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大跳。
他那肥胖臃腫的身軀猛地哆嗦了一下,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被一個洗菜老頭的眼神給徹底鎮住了。
那種仿佛被久居上位者無情俯視的壓迫感,讓他覺得胸口發悶,連氣都喘不勻。
但這絲慌亂僅僅維持了不到兩秒鐘。
當王總眼角的餘光掃到手機屏幕上正在瘋狂飆升的在線觀看人數時,理智再次被狂妄和虛榮所淹沒。
自己可是坐擁幾百萬粉絲、在網際網路上呼風喚雨的大網紅!
今天居然被一個在破飯館裡洗碗擇菜的窮酸老頭給當眾吼了?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以後在網紅圈子裡還怎麼立足!
王總惱羞成怒,脖子上青筋暴起,連那根大金鍊子都跟著亂晃。
他不僅沒有把腳挪開,反而故意抬起腳跟,在那塊青灰色的石板上用力地碾壓了兩下。
昂貴的皮鞋底與石面發生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
「你一個躲在後廚洗碗擇菜的窮鬼,也敢來教訓我?」
王總囂張地昂著下巴,唾沫星子在無影燈的照射下清晰可見。
「我不就是踩了你一塊墊腳的破石頭嗎?怎麼著,這石頭難不成還是金子打的?」
他一邊叫囂著,一邊伸手摸向自己夾在腋下的名牌手包,滿臉都是對底層勞動者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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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髒了是吧?老子有的是錢,賠你!」
「十塊錢夠不夠?買你這一整堆破爛石頭都綽綽有餘了吧!」
站在後廚門口的林默根本沒有上前阻攔的意思。
他依舊懶洋洋地靠在木門框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條純白色的毛巾。
看向王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場馬戲團里並不怎麼高明的猴戲。
林默太清楚王存款的脾氣和底蘊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根本不需要他親自下場。
面對王總不可一世的叫囂,王存款並沒有暴跳如雷。
這位老學究反而被氣笑了。
他慢慢鬆開乾枯的手指,把那把洗得乾乾淨淨、青白分明的水蔥輕輕放進旁邊的漏盆里。
然後在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上,仔仔細細、不急不緩地擦乾了手上的每一滴水漬。
老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子暴風雨來臨前的極致寧靜。
「破石頭?」
王存款冷笑了一聲,轉過身,邁著穩健的步伐慢慢走到王總面前。
老頭雖然身形清瘦,穿著寒酸,但此刻挺直了腰板,散發出的氣場卻如同巍峨的高山般不可撼動。
「你腳下踩著的這塊石頭,是明代嘉靖年間,蘇州御窯專門為皇家燒制的金磚殘件!」
王存款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在寬敞明亮的後廚里久久迴蕩。
「當年紫禁城太和殿鋪設地面,用的就是這種頂級的料子。」
老頭指著石板上那道被皮鞋碾壓出來的刺眼泥印,眼中滿是痛心疾首的慍怒。
「這東西曆經了幾百年的風風雨雨,上面每一道紋理都是中華歷史的厚重沉澱!」
「你跟我說十塊錢?」
王存款猛地提高了音量,怒斥聲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王總耳膜生疼。
「別說區區十塊錢,就算把你門外停著的那輛破邁巴赫按廢鐵稱斤賣了,你也賠不起這上面承載的半點歷史底蘊!」
王總被吼得一陣發懵,耳朵里嗡嗡作響。
什麼嘉靖年間?什麼蘇州御窯?什麼太和殿金磚?
