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色的落葉鋪滿了一地,宛如給古剎的青石板庭院鋪上了一層華貴的碎金地毯。
樹下的空地上,節目組早就極其用心地準備好了一張鋪著紅氈的長條木桌。
桌面上,整齊地擺放著上好的徽墨、端硯、湖筆,以及散發著淡淡木香的空白祈福牌。
空氣中飄蕩著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混合著微鹹的海風,將世俗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林默雙手插在寬鬆的短褲口袋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他看著那一排排筆墨紙硯,滿臉都寫著「被迫營業」的無奈。
作為一條鹹魚,這種充滿文藝氣息的環節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隨便畫個圈,或者寫個「早日下班」,趕緊走個過場不就行了?
就在他暗自腹誹的時候,旁邊的姜若雲卻顯得興致勃勃,她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碰過華夏傳統的毛筆。
姜若雲提著那條碎花長裙,興沖沖地跑到木桌前。
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從筆筒里挑了一支最為精緻的狼毫小楷。
然而,當她握住筆桿的那一瞬間,渾身上下的違和感簡直要溢出屏幕了。
她竟然像握著素描炭筆一樣,一把死死攥住了毛筆的中下端。
緊接著,她毫不客氣地將筆頭深深按進裝滿濃墨的硯台里,胡亂地攪和了兩圈。
原本聚攏得如同一枚尖錐般的鋒利筆毫,瞬間被她粗暴的動作弄得分叉、吸滿了過量的墨汁。
「應該……是這樣寫的吧?」
姜若雲小聲嘀咕了一句,信心滿滿地拿著那支滴著墨水的毛筆,朝著乾乾淨淨的木製祈福牌上落去。
吧嗒。
一滴濃墨提前墜落,在木牌上暈染開一個難看的黑斑。
隨後,她僵硬著手腕,用力在木板上畫了一道。
那寫出來的根本不能叫字,簡直就是歪歪扭扭的黑色曲線。
又粗,又黑,毫無美感可言。
姜若雲看著自己的「傑作」,明媚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有些懊惱地咬住了下唇。
站在兩步開外的林默,原本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天空發呆。
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這一幕。
那一瞬間,這位隱藏在慵懶外表下的滿級國士,只覺得自己的血壓不受控制地往上飆升。
對於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登峰造極的大宗師來說。
這種暴殄天物、摧殘筆墨的行為,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那種隨時都能睡著的鬆弛感瞬間收斂。
他邁開腿,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姜若雲的身後。
高大的身軀,立刻將嬌小的女孩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中。
一股混合著清爽皂角香與微涼海風的男性氣息,瞬間包圍了姜若雲的全部感官。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寬大手掌,便從她的右後方探了過來。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林默直接用自己溫熱的大手,嚴絲合縫地包裹住了姜若雲握筆的那隻柔弱無骨的小手。
男人的掌心乾燥而滾燙,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淡淡薄繭。
那種粗糙與細膩的極致碰撞,宛如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姜若雲的防線。
「別亂動。」
林默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距離她耳廓不到三厘米的地方驟然響起。
溫熱的呼吸隨著他說話的節奏,一陣陣地噴灑在姜若雲敏感的側臉和修長的天鵝頸上。
這位平日裡高冷得如同冰山雪蓮、讓無數京城闊少望而卻步的雙標大小姐。
此刻就像是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渾身猛地一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握筆不是這麼握的。」
林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像是一位嚴苛卻又耐心到了極點的先生。
他寬大的手掌微微用力,引導著姜若雲的手指重新調整姿勢。
拇指與食指捏住筆桿,中指勾住,無名指抵在內側。
他的動作嫻熟而自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一樣。
「手腕懸空,不要死死壓在桌面上。」
林默一邊低聲指導,一邊微微俯下身。
為了遷就姜若雲的身高,他的胸膛幾乎已經完全貼在了她纖弱單薄的後背上。
這種毫無縫隙的背後環抱姿勢,曖昧到了極點,甚至能隔著布料感受到彼此漸漸同頻的心跳。
姜若雲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手心不受控制地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大腦徹底變成了一團漿糊。
她根本聽不清林默在說什麼「力透紙背」、「中鋒用筆」。
她只能憑藉著本能,微微偏過頭。
眼角的餘光里,全都是男人那張近在咫尺的完美側顏。
平時總是懶洋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如同古井,專注地盯著桌上的祈福牌。
高挺的鼻樑,清晰硬朗的下頜線,還有那微微滾動的性感喉結。
好帥。
姜若雲的桃花眼裡泛起一層迷離的水光,徹底淪陷在這個不經意的溫柔陷阱里。
她完全放棄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像個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全憑林默的力量在引導著她在木牌上遊走。
林默完全沒有察覺到懷裡女孩的瘋狂心動。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在了筆尖與木紋接觸的那一個微小點上。
哪怕是握著別人的手,哪怕工具只是最普通的狼毫。
當林默真正開始運筆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佛系擺爛的氣質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睥睨天下的宗師氣場。
筆鋒落下,如利劍出鞘。
提按頓挫之間,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每一筆、每一划,都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銳利鋒芒。
原本在那塊劣質木牌上暈染開的難看墨跡,硬生生被他用驚為天人的筆力,扭轉成了一幅絕世的書法作品。
鐵畫銀鉤,瘦挺明麗。
字體的骨架清奇到了極點,仿佛沒有一絲多餘的血肉,卻偏偏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這正是華夏書法史上,失傳已久的巔峰字體——瘦金體!
