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網絡上那場鋪天蓋地的流量風暴,硬生生把這僻靜的胡同口塞了個水泄不通。
小館的規矩很死,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門,雷打不動。
而且中午和晚上,各只接待二十桌客人,多一桌都不伺候。
這個在全網看來堪稱「離譜」的霸王條款,不僅沒有勸退食客,反而徹底激發了大眾的獵奇心理。
為了搶到這中午僅有的二十個名額,有人甚至天剛蒙蒙亮,就裹著厚實的棉服來胡同口排隊了。
臨近正午,秋陽高照。
排在隊伍前列的食客們一邊搓著微涼的手,一邊焦急地頻頻看表。
而排在第二十一號的那位大哥,正絕望地蹲在牆角,滿臉都是懊惱與生無可戀。
一門之隔的四合院內。
林默倒是一如既往的佛系,仿佛外面的喧囂與長隊根本不存在。
後廚的火爐上,正架著一口黑陶大砂鍋。
林默挽著袖子,正慢條斯理地將切好的五花肉塊下鍋。
伴隨著「嗞啦」一聲輕響,熱油與油脂發生劇烈碰撞,激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肉香。
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隨手丟進去幾粒冰糖,動作鬆弛得像是在自家院裡澆花。
糖色在高溫下迅速融化,均勻地包裹住每一塊肉,那股子最撫凡人心的煙火氣瞬間達到了頂峰。
這霸道的香味順著木門的縫隙拼命擠出去,在冷冽的秋風中迅速蔓延。
外面排隊的人群忍不住發出一陣接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肚子裡的饞蟲被徹底勾了起來。
「這也太香了吧,光聞這味兒我都能造兩碗大米飯。」
「十二點了!終於到點了!快開門啊老闆!」
隨著院內傳來一聲並不算響亮的開門聲,前二十桌的幸運兒如同猛虎下山般湧入四合院。
就在這時。
一道突兀的引擎轟鳴聲,蠻橫地撕裂了胡同里歡快的乾飯氛圍。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從街角疾馳而來。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急剎,寬大的輪胎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明顯的黑印,穩穩停在了人群外圍。
車門被人猛地從裡面推開,力道之大,連厚重的車門都跟著晃了晃。
五十六歲的國畫大師周楊,頂著一頭被風吹亂的花白頭髮,像個點燃了引線的炮仗一樣跨下車。
昨晚看了那半秒鐘的直播截圖後,周楊一整夜都沒能合眼。
他在書房裡轉了幾百個圈,硬生生熬到快中午,就逼著司機火急火燎地把車開到了這裡。
周楊看都沒看那條排了幾十米長的隊伍,徑直朝著小館半開的木門走去。
「哎,大爺,懂不懂規矩啊,今天的號已經發完了!」
「就是,歲數大就能往裡硬闖啊?」
幾個沒排上號、正憋著一肚子火的年輕食客不滿地抱怨起來,試圖伸手攔人。
但周楊仿佛患了選擇性失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氣勢洶洶地伸出滿是老年斑的手,粗暴地撥開擋在前面的食客。
「讓開。」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後,他一把推開了小館那扇厚重的木門。
伴隨著「吱呀」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小館內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此時正值第一波食客剛剛落座。
四合院裡擺著的幾張八仙桌旁擠滿了人。
最先出鍋的幾道熱菜和滾燙的高湯已經被端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麵條、色澤紅亮的燉肉,勾勒出一幅最生動的市井幹飯圖。
食客們個個吃得滿嘴流油,連頭都顧不上抬,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足以讓任何人放下身段大快朵頤的絕世美味,在周楊這裡,卻換來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哼。
俗物。
全是一群只會滿足口腹之慾的粗鄙之徒。
在他的世界裡,唯有筆墨紙硯才是至高無上的藝術,這些沾滿油煙味的東西只會弄髒他的眼睛。
周楊強忍著那股子一個勁往鼻腔里鑽的濃郁肉香。
他目光如炬,像高精度的雷達一樣在大廳里迅速掃射。
他的視線瞬間越過那些狼吞虎咽的人群。
最終,死死鎖定了掛在收銀台後方牆壁上的那張紙。
那是一張邊緣有些泛黃、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生宣紙。
上面用濃墨寫著四個大字:「今日菜單」。
下方跟著幾行略小一些的菜名,字跡透著一股子孤傲的凌厲。
找到了!
