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來的是小當。
「易爺爺,有事嗎?」
小當披頭散髮,身上還有不少污漬。
衣服上這裡一塊那裡一塊,也不知道是什麼。
看到他過來,眼神裡帶著些驚喜。
那種眼神,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奶奶呢?」
易中海沒注意到小當那求救的眼神。
一進門就開始找賈張氏。
屋裡亂糟糟的。
炕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衣物。
地上還有沒洗的碗筷。
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撲面而來。
「奶奶去醫院照顧爸爸了。家裡就我和妹妹兩個人。爺爺找奶奶有事嗎?等奶奶回來,我可以跟她說。」
小當乖巧得很。
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往屋裡瞟。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妹妹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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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的,撕心裂肺。
她一溜煙跑進去照顧妹妹。
一個孩子,照顧著更小的孩子。
兩個人相依為命,屋裡居然一個大人也沒有。
易中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嘆了口氣。
「這個賈張氏……連兩個孫女都不管了?可真夠心狠的。」
他沖屋裡喊了一聲。
「我沒事了。你把妹妹照顧好。有什麼事,在院裡喊一聲,讓大家幫忙。」
裡頭傳來小當悶悶的答應聲。
易中海轉身離開。
回到聾老太屋裡。
「賈張氏說是去醫院照顧賈東旭了。」
「呸!」
聾老太啐了一口。
冷笑出聲。
「慫貨。這時候跑了,倒是挺聰明。」
她一眼就猜出賈張氏的心思。
她摔斷腿這事,賈張氏肯定怕。
不管是賠錢還是出力,賈張氏肯定都不願意。
又怕她鬧,乾脆跑去醫院躲起來。
把兩個孩子扔在家裡。
聾老太倒是想讓兩個孩子幫忙。
可要真那麼做了,整個大院的人都會唾棄她。
再說,那兩個還沒桌子腿高的小屁孩,能幫她什麼?
端屎端尿?
想都別想。
聾老太壓下心裡的氣。
扭頭看了一眼李建國的房間。
隔著窗戶,能看到那邊影影綽綽的人影。
「既然賈張氏不在,那就去找李建國。我受傷這事,跟他扯不清。這時候他不幫忙,誰幫忙?」
易中海本想勸兩句。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轉念一想,這大院裡能照顧聾老太的沒幾個。
要是最後扯上他,那可就麻煩了。
一個截肢癱瘓、躺在床上不能動的老太太,伺候起來可要命。
端屎端尿,擦身餵飯。
一天到晚都得守著。
更何況,這還是個省油的燈?
「那你等著。我去找他。」
相比面對聾老太,他更願意去李建國跟前走一趟。
起碼,不用聞那股味兒。
——
李建國吃了早飯,收拾好碗筷。
正準備出門上班。
剛邁出門檻,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易中海。
「李主任,稍等一下!」
易中海叫住他。
可真正對上李建國那雙眼睛時,他心裡頓時有些發虛。
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有事?」
李建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這人突然跑來,准沒好事。
「確實……有件事想請李主任幫個忙。」
易中海原本打算,來了之後底氣十足地讓李建國去聾老太屋裡照顧她。
可真面對面了,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有一種預感——今天要是把這話說出來,接下來准沒好事。
說不準,還得結結實實挨頓打。
想起李建國的武力值,他心裡就發怵。
這人打人時,可是一點力氣都不省。
上手就是結結實實的。
而且專挑那些不容易受傷、但疼得要命的地方下手。
他之前已經領教過了。
不想再領教第二次。
話到嘴邊,易中海硬生生換了個說法。
「是這樣的,李主任。聾老太生病了,現在在家裡修養。我想著,大傢伙兒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老太太一個人,無兒無女,除了咱們這些街坊四鄰,也沒別人能幫她。」
「所以呢?」
李建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你是準備讓我掏錢?」
「不……也不是這個意思。」
易中海心裡一陣發慌。
他緊張得兩隻手不停地搓來搓去。
這感覺,就像回到了年輕時候,面對師傅時的窘迫。
不知所措,連辯解都忘了怎麼開口。
「就是……想讓李主任也出一份力。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個大院的。總不能看著聾老太死在屋裡沒人管吧?」
他說完,忐忑地看著李建國。
等著他開口。
這時,陸陸續續準備出門上班的人也都出來了。
推著自行車的。
拎著飯盒的。
三三兩兩往院門口走。
易中海眼珠一轉,乾脆把人都叫住。
「聾老太生病了!都是一個大院的,大傢伙兒要不都想想?不管是出錢還是出力,多少幫幫忙。都是街坊四鄰的,不能太沒良心,太冷血了!」
他的聲音不小,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眾人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昨天不都捐過錢了?還不夠啊?」
有人不耐煩地開口。
現在家家戶戶都忙得要死。
不工作就沒飯吃。
誰有那個閒心,去照顧一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老太太?
