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館的後院裡,四下靜謐無聲。
裊裊的白汽,「咕嚕咕嚕」的沸水聲,在深秋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姜若雲坐在小竹椅上,手裡還端著那杯喝了一半的清茶。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溫熱的杯壁。
聽到林默那句「算一筆私帳」,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清冷與高傲的桃花眼,此刻閃過一絲慌亂。
她像個上課走神被老師當場抓包的小學生,連呼吸都放輕了。
「算……算什麼帳?」
姜若雲咽了一下口水,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
「我這兩天坐在前台收錢,眼睛都沒眨一下。」
「每一筆進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分錢都沒私吞啊!」
她越說聲音越大,似乎想用音量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虛浮。
林默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提起火爐上的水壺。
滾燙的沸水注入紫砂壺中,激盪出大紅袍醇厚的香氣。
茶湯順著壺嘴傾瀉而下,在林默修長的手指間拉出一條漂亮的琥珀色水線。
他將一杯新倒的茶推到姜若雲面前。
動作舒緩,透著一股子天塌下來也不耽誤喝茶的從容。
「姜大小姐的定力,我當然是信得過的。」
林默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散水面上的浮葉。
「我要算的,不是前台的營業額。」
他放下茶杯,從寬鬆的針織衫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隨意地點撥了幾下,然後將手機翻轉,推到了姜若雲的眼皮底下。
屏幕亮著。
上面顯示的,是一個擁有千萬粉絲的社交平台主頁。
ID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雲中鹿。
姜若雲的視線剛一觸碰到那三個字,呼吸瞬間停滯了。她感覺一股熱氣「噌」地一下從心口直衝腦門。
林默單手撐著下巴,眼神深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姜大小姐,我這幾天雖然忙著顛勺,但偶爾也會上上網。」
「聽說這位名叫『雲中鹿』的神秘畫師,是整個畫師界的天花板。」
林默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
「據說這位大佬脾氣很大,從來不接任何商業推廣,多少品牌方捧著錢都敲不開她的門。」
「可是前兩天,這位大佬卻突然破了例。」
林默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點開了那條引爆全網的條漫動態。
《胡同里的煙火與神仙》。
畫作下方,那個精確到門牌號的地理坐標,在此刻顯得格外扎眼。
林默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姜若雲。
「你說,前兩天那條突然爆火的安利動態,直接把咱們這小館的門檻都踏破了。」
「這麼大的流量,這麼驚人的轉化率。」
「我是不是該付你點天價的GG費啊?老闆娘。」
「老闆娘」三個字,林默咬得極輕,卻像一片羽毛,直直地掃在姜若雲的心尖上。
馬甲當場掉落。
姜若雲只覺得臉頰燙得驚人,那抹緋紅順著耳根,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頸。
她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社死的瞬間。
以往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姜家大小姐,此刻徹底慌了手腳。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姜若雲猛地把頭扭向一邊,連連擺手,開啟了毫無邏輯的瘋狂狡辯。
「我怎麼可能是雲中鹿!」
「我從小就缺乏藝術細胞,我連個火柴人都畫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肯定是個巧合,說不定是哪個好心的網友路過,順手畫的呢!」
她死咬著嘴唇,主打一個只要我不承認,你就拿我沒辦法的嘴硬戰術。
林默看著她紅透的耳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女人,護夫的時候膽子比天大,掉馬的時候卻慫得像只鴕鳥。
「哦?是嗎?」
林默沒有反駁,而是伸出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雙擊放大。
畫面定格在漫畫的第二格,那個男人在後廚顛勺的場景。
林默將屏幕往姜若雲面前挪了挪,指尖點在畫面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是後廚案板的特寫。
「這位『好心網友』的觀察力確實驚人。」
林默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始分析。
「普通的畫師在處理案板切痕的時候,線條通常是平直、乾脆的。」
「但是你看這裡。」
順著林默的手指,姜若雲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那處細節上。
「這案板上的切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撕裂感。」
「這種極具破壞力的『狗啃式』刀法,整個京城,我只在一個人手裡見過。」
林默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姜若雲。
「那就是昨天非要幫我切白蘿蔔,結果差點把案板劈成兩半的姜大小姐。」
鐵證如山。
那凌亂的刀痕,正是姜若雲作畫時,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的真實廚房記憶。
她當時畫得太投入,順手就把自己切菜的「傑作」給還原了上去。
姜若雲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謊言被無情拆穿,連最後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留下。
