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籠覺睡到一半,林默就被吵醒了,被一陣沉悶且龐大的嘈雜聲喚醒的。
這聲音不是平日裡遛鳥大爺的咳嗽,也不是收破爛的三輪車鈴鐺。
它像是一股洶湧的浪潮,硬生生擠進了這條百年的青磚老巷。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拔步床上坐了起來。
披上一件寬鬆的外套,他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推開了正房的門。
院子裡,王存款正趴在大門門縫上,撅著屁股往外看,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小林老闆……你快來看看,外面是什麼情況,咋這麼多人?」
王存款回過頭,看著一臉困意的林默。
林默打了個哈欠,走到大門前,伸手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
只聽「嘩啦」一聲。
外面的嘈雜聲瞬間放大了一百倍,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耳膜上。
林默愣住了。
入眼所及,全是人。
黑壓壓的人群,從林家小館的台階一直排到了胡同口,甚至拐了個彎,蔓延到了大馬路上。
長槍短炮的手機攝像頭齊刷刷地舉著,閃光燈晃得人眼暈。
而在人群的最邊緣,那幾個原本負責盯梢、凶神惡煞的黑衣保鏢,此刻正被幾百個大爺大媽和年輕小伙擠得死死貼在牆根上。
他們面容扭曲,雙手護著胸口,像是在早高峰地鐵里被蹂躪的沙丁魚。
姜建國引以為傲的物理封鎖,在絕對的人民汪洋面前,徹底淪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開門了!老闆開門了!」
「終於見著活的了!就是這兒!雲中鹿打卡地!」
「老闆,趕緊營業啊!我們一大早就來排隊了!」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前面的幾個年輕姑娘甚至激動得直跺腳。
林默被這陣仗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轉過頭,正好看見從後門走來的姜若雲。
她隨手把頭髮紮起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嘴角掛著一抹深藏功與名的狡黠笑容。
「看我幹嘛?」姜若雲抿了一口水,語氣輕飄飄的,「你不是說沒人來挺清靜嗎?」
林默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人頭,腦子轉得飛快。
他雖然是個喜歡擺爛的人,但骨子裡卻是個門清的實用主義者。
這幫人眼睛裡冒著的不是綠光,那是金光燦燦的鈔票啊。
林默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拿過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在手裡甩了個響亮的甩花。
「送上門的錢不賺王八蛋!」
「開工!」
隨著這一聲令下,林家小館迎來了開業以來最瘋狂的時刻。
接下來整整兩天,這座四合院簡直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印鈔機。
廚房裡,火光沖天。
林默手裡的那口大鐵鍋,愣是被他掄出了火星子。
起鍋、燒油、爆香、翻炒、出鍋。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殘影。
油煙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轟鳴聲。
各種食材在高溫下碰撞出的濃烈香氣,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把排隊的人饞得直咽口水。
前院天井裡,原本空曠的地方已經擺滿了小方桌。
座無虛席。
姜若雲坐在臨時充當收銀台的一張八仙桌後。
桌上的那個收款提示音音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微信收款,一百二十八元。」
「支付寶到帳,兩百六十元。」
姜若雲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敲擊著,收錢收到手腕發酸。
她平時是對錢最沒有概念的大小姐,買個包都不帶眨眼的。
但此刻,看著這些幾十、幾百零碎湊起來的進帳,她心裡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是她和林默一起賺的錢。
而在四合院最不起眼的後廚角落,正在上演一出人間慘劇。
王存款蹲在幾個大紅塑料盆前。
盆里堆滿了油膩膩的碗筷盤碟,像一座座搖搖欲墜的小山。
這位清大建築系的泰斗,戴著一副粉色的塑膠手套,正機械地拿著洗碗海綿瘋狂搓洗。
他的雙手已經被水泡得發白髮皺。
「我這雙手……是畫國家大劇院圖紙的啊……」
王存款一邊洗,一邊小聲嘟囔,眼底滿是生無可戀。
但他剛嘟囔完,林默就端著一鍋剛燉好的排骨湯路過。
那濃郁的肉香直往他鼻子裡鑽。
王存款咽了口唾沫,手上的動作瞬間加快了一倍。
「洗碗好,洗碗妙,洗完能吃紅燒肉!」
前廳的就餐區,氣氛更是熱烈。
那些被「雲中鹿」漫畫吸引來的粉絲,原本只是抱著打卡的心態。
可當第一口菜送進嘴裡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種超越了普通館子幾個維度的味覺衝擊,直接形成了巨大的認知反差。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這味道絕了!我宣布這是京城第一神店!」
「這老闆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手藝還這麼逆天!」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猛地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正在端菜的林默。