他一個靠在網絡上譁眾取寵起家的暴發戶,肚子裡根本沒有半點墨水,哪懂這些高深的歷史文化。
「你……你少在這危言聳聽嚇唬人!」
王總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強行拔高音量,試圖掩蓋內心的虛怯。
「隨便撿塊爛磚頭就敢說是皇家古董?你們這破店不僅賣科技狠活,還敢在這搞文物詐騙是吧!」
他急忙舉起手裡的手機,想要把直播間的節奏重新帶回自己最擅長的撒潑打滾領域。
「還有剛才那碗破白菜!」
「喝著一股子濃烈到嗆人的肉味,看著卻跟自來水一樣,這不是加了化學香精是什麼?」
「你真當我是沒吃過山珍海味的土包子啊,隨便弄碗水就能糊弄我?」
聽到這句話,王存款眼底的鄙夷和憐憫更甚了。
「土包子?說你是土包子,那都是在侮辱土包子這三個字。」
老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嘲諷與不屑。
「那是最高規格的國宴名菜,開水白菜!」
「你以為那清可見底、毫無油星的湯是怎麼來的?自來水兌的?」
王存款抬起手,指著不鏽鋼檯面上那幾把打磨得發亮的剔骨刀。
「那是用散養了三年以上的走地老母雞、老母鴨,配上上好的金華火腿骨和頂級海乾貝。」
「用文火慢熬幾個小時,熬出最濃郁的高湯底子。」
「然後再把精瘦無筋的豬裡脊和雞胸肉,用刀背細細砸成細如髮絲的肉茸。」
「分兩到三次倒入滾開的高湯中,進行難度極高的『掃湯』工序。」
老頭的講解條理清晰、專業嚴謹,仿佛在進行一場高端的學術講座,讓所有人嘆為觀止。
「最後再用最細密的醫用紗布反覆過濾,才能得到那一碗清澈如水,卻鮮美至極的極品清湯!」
王存款居高臨下地看著面紅耳赤、雙眼發直的王總。
「這是中華傳統廚藝里,對火候與刀工要求最頂級的功夫!」
「你這根平時只配吃工業垃圾料包的舌頭,也配來評價這門高雅的手藝?」
王總被懟得啞口無言,整個人像根木樁一樣杵在原地。
他滿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巴,半天憋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因為他剛才確實真真切切地喝過那口清湯。
那種在口腔里爆炸開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鮮美,完全印證了這個老頭說的每一個字。
但是他不能認輸,絕對不能退縮。
他如果在這裡低頭認了錯,他的網紅生涯就徹底走向了墳墓。
「你……你算老幾啊你!」
王總開始施展他最拿手的潑皮無賴戰術,脖子梗得老高。
「你一個洗菜的打工仔,擱這裝什麼大尾巴狼!」
「背專業名詞背得挺溜啊,老闆為了直播效果,提前給你寫好劇本了吧?」
就在王總準備繼續胡攪蠻纏、把水徹底攪渾的時候。
他手機屏幕上的彈幕,突然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原本那些跟著他一起起鬨、叫罵的水軍和黑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全都噤聲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幾條加粗高亮的彩色醒目彈幕,如同重磅炸彈般砸在了屏幕正中央。
「臥槽臥槽!兄弟們,先別吵了,快看屏幕!」
「你們仔細看看這個大叔的長相……是不是覺得特別眼熟?」
「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趕緊去翻了我電腦夾里的大學課件。」
「這特麼不是清華大學建築系的主任,王存款教授嗎?!」
這條彈幕一出,整個擁有幾百萬人的直播間瞬間炸開了鍋。
百萬網友搜索信息的力量是極其恐怖的。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無數張截圖對比、身份確認的彈幕就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絕對是他!我上個月剛在央視的《百家講壇》欄目看過他老人家講故宮建築美學!」
「天哪,那可是古建領域的泰斗級人物!國家級的寶藏專家!」
「我查到了!清大官網上就有王教授的免冠照片,連厚底眼鏡的款式都一模一樣!」
「瘋了吧?這個世界真的瘋了!堂堂清大教授,居然在這個胡同小館裡……洗蔥?!」
「而且還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破圍裙?這飯館的老闆到底是何方神聖啊,能請動這尊大佛!」
彈幕的風向在這一瞬間徹底倒戈,形成了不可逆轉的洪流。
所有試圖質疑的聲音,在「清大教授」這四個字面前,全都被毫無懸念地碾壓成了粉末。
這就是絕對權威親自下場解說,帶來的終極降維打擊。
你一個初中沒畢業、靠罵人博眼球的網紅,憑什麼去質疑一位學術界泰斗的專業鑑定?
