茂向來最愛湊熱鬧,尤其是跟傻柱有關的事,他從不落下。
看見易中海受了傷,他故意在旁邊小聲說:「這活不是倆人一起乾的嗎?怎麼光一大爺傷了,傻柱人呢?」
轉頭看到傻柱站在人堆里,他馬上對李建國說:「主任,光罰易中海一個不太公平吧?傻柱也該一塊罰,可不能偏心啊。」
李建國一挑眉,沒想到許大茂這麼「好用」,順手連傻柱也一塊坑了——正合他意。
「許大茂你滿嘴噴糞,給我閉嘴!」
傻柱氣得當場罵起來。許大茂三番五次找他麻煩,他簡直想揍這孫子一頓。
「行了!」
李建國淡淡掃了一眼全場,許大茂立馬不敢吱聲了。
這時李建國開口:「許大茂說得對,效率問題不是一個人的責任,要罰就一起罰。」
他笑著點頭,一副公正嚴明的樣子:「何雨柱和易師傅一樣扣工資。叫你們認真幹活,結果一點長進都沒有!」
何雨柱有苦說不出。他們效率低,還不是因為易中海腿腳本來就不方便?再加上從來沒幹過這種活,怎麼可能快得起來。
「李建國你就是故意的!存心找我們茬!」
傻柱當場就鬧起來了,認準了李建國是利用職權報復他們。
「得了吧傻柱,就你這樣的,李主任犯得著費這心思?你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話雖難聽,卻在理,旁邊不少人都笑了。
「自己活干不好就別胡說八道!」
「就是,李主任好心帶你們進項目組,別不知好歹!」
「什麼好心?你喜歡你來啊!」一聽有人說這是「好事」,傻柱更來氣了。
這明明是李建國設局整人,到他們嘴裡竟成了照顧?
「我倒真想呢,可惜李主任不要啊!就這點活還挑三揀四,你也太廢了。」
被傻柱一懟,那工人反倒調侃起來,語氣里還帶點酸。
誰不知道李主任帶隊的是國家重點材料項目?一旦成功了,所有參與者哪怕只是打雜,都是能記功拿獎的。全廠誰不想沾這個光?
傻柱被說得沒話接,看來這工資是扣定了。
車間盡頭的角落裡頭,鋼材堆得像座小山。昏黃的燈光從高處斜著打下來,那些冷硬的金屬邊緣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看著就讓人覺得涼。
一個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藍工裝的工人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棉紗往旁邊一扔,扭頭看向正俯身檢查鋼材的李建國。
「李主任,咱這邊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污,黑乎乎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接下來要是加工零件,廠里的老師傅裡頭,易師傅那手藝絕對是這個。」
他把右手大拇指豎起來,在空中晃了晃。
旁邊幾個正忙活的工人聽見這話,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湊了過來。有人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扇風,有人把手裡的工具往旁邊一擱,眼睛裡都帶著那種說起能人時才有的光。
「對對對,易師傅可是八級鉗工,那雙手金貴著呢!我聽老師傅們說過,整個軋鋼廠,八級工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跟你們說,零件到他手裡,根本不用量,手指頭這麼一摸——」說話的工人學著易中海的姿勢,右手食指伸出來,眯著眼睛,指腹貼著某根鋼管的邊緣輕輕滑過去,動作慢悠悠的,像在摸什麼寶貝疙瘩,「合不合格,他心裡門兒清。精度能控制在毫米級,比機器還准!人家那手藝,那是幾十年磨出來的。」
易中海就站在不遠處,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手上的白線手套。他把手套的每一根指頭都抻平,又用手掌壓了壓,動作專注得像在伺候什麼金貴物件。
聽見這些話,他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里像是盛滿了笑意,一層疊著一層往外滲。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手上。
骨節粗大,像老樹根,上面爬滿了老繭,一層疊著一層,硬得像鐵。可這雙手依舊穩健,哪怕現在讓他捏著一根繡花針去穿線,他也敢保證一次就能穿過去。
這雙手,摸過的零件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幾十年如一日地站在工作檯前,銼子、錘子、卡尺,一樣一樣練出來的本事。那些年,冬天車間裡冷得能結冰,手凍得皸裂,血口子一道一道的,他還得咬著牙站在那兒銼零件。夏天熱得像個蒸籠,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工件上掉,他也得忍著。
要不是憑這雙手,院裡那些人能對他服服帖帖?
要不是憑這雙手,廠里領導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易師傅」?
可偏偏——
他的目光越過幾個工人的肩膀,落在那個正拿著記錄本寫寫畫畫的年輕人身上。
李建國。
一個毛頭小子,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仗著讀了幾年書,肚子裡有點墨水,就拿了雞毛當令箭,處處找機會壓他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