「天吶!你是林默!你是《心動小屋》里的林默!」
這一嗓子,把大半個院子的人都喊停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臥槽,真的是他!那個在戀綜里瘋狂擺爛的直男!」
那個女孩又轉頭看向收銀台的姜若雲,捂著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那收銀的漂亮姐姐,是姜若雲?」
「你們真的在一起了?!」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尤其是那些CP粉,簡直像過年一樣興奮。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隨便探個店,居然能吃到正主親自發的糖。
「老闆娘太好看了吧!比電視上還美!」
幾個膽大的男生忍不住開口誇讚。
姜若雲本來正算著帳,聽到這話,清冷的眼眸微微一抬。
她沒理會那些男生的搭訕,而是轉頭看向林默。
「林默,三號桌加一份米飯,快點。」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使喚和理所當然。
林默正在擦汗,聞言笑了笑,聲音溫和:「知道了,這就來。」
姜若雲轉過頭,看著那幾個還在起鬨的男生,嘴角勾起一抹傲嬌的弧度。
「吃你們的飯,少盯著他看。」
這種護食又霸道的姿態,非但沒讓人反感,反而讓院子裡的粉紅泡泡直冒。
忙碌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兩天後的深夜,當時針指向凌晨一點。
隨著最後一撥客人心滿意足地離開,林家小館厚重的木門終於緩緩關上。
喧鬧了兩天的四合院,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天井裡,三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倒在藤椅和長凳上。
石桌上,零零散散地堆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現金。
旁邊放著兩部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收款總額,是一串讓人心跳加速的數字。
這是林默來京城後,實打實賺到的第一桶金。
數額大得有些驚人。
但此刻,林默看著那些錢,眼神里卻沒有半點興奮。
他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長時間握著鐵鍋的手腕,傳來陣陣酸痛的抗議。
肩膀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向躺在旁邊藤椅上的姜若雲。
姜若雲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
她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
白皙的手指上,甚至被零錢劃出了一道細小的紅痕。
林默的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他費了那麼大勁修繕這座院子,是為了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他開這家小館,是為了有一個正當的理由留在這條胡同,留在她身邊。
他想過的是那種每天喝喝茶、做做木工、曬曬太陽的悠閒日子。
他把姜若雲留在身邊,是想讓她嘗嘗自己做的飯,想看她笑。
可不是為了讓她跟著自己在這裡收錢收到手抽筋的。
這種連軸轉的機械勞動,這種為了賺錢而透支身體的節奏。
這算什麼?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從藤椅上坐了起來。
藤椅發出「嘎吱」一聲脆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姜若雲被這聲音驚動,微微睜開眼,疑惑地看向他。
「怎麼了?」她聲音有些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
林默看著她,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不行。」
他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姜若雲愣了一下:「什麼不行?」
「我來京城是為了陪你,不是來當廚子的。」
林默指了指自己酸痛的肩膀,又指了指姜若雲發紅的手腕。
「我不是來當生產隊拉磨的驢的!」
「這種沒日沒夜的干法,完全違背了我擺爛的初衷!」
林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懊惱。
賺這點錢算什麼?把身體搞垮了,把陪老婆的時間擠沒了,那是本末倒置。
姜若雲聽到這話,不僅沒有覺得他不上進。
反而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找到了組織一樣,瘋狂地點頭贊同。
「對!太累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零錢!」
姜若雲委屈地舉起自己的手,「我的手腕現在連拿畫筆都哆嗦,這簡直是對藝術的摧殘!」
兩人在這一刻,達成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共識。
去他的流量,去他的爆單。
生活才是第一位的。
林默摸了摸下巴,跟姜若雲對視了一眼。
「老闆娘,咱們得開個會,改改這店裡的規矩了。明天要是再這麼幹,王教授估計得工傷進ICU了。」
角落裡,累癱在地上的王存款發出一聲虛弱的抗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