她羞憤欲死,恨不得在青磚地上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別看了……」
姜若雲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聲音細若蚊蠅。
那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讓她既覺得丟人,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悸動。
自己偷偷摸摸為他做的事,他其實全都知道。
院子裡的秋風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爐火明滅,茶香四溢。
看著姜若雲把臉埋在掌心,連白皙的手背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林默眼底閃過一抹化不開的柔情。
他不再出言逗她。
林默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姜若雲的身側。
他抬起手,寬厚溫熱的掌心,輕輕落在了姜若雲的頭頂。
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
男人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力量。
「行了,不逗你了。」
林默的聲音徹底溫柔了下來,像深秋里的一杯溫水。
「那位大佬的GG費太貴,我這小本買賣,傾家蕩產也付不起。」
姜若雲感覺到頭頂的溫度,心跳得越來越快。
她透過指縫,偷偷瞄著林默近在咫尺的清俊臉龐。
「既然付不起錢,那就只能肉償了。」
林默微微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語氣裡帶著幾分散漫的笑意。
「以後你的伙食我全包了,一日三餐,隨叫隨到,這算抵債的吧?」
他停頓了一下,溫熱的呼吸掃過姜若雲的耳廓。
「當然,要是姜大小姐覺得這還不夠……」
「那我只能勉為其難,把我這個人抵給你了。」
轟的一聲。
姜若雲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猛地放下雙手,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泛著一層盈盈的水光。
「誰、誰稀罕你抵債了!」
她嘴裡依舊不肯服軟,但那雙緊緊攥著林默衣角的手,卻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想鬆手,這輩子都不想。
林默順勢反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有些涼,但軟得不可思議。
他將那隻手握在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待在院子裡,任憑秋意漸濃。
一種名為羈絆的情緒,在無聲中迅速生根發芽,將兩人纏繞得更緊了。
……
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第二天,南鑼鼓巷的天空有些陰沉,空氣中透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林家小館「每日二十桌」的霸王條款,不僅沒有勸退食客,反而徹底點燃了大眾的逆反心理。
越是不讓吃,大家就越覺得這地方是人間珍饈。
飢餓營銷的威力,在這個清晨被發揮到了極致。
天才剛亮,胡同里就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有裹著軍大衣的大爺,有拿著摺疊馬扎的年輕人。
因為名額實在太稀缺,甚至連黃牛都聞風而動。
「前排位置!八號桌!一口價兩千塊!有沒有要的?」
「三號桌!黃金位置!五千塊拿走!帶你品嘗千萬粉畫師傾情推薦的絕世美味!」
黃牛們操著破鑼嗓子,在人群中瘋狂炒作名額。
原本一頓簡單的私房菜,硬生生被炒出了某位天王巨星演唱會門票的架勢。
就在人群為了一個排隊序號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
胡同外面的大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
那聲音極大,囂張得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滴——滴滴!」
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連續不斷地響起,驚得路邊的麻雀四下飛散。
排隊的人群不耐煩地回過頭。
只見一輛塗裝得極其惹眼、在陽光下閃爍著土豪金光芒的邁巴赫,正無視胡同口的禁行標誌,強行往裡開。
車身寬大,在狹窄的青磚胡同里顯得格格不入。
它硬生生地擠開人群,逼得排隊的人只能貼著牆根站立,怨聲載道。
「怎麼開車的!長沒長眼睛啊!」
「這裡不讓進車不知道嗎?有點素質行不行!」
面對群眾的怒罵,那輛土豪金邁巴赫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它一路囂張地開到了林家小館的台階前,才猛地一腳剎車停住。
輪胎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
車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一個體型龐大、滿臉橫肉的胖子,艱難地從后座挪了下來。
這胖子穿著一身緊繃繃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比大拇指還粗的金鍊子。
那金鍊子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暴發戶氣息。
他另一隻手裡,高高舉著一根自拍杆。
手機鏡頭正對著他那張泛著油光的胖臉。
胖子根本沒拿正眼看周圍憤怒的人群。
他對著手機屏幕,咧開厚厚的嘴唇,露出一個誇張到有些油膩的笑容。
嗓門大得像個破舊的高音喇叭。
「家人們!看過來!」
胖子用力揮舞著自拍杆,把鏡頭對準了林家小館那塊蒼勁有力的招牌。
「這兩天網上把這地方吹得神乎其神,什麼千萬粉大V推薦,什麼一天只做二十桌!」
他冷笑了一聲,臉上的橫肉跟著抖動。
「今天,王總我就帶你們實地打假!」
「我倒要嘗嘗,這家裝神弄鬼的黑店,到底賣的是什麼迷魂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