要是聾老太平時人緣好,一直幫襯大家,和和氣氣的,那街坊四鄰搭把手也是應該的。
可經過這段時間,誰還看不出聾老太骨子裡是什麼人?
陰損,刻薄,算計。
這種人,誰願意沾?
這種情況下,願意出手的人,可就少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人吭聲。
易中海的臉,一點點僵住了。
人群最邊上,李建國靜靜站著。
嘴角那點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可仔細瞧,那笑里藏著東西,涼颼颼的。
目光越過一顆顆腦袋,落在緊閉的那扇門上。
這麼多年了。
那老東西端著太后的架子,在這院子裡活得人五人六。
真到了這份上,也就是灘爛泥,臭不可聞。
活該。
當初把手伸那麼長,心染得烏漆嘛黑,就該想到有今天。
院子中央,易中海站在那兒。
這輩子頭一回,他面對這種沉默。
不是一般的沉默。
是那種能把人活埋的。
沒人說話。
沒人看他。
那些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像掃過一團空氣。
或者說,像掃過一堆發了臭的垃圾。
擱以前,這些人見了他,哪個不是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喊一聲「一大爺」?
現在呢?
那些眼神里的東西,他看得真真的。
疏遠。
冷淡。
還有藏都藏不住的,那種看你笑話的意思。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生了鏽的鈍刀子,一下一下,生生地割。
喉結滾了滾。
易中海咽下去一口腥甜的東西。
偏過頭,看向聾老太那屋。
門關得嚴嚴實實。
可那股味兒已經鑽出來了。
屎尿的臭,混著老人身上那種腐朽的味兒,像無數條看不見的蟲子,順著門縫往外爬,往他鼻子裡鑽,往五臟六腑里纏。
眼底暗了暗。
這回,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些人拖下水。
他絕不能一個人伺候那個癱在床上、連拉撒都不能自理的老東西。
那不是人幹的活。
何況那老太婆難伺候得很。
水燙了罵,水涼了也罵。
從早到晚,沒個消停。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傻柱在就好了。
那個缺心眼的,準保一個人把活兒全包了。
哪輪得到他在這兒發愁?
這念頭剛起來,另一個更暗的念頭跟著冒出來。
乾脆,把老太太扔那兒得了。
反正也活不了幾天。
不行。
他還得靠這老東西對付李建國。
老太太要死了,憑他一個人,根本鬥不過那小畜生。
這陣子,他栽了多少跟頭?
回回都在李建國手裡碰個頭破血流。
一次沒贏過。
一次都沒有。
這一回,無論如何都得成。
等李建國死了,這老太太再死不遲。
到那時候,這院子裡的一切,還不全是他說了算?
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裡翻騰的那股煩躁,臉上擠出點討好的笑。
那笑堆在臉上,像糊了層劣質漿糊。
「我沒想讓大夥掏錢。」
聲音沙啞,透著從沒有過的低姿態。
「讓我把話說完,成嗎?」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擱以前,他哪用得著這樣?
從來都是他站高處發號施令,別人低頭聽。
就因為李建國那王八蛋。
就因為有他,這些人全不聽自己的了。
現在辦點什麼事,都得低三下四商量。
尤其是劉海中和閻埠貴那兩個老東西。
不幫著說話也就算了,還處處拖後腿。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們真以為,他易中海下去了,這大院就能輪到他們管?
笑話。
只要李建國還在一天,這院子裡就沒他們這些老東西說話的份。
李建國不死,誰也別想過安生日子。
一群蠢貨。
連真正的敵人都分不清。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閻埠貴的聲音從人群里扔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大夥都忙著呢,沒工夫跟你耗。」
一天天的,誰不忙?
都得上班掙錢,養家餬口。
哪有閒工夫天天開大會?
易中海深吸口氣。
把涌到嗓子眼的火,硬生生壓回去。
「咱們大院人也不少。」
聲音放得很低,像跟誰商量事。
「聾老太太無兒無女的,我就想著,大夥都出把力。一家一戶輪著照顧照顧,你們看成嗎?」
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無表情的臉。
生怕別人不答應,趕緊又補一句。
「錢的事不用操心。老太太自己有點積蓄,加上街道每個月給的補貼,夠用。就是讓大家出出力,搭把手。」
話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