人家說那是明代的金磚,那就絕對是假包換的明代金磚!
王總低著頭,死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文字。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凸出來了。
屏幕上,滿屏都是密密麻麻排著隊的「教授好」、「給王老請安」、「膜拜大佬」。
甚至連一直跟隨著他的鐵桿粉絲,也紛紛當場宣布脫粉劃清界限。
「王總,你這次是真的踢到鈦合金鋼板了,我先撤了,別連累我們被封號。」
轟的一聲悶響。
王總腦子裡仿佛有一記九天神雷直接劈下。
他雙腿猛地一軟,踉蹌著倒退了兩大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不鏽鋼操作台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他牙齒直打顫。
冷汗如同開了閘的瀑布一般,瞬間浸透了他那件緊繃繃的花襯衫。
清大建築系教授。
這幾個字的重量,足以把他這個靠低俗炒作起家的小網紅碾死幾百次。
他剛才不僅大呼小叫地吼了這位受人敬仰的學術泰斗。
還大言不慚地掏出十塊錢,要強買人家眼裡的國寶級文物。
甚至還當著幾百萬人的面,把骯髒的鞋印踩在了明代的皇家金磚上。
王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了一眼依舊安安靜靜站在門邊的林默。
那個年輕的老闆依舊是那副佛系慵懶的散漫模樣,連站姿都沒有變過半分。
但此刻在王總驚恐的眼裡,林默簡直就是一個深藏不露、能夠掌控生死局面的恐怖魔王。
能讓清大教授心甘情願套上舊圍裙在後廚洗菜的人,背景得恐怖到什麼無法想像的地步?
極度的恐懼徹底擊垮了王總最後的一絲理智和偽裝。
「對、對不起……」
他結結巴巴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毫無底氣的字。
聲音發抖得像是在數九寒冬里受凍的鵪鶉。
他甚至連抬頭去看王存款那雙凌厲眼睛的勇氣都沒有了。
王總猛地轉過身,連掉在水池邊的昂貴打火機都不要了,直接撒腿往外跑。
因為跑得太急,慌不擇路,他在跨出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下。
龐大的身軀狠狠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但他根本顧不上膝蓋骨傳來的劇痛。
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像一條徹底嚇破了膽的喪家之犬,朝著四合院的大門狂奔而去。
「我的媽呀……」
他現在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逃離這個深不可測的邪門院子。
跑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再踏足這條胡同。
直播間的鏡頭因為他的劇烈奔跑和摔倒,而瘋狂地晃動著。
畫面一陣模糊不清,讓幾百萬緊盯屏幕的觀眾看得一陣眼花繚亂。
王總衝出斑駁的院門,跌跌撞撞地逃進了南鑼鼓巷冷清的深處。
然而。
就在他奪門而出、鏡頭隨著他的動作做最後一次劇烈搖晃的那一秒。
直播間的畫面,不經意間掃過了掛在四合院大門側邊的那塊木製招牌。
木牌看起來十分古樸,上面沒有任何華麗的現代裝飾和雕刻。
只是用最純粹的濃墨毛筆,寫著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林家小館。
鏡頭只是一閃而過。
快得連零點五秒鐘的時間都不到。
絕大多數被震驚包裹的網友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一晃而過的背景細節。
他們還在公屏上瘋狂敲擊鍵盤,嘲笑王總那比狗還狼狽的逃竄姿勢。
但是,在這幾百萬看熱鬧的龐大基數中。
有一雙深邃、睿智且極度毒辣的眼睛。
在屏幕前,瞬間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