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山道,在一夜暴雨的洗禮下,已經徹底失去了一條路該有的模樣。
原本夯實的黃土被泡成了黏膩的爛泥,混合著從山上沖刷下來的落葉與碎石,形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泥沼。
別說是騎車,就算是穿著專業的戶外登山靴,一腳踩下去恐怕也得陷到腳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味。
姜若雲坐在二八大槓的后座上,清澈的桃花眼微微睜大,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幾乎無處下腳的爛泥灘。
她那張原本因為沿海騎行而明媚燦爛的小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為了今天的終極約會,她特意挑了一雙手工定製的小白鞋。
搭配著她身上那條質地輕柔的碎花長裙,完美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
可如果穿著這一身踏進那片泥沼……
畫面簡直慘不忍睹。
但姜若雲並不是那種嬌滴滴、遇到困難只會哭鬧的巨嬰。
在這座海島上,林默已經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她不想在最後一天成為拖後腿的累贅。
她咬了咬粉潤的下唇,眼神閃過一絲決然。
「沒關係的,林默。」
她一邊說著,一邊鬆開了環在林默腰間的手,準備從自行車上跳下來。
「雖然路有點滑,但我走慢一點,應該能蹚過去的。」
然而,她纖細的腳尖還沒來得及觸碰到那片泥濘。
林默卻突然長腿一撐,穩穩地停住了自行車,放下腳撐。
他順勢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摟住姜若雲纖細的腰肢,直接將她從后座上抱了下來。
林默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掃了一圈,隨後將她穩穩地放在了路邊一塊乾淨的大青石上。
「在這兒乖乖站著別動。」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若雲愣了一下,乖巧地站在大石頭上,抬起頭正好對上林默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林默沒有多做解釋。
他慢條斯理地推著那輛勞苦功高的二八大槓,走到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樹旁。
打下腳撐,他將這輛破舊的自行車隨手往旁邊一停。
連鎖都沒上。
畢竟在這荒郊野嶺,這堆連收破爛都嫌棄的廢鐵,根本不可能有人來偷。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回姜若雲所在的大青石前。
在姜若雲錯愕的目光中,這個平日裡總是一副懶散模樣、仿佛天塌下來都懶得掀一下眼皮的男人。
二話不說,直接背對著她,穩穩地蹲了下去。
寬闊挺拔的後背,瞬間填滿了姜若雲所有的視線。
「上來吧。」
林默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甚至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慵懶。
「我背著你走。」
山風穿過樹林,吹得姜若雲的碎花裙擺輕輕飄動。
她低頭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寬厚肩膀,心跳突然毫無預兆地漏了半拍。
一股莫名的熱浪,瞬間從脖頸一路攀升到了耳尖。
「不用啦……」
姜若雲的聲音細若蚊蠅,臉頰泛起一層動人的紅暈。
「那段路挺長的,上面全是泥巴,我……我很重的,而且路這麼滑,萬一連累你一起摔倒就糟了。」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眼裡的糾結與感動卻怎麼也藏不住。
林默聞言,微微偏過頭。
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凌厲的俊朗。
他微微挑起眉毛,漆黑的眼底閃過一抹不耐煩,語氣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霸道。
「讓你上來就上來,哪來那麼多廢話。」
他瞥了一眼姜若雲腳上那雙乾淨得刺眼的小白鞋。
「把你那雙鞋弄髒了,我看著心煩。」
「等會兒還得聽你抱怨鞋廢了,我嫌吵。」
這番話說得毫無求生欲,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直男發言的典範。
但在姜若雲聽來,這卻是世界上最動聽的甜言蜜語。
她太了解林默了。
這個把「怕麻煩」三個字刻在腦門上的男人,如果不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他連看都懶得多看你一眼,更別提主動提出背人了。
所謂的「嫌吵」、「心煩」,不過是他用來掩飾內心溫柔的笨拙藉口罷了。
姜若雲不再推辭。
她嘴角勾起一抹甜得發膩的笑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細碎的星光。
「那……你待會兒要是累了,就放我下來哦。」
說罷,她微微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身。
兩隻纖細柔軟的藕臂,順滑地繞過林默的脖頸,輕輕交疊在他的胸前。
緊接著,她將自己微涼柔軟的嬌軀,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他寬闊堅實的後背上。
那一瞬間,林默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股屬於少女特有的、混合著清晨露水與高定香水的淡雅幽香,瞬間蠻橫地鑽進他的鼻腔。
這股香氣仿佛帶著某種致命的魔力,一路直達大腦神經。
隨著姜若雲的動作,背上那一團不可思議的柔軟觸感,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清晰無比地傳遞到了他的皮膚上。
林默甚至能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略微急促的心跳,正隔著胸腔,與他自己的心跳產生著奇妙的共振。
靠。
林默在心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這丫頭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
貼這麼緊,簡直就是在考驗一個正常成年男性的自制力極限!
林默你清醒一點!
他在腦海里瘋狂警告自己。
你是個馬上就要下班回老家種地的閒散人員,是個背負著五百萬違約金的倒霉蛋。
你是來錄節目的,不是來當禽獸的!
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晚節不保!