直播間裡,幾千萬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個給木牌特寫的微距鏡頭。
原本還在瘋狂磕糖的彈幕,在林默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出現了短暫的集體失語。
緊接著,仿佛核彈爆炸一般的震撼,瞬間席捲了整個屏幕。
【臥槽臥槽臥槽!!!這鋒芒!這骨力!我的眼睛沒出毛病吧?!】
【瘋了!這特麼是瘦金體!而且是堪比教科書級別的頂級瘦金體!】
【我是華夏美院書法系的研究生,我現在正跪在電腦前面看直播!這筆力沒有二十年的苦練,絕對寫不出來!】
【林神到底是什麼怪物啊!現在連毛筆字都是大師水準?!】
【我不關心什麼瘦金體不瘦金體,我就想問,這手把手教學的姿勢合法嗎?!】
【我看的是寫字嗎?我看的明明是教科書級別的頂級調情!這誰頂得住啊!】
【大小姐的魂都快被林神給吸走了,你看她那個眼神,簡直拉絲了!】
【這就是滿級大佬的新手村日常嗎?隨便出手就是降維打擊,資本家們顫抖吧!】
與此同時。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京大歷史系那間靜謐古樸的辦公室內。
當屏幕上出現那幾行凌厲字跡的瞬間。
這位一向端莊優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京圈泰斗,手腕猛地一抖。
宋婉不可置信地放下茶杯,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屏幕上去了。
「瘦金體……竟然是如此醇正的瘦金體!」
她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顫抖。
外行人只看熱鬧,覺得這字寫得漂亮、鋒利。
但宋婉太清楚了,瘦金體易學難精。
那種「天骨遒美,逸趣靄然」的神韻,需要極高的天賦和數十年如一日的沉澱。
稍微多一分便顯得臃腫,少一分則流於枯槁。
而屏幕里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僅自己寫出了這種境界,甚至還是握著一個外行人的手,隔空引導寫出來的!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腕力和絕對的控制力?
「這小子,絕對不簡單。」
宋婉摘下眼鏡,揉了揉狂跳的眉心,眼神中閃爍著震驚與疑惑交織的光芒。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讓丈夫姜建國去調查林默的背景資料。
那份擺在她案頭的加密檔案,薄得可憐。
父母在江南小鎮開著一家不起眼的麵館,家境普通到了極點,甚至還因為某些原因背負著巨額債務。
無論怎麼看,這都只是一個處於社會底層的平凡青年。
「老薑那個廢物情報網,到底查了個什麼東西回來?」
宋婉低聲冷哼了一句,隨即將目光再次投向屏幕里那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
在這樣普通的家庭背景下,怎麼可能培養出這種只有頂級世家大族底蘊,才能薰陶出來的絕世書法?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絕頂天才?
宋婉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滿意的深邃笑容。
不管這小子藏著什麼秘密,單憑這一手字,還有他護著自己女兒的那股勁兒。
這個女婿,她宋婉算是徹徹底底地蓋章認定了。
海島上,古寺的銀杏樹下。
隨著最後一筆如同利刃斷金般完美收鋒,林默穩穩地停住了毛筆。
他鬆開手,順勢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曖昧距離。
男人身上那股短暫爆發的宗師氣場瞬間消散,再次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狀態。
「行了,隨便湊合看吧。」
林默將毛筆隨手擱在筆山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下樓買了個白菜。
姜若雲這才如夢初醒般猛地回過神來。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衝破胸腔,白皙的臉頰紅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驚人的緋紅。
她慌亂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塊木製祈福牌上。
當看清上面寫著的那行遒勁有力的字跡時,她的心跳再次漏跳了一拍,眼中的羞澀簡直要化作實質溢出來。
上面寫的,正是她剛才心裡默默許下,卻沒好意思說出口的願望。
「不許看!」
姜若雲突然像是一隻護食的小母雞,一把抓起那塊墨跡剛剛被山風吹乾的祈福牌,死死地將有字的一面捂在胸口。
她生怕林默看清上面的內容,羞惱地跺了跺腳。
林默挑了挑眉,看著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可愛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倒也沒有故意去拆穿。
姜若雲抱著祈福牌,紅著臉轉過身,一路小跑衝到了那棵巨大的千年銀杏樹下。
樹幹的低處,早就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木牌,隨風搖曳。
她不想把自己的願望和別人擠在一起,更不想讓林默輕易看到。
於是,這位平時連礦泉水瓶蓋都擰不開的大小姐,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毅力。
她努力地踮起腳尖,甚至微微跳躍著,將那塊代表著她全部少女心事的祈福牌,費力地掛在了樹枝最高、最隱蔽的一個枝頭。
「呼——」
確認掛牢靠之後,姜若雲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轉身衝著林默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甜美笑容。
然而,大自然的惡作劇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就在她剛剛轉身的瞬間。
一陣猛烈的穿堂海風,毫無預兆地從大雄寶殿的後方呼嘯著席捲而來。
滿樹的金黃銀杏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如同下起了一場絢麗的黃金雨。
而在風口浪尖處,那塊姜若雲剛剛掛上去、還沒來得及穩定下來的木製祈福牌。
被這股狂風猛地掀起,在半空中劇烈地打了個轉。
隨後,在一片清脆的木質碰撞聲中,它直接被吹得翻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