周楊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收銀台走去,考究的皮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得太急,他的衣角險些帶翻旁邊桌上的一個調料罐,他也渾然不覺。
快步衝到實木雕花的收銀台前。
周楊從唐裝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造型奇特的物件。
那是一個帶有微型聚光燈的古董放大鏡,把手是頂級的和田羊脂玉雕刻而成,價值連城。
隨著「啪嗒」一聲輕響。
微型燈被瞬間按亮,一道刺目的高亮白光直接打在了那張泛黃的宣紙上。
周楊整個人往前傾,雙手用力撐在櫃檯上。
他幾乎把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完完全全地貼在了宣紙表面。
平時在家裡,要是哪位徒弟敢在他面前這麼大喘氣,他早就一拐杖重重地敲過去了。
但現在,他自己的呼吸卻粗重得像個漏風的破舊風箱。
放大鏡的鏡片,順著紙面上的墨跡,一寸一寸地緩慢移動。
從「今」字那看似隨意的起筆,到「單」字那鋒芒畢露的收尾。
隨著視線的推移,周楊原本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龐,逐漸陰沉了下來。
他眼底的狂熱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和被愚弄的憤怒。
「字形虛浮!起筆造作!」
周楊突然直起身,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中氣十足的嗓音在稍顯喧鬧的小館裡轟然炸開,壓過了所有的咀嚼聲和交談聲。
這突如其來的呵斥,把大廳里的食客們嚇了一大跳。
幾個人夾著肉的筷子懸在半空,紛紛轉過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舉著放大鏡的怪老頭。
周楊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被欺騙的怒火。
昨晚隔著模糊的屏幕,他被那股鋒利的氣場震懾,以為見到了神跡。
可現在湊近了一看,這紙張的紋理,這墨跡的暈染,分明是現代工藝的拙劣產物。
「明顯是照貓畫虎,臨摹不到家!」
周楊一邊大聲冷哼,一邊用放大鏡重重地敲擊著收銀台的實木桌面,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個藏在破胡同里、滿是油煙味的蒼蠅館子,怎麼可能掛著徽宗的瘦金體真跡?」
他指著牆上的菜單,義憤填膺,仿佛看到了什麼玷污了無上藝術的髒東西。
「分明是用劣質茶水故意做舊的贗品,拿出來譁眾取寵!」
「現在的商家,為了博眼球真是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簡直是有辱斯文!」
周楊的罵聲在院子裡迴蕩,食客們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連飯都忘了吃。
就在周楊痛心疾首地抨擊著這幅「贗品」,準備長篇大論給眾人普及時。
一道清冷、慵懶,卻帶著極強穿透力的女聲,從旁邊通往後院的帘子處傳了過來。
「老先生,您這齣大戲唱完了嗎?」
收銀台側面的陰影里,姜若雲正端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米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子挽在腦後。
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子在頂級名利場裡浸潤出來的鬆弛與高級感。
她不用刻意拿捏姿態,只是往那裡一站,周遭浮躁的空氣都仿佛跟著安靜了下來。
姜若雲剛剛在後院幫林默剝蒜。
手剛洗乾淨,就聽到前面有人在大放厥詞,而且砸的還是她男人寫的字。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的漂亮桃花眼裡,此刻沒有半點溫度,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她這人平時看著好說話,但骨子裡最是護短,尤其是護林默。
別人夸林默做飯好吃,她表面嫌棄說也就那樣,心裡能樂開一朵花。
但要是有人敢跑到店裡來,指著林默的東西指手畫腳,那絕對是觸碰了她的逆鱗。
姜若雲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周楊面前。
她眉頭微蹙,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位老先生。」
她紅唇微啟,聲音不大,語氣也還算客氣,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您要是視力不好,出門就該多配副度數深點的老花鏡,而不是拿個放大鏡在這裡裝神弄鬼。」
周楊被這突如其來的降維嘲諷噎了一下,老臉一僵,花白的鬍子都抖了抖。
還沒等他發作,姜若雲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指了指牆上那張所謂的「贗品」。
「這外面的招牌,還有牆上的菜單,都是我們老闆今天早上剛寫的。」
她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霸氣。
「用的是十塊錢一疊的普通宣紙,不是什麼贗品,也沒打算冒充誰的真跡。」
姜若雲雙手環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毫不客氣地下達了逐客令。
「您要是來吃飯的,抱歉,中午的號已經發完了。」
「您若是不吃飯,只是來砸場子的,那就請您原路返回。」
「請別在這裡打擾我們做生意,影響別的客人用餐。」
姜若雲這番話,乾脆利落,沒有帶半個髒字,卻把周楊懟得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周楊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的年輕女人。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變得異常粗重。
他聽到了什麼?
這個破飯館的老闆,今天早上剛寫的?!
用十塊錢一疊的劣質宣紙,寫出了這種讓他看了一眼就心臟狂跳的瘦金體意境?
荒謬!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在書法界,誰不知道瘦金體是最難練、最吃天賦的字體。
沒有幾十年的懸腕苦練,沒有臨摹過成千上萬遍的名家字帖,連起筆的那個形都寫不出來。
更何況是那種透出紙背的凌厲風骨!
一個躲在後廚顛勺切菜的年輕廚子,隨手一揮就能寫出這等字?
周楊仿佛聽到了他這五十六年來,最荒誕、最可笑的一個笑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語氣篤定的女人,心裡的怒火呈幾何倍數地往上翻湧。
這些不懂藝術的粗鄙凡人,被他戳穿了造假的把戲。
不僅不心虛認錯,居然還敢編出這麼離譜的謊話來侮辱他的智商!
「好好好!」
周楊氣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臉上的皺紋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
「黃口小兒也敢大言不慚!」
「老夫今天非要把這贗品的偽裝扒下來,讓你們心服口服!」
說著,他冷笑著,再次將手裡那把昂貴的古董放大鏡,惡狠狠地懟向了菜單上的那個「肉」字。