強壓下心頭那股躁動的邪火,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泥路里。
他反手向後,寬大有力的手掌異常精準地托住了姜若雲的腿彎。
入手處,一片溫潤柔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背上的重量輕得讓人心驚。
林默幾乎沒怎麼用力,雙腿猛地繃緊,腰腹發力,分外輕鬆地便站起了身。
沒有任何搖晃,穩如泰山。
姜若雲被這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嚇了一跳,本能地收緊了雙臂,將臉頰死死埋在林默的頸窩裡。
「別怕,摔不著你。」
林默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仿佛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魔力。
他穩穩地邁開長腿,那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毫不猶豫地踩進了髒兮兮的爛泥灘里。
「吧唧——吧唧——」
泥水飛濺,瞬間弄髒了他的褲腿。
但林默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落腳點找得十分精妙,專門挑那些被泥水掩蓋的堅硬石塊下腳。
哪怕路面再滑,他的身軀也挺拔得像一棵松樹,沒有讓背上的女孩感受到一絲一毫的顛簸。
只不過,背上那股柔軟的觸感實在太要命了。
林默為了轉移自己那不爭氣的注意力,故意雙手微微向上發力,將姜若雲在背上輕輕顛了一下。
「呀!」姜若雲驚呼出聲,「幹嘛突然動!」
「我在想一件事。」
林默一邊穩穩地往前走,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欠揍的調侃。
「大小姐,你平時在家到底吃沒吃飯?」
「輕得跟只貓一樣,一點分量都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回去之後,你該多吃點肉了。不然別人還以為我這個飯搭子剋扣你的伙食。」
姜若雲趴在他的肩頭,聽著他這番名為嫌棄實為關心的話語。
忍不住伸出粉拳,在他結實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
「要你管!本小姐這是標準身材好不好!」
「不過……」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得軟糯,「只要是你做的肉,我都吃。」
兩人在泥濘的山道上拌著嘴,畫面不僅沒有絲毫的狼狽,反而充滿了濃濃的戀愛酸腐味。
這一幕,被身後不遠處的跟拍攝影師,用高清鏡頭一秒不落地捕捉了下來。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
【啊啊啊啊啊!殺了我給他們倆助興吧!這溢出屏幕的男友力簡直讓人發瘋!】
【誰懂啊家人們!我也想被林神這樣穩穩地背著走爛泥路!】
【林神這嘴簡直比死鴨子還硬!嘴上說著嫌棄太輕,托著人家腿的手卻穩得一批,連晃都不帶晃一下的!】
【細節見人品!你們看林神踩的地方,全是深坑,為了不讓泥水濺到大小姐的裙子上,他寧願自己整條腿都陷進去!】
【這就是傳說中的頂級雙標嗎?對趙闊重拳出擊,對老婆溫柔到骨子裡。】
【單方面宣布,這門親事我同意了!民政局我已經搬到海島上了,請兩位原地結婚!】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京城,京大歷史系辦公室內。
宋婉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播放的正是《心動信號》的直播畫面。
這位平時在學術界不苟言笑、威嚴深重的泰斗級教授。
此刻卻看著屏幕里那個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中跋涉的年輕背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林默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昂貴的球鞋也變成了泥巴色。
但他托著姜若雲雙腿的手,始終沒有鬆懈半分。
姜若雲那條漂亮的碎花長裙,甚至連一滴泥點子都沒有沾上。
「這小子……」
宋婉放下茶杯,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抹讚賞。
「遇到困難不抱怨,處理問題果斷,最重要的是,有擔當。」
在豪門世家見慣了那些表面光鮮亮麗、遇到事情卻只會互相推諉的公子哥。
宋婉太清楚林默身上這種質樸而強大的責任感,有多麼難能可貴了。
「比某些只會送花、滿嘴跑火車的花架子強多了。」
她輕哼了一聲,順手拿起旁邊的手機,點開了一個名為「倔驢老薑」的對話框。
將剛才截圖的林默背著姜若雲蹚泥水的畫面發了過去。
並附帶了一條簡短而殺傷力十足的語音:
「看看人家小林,為了不讓若雲弄髒鞋,二話不說就背著走泥路。再看看你,當年跟我談戀愛的時候,遇到下雨天,你居然讓我自己蹚水過去買傘?」
大約過了五分鐘。
姜氏集團的總裁辦公室內,正在批閱文件的姜建國,看著手機里的消息,整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憤怒地敲擊著。
最後,卻只能無比憋屈地回復了一串省略號。
「……」
姜建國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看著屏幕里那個搶走自己小棉襖的「泥腿子」,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不知為何,看著女兒在林默背上那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他心裡那股邪火,竟也發作不出來了。
畫面再次回到海島。
這段泥濘的山路並不算長,但走起來卻格外消耗體力。
林默就這麼穩穩噹噹地背著姜若雲,在崎嶇不平的爛泥灘里跋涉了十幾分鐘。
他的呼吸只是微微有些加重,腳步卻始終沒有亂過分毫。
終於,當他們邁過最後一個泥坑,腳下重新變成了堅硬的青石板路。
一陣悠揚的晨鐘聲,穿透了茂密的樹林,在山間迴蕩。
林默緩緩停下腳步。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半山腰上,一座古色古香、飛檐翹角的百年古剎,靜靜地矗立在雲霧繚繞之中。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陣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味道。
海山古寺,到了。
「下來吧,大小姐。到站了。」
林默微微彎腰,雙手鬆開,將背上的女孩平穩地放在了青石板上。
姜若雲理了理裙擺,看著林默滿是泥污的褲腿和鞋子,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走吧。」
林默卻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鞋上的泥巴,十分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兩人並肩拾級而上,踏入了古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大雄寶殿外,一棵枝繁葉茂的千年銀杏樹高聳入雲。
樹下的長桌上,擺滿了供遊客書寫的空白